《藏》无隅wy

2、第 2 章 （六）

　　（六）

　　周砚是被一声轻微的轰鸣吵醒的。
　　由于发烧，又被方偌用被子捂得很紧，他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湿了。
　　周砚掀开被子，光着脚下了床，看见了厨房里的方偌。
　　方偌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拿着饭勺。看着眼前糊掉的粥，郁闷地喃喃道:“我明明按教程做的啊……”她无奈地决定点外卖，回头就看见了光着脚的周砚。
　　“你怎么下床了？”方偌放下手上的饭勺，看着周砚布满伤痕的那双脚，皱了皱眉。走过去用手摸了摸周砚的额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周砚不明显地缩了缩身子，似乎有一些抵触。
　　方偌却没感觉到，她直接一把将周砚抱起来，往房间里走。“烧没退呢就到处走，还不穿鞋。”
　　周砚整个人都僵硬了，比周建军要揍他的时候还僵硬。准确地来说是一种很奇怪的羞耻感。自从很小的时候被妈妈抱起来过，就再也没有人像这样抱着他走路了。毕竟他已经六年级了……
　　是他太轻了吗……还是太矮了……看起来有这么需要人抱吗。
　　“别……别离我太近，我身上都是汗。”他开口得有些艰难。
　　方偌想了想，把他带到了浴室。
　　“坐下。”
　　周砚乖巧地坐在了浴缸边的椅子上。
　　“低头。”方偌取下了淋浴头。
　　周砚这才意识到她要帮自己洗头，连忙说:“我自己可以的……”
　　方偌揉了揉他的头，“低下去，洗进眼睛不怪我啊。”
　　周砚只能乖乖低头。温热适中的水从头上淋下来，方偌并不熟练地在他头上揉洗着，洗发水在头上起了白色的泡沫。方偌怕洗进他的眼睛，动作也变得小心翼翼。
　　洗了一半，她才发现，自己还不知道小朋友的名字。
　　“对了，你叫什么？”
　　“……周砚。”
　　“你几岁？”
　　“十岁。”
　　方偌给自己洗头都没这么认真过，她洗完头，用干毛巾给他擦了擦脸和头发。
　　“洗澡你可以自己来吗？”方偌还是照顾了一下小男生的自尊心。
　　“可……可以的……”周砚拿着淋浴头，红着脸应道。
　　“那你自己洗，我出门一趟。”方偌还贴心地帮他把沐浴乳从架子上取下来。
　　关了门以后，方偌从自己的衣柜里找了一件相对中性的白色t恤。又出门买了条儿童内x裤。
　　回来的时候周砚已经洗好了，他用浴巾包着下身。上半身虽然白，却瘦得只剩个骨架子，还有不少显眼的伤痕，有旧的也有新的。
　　方偌顿觉心疼，想砍死406那个傻逼的欲望又盛了几分。她走过去帮周砚套上了衣服，转过身让周砚自己换上裤子。
　　周砚看着那条带着动漫人物的儿童内裤，脸红得厉害。她刚刚出去给自己买这个了？
　　“换好了吗，我给你吹头发。”
　　“嗯。”周砚应了应。
　　高中生的衣服穿在他身上还是有些宽大，但意外的挺适合他。

　　方偌让周砚坐在床上，她跪坐在周砚身后，打开吹风机。温热的风钻进发间，杂乱的头发清洗后变得温顺下来。方偌一边吹一边说:“你头发好长，下次我带你去剪吧。”
　　周砚摇了摇头，他知道，不应该有下一次。
　　方偌以为他不想出去剪，“那我给你剪吧，其实我剪的也还可以，我刘海都是我自己剪的。”
　　周砚没有直说她会错意，因为说不出口。电吹风工作时的嗡嗡声和少女碎碎念的声音交织在耳畔，十岁的周砚他第一次感受到了岁月静好这四个字的含义。
　　“姐姐。”
　　“哎，怎么了。”
　　“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不然呢，你叫我妹妹吗？”方偌笑着说。
　　“姐姐。”
　　“哎，在呢。”
　　“你人很好。”
　　“谢谢，我也这么觉得。如果厨艺提高点我就是当代完美高中生。”方偌把吹风机的温度关小了些，揉了揉他的发根。
　　周砚说他会煮饭，方偌怎么想都觉得让一个正在生病的小孩子煮饭不太好。最后还是点了外卖，因为照顾到他还生着病，所以只点了粥。
　　周砚把粥喝得很慢，因为他知道，喝完这碗粥，他就得离开这了。
　　人的善意是有限度的，他并不想过度依赖和耗费别人的善意。只是他太过于迷恋片刻的宁静，还有少女身上的温度。
　　而方偌看着周砚，心里默默想道，他实在太瘦了，以后一定得喂胖一点。
　　直到周砚喝完最后一口粥，下了决心道别。
　　“那我……”回家了。
　　“去刷牙吧，然后快点睡觉。我明天还得上课。”
　　周砚愣了愣，最终还是没藏住眼睛里的光。

　　两个人站在同一个镜子前刷牙，周砚用的是喝水的杯子还有方偌备用的牙刷，给他用有些大。
　　直到柔软的棉被覆上身子的那一刻，周砚才有了实感。
　　方偌把他揽在怀里，似乎感受到他的僵硬，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背。
　　周砚闭上了眼睛，之前受过的伤在这一刻全都成了过往。当下，他只感受到无与伦比的幸福。
　　“晚安，周砚。”
　　“晚安，姐姐。”

　　（七）

　　周砚轻轻关上了门，门锁上的那一瞬，带走了昨夜最后一丝残留的暖意。
　　他回到那个阴暗狭小的家，周建军横躺在脏乱的客厅，周围是七零八落的酒瓶子。老旧的电视机还放着不知哪个年代的小品。
　　周砚蹑手蹑脚地回到自己的卧室，拿起一个老旧的书包往外走。
　　今天的他似乎运气不怎么好，走路时不小心碰倒了一个酒瓶子，吵醒了周建军。
　　他浑身都僵硬了。
　　“小x崽子，胆子肥了，一夜没回来！”周建军从地上暴起，抓住正准备逃跑的周砚。
　　周砚颤抖着咬着下唇，抱紧了怀中的书包。
　　“哟，还换衣服了？你那个新爹送的？好啊，你们母子果然是一个x样，一个接一个往那个龟孙床上送。好啊，好啊。”
　　周建军一巴掌落在周砚身上，本就充满伤痕的脸上又多了一个巴掌印子。
　　他又往周砚的肚子上踹了一脚，甩了几张皱的不行的纸钱给他。“去，给老子买酒。”周砚接过钱，一声不吭地走了。

　　踏出家门的那一刻，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绝望。
　　他明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明明已经习惯了深渊。
　　因为他见过光了。
　　他回到了没有方偌的地方，在黑暗笼罩的地方，他失去了藏身之处 ，无所遁形。
　　周砚从小卖部买了两瓶酒，顺便收获了小卖部老板鄙夷的眼光。
　　他像往常一样，把酒放在桌子上，说:“我去上课了。”
　　“老子供你吃供你喝供你读那个破书，你他妈一点感恩的心都没有，滚远点！”
　　他又一次走出了门，把那些漫无休止的谩骂挡在那扇锈迹斑斑的门后。
　　昏暗的清晨在金黄的阳光升起的那一刻迎来终结。
　　周砚一步一步走向小区门口，熟悉的少女向他招了招手。
　　他的心跳骤停了一瞬。
　　“你怎么一早就消失了，我还以为你自己上课去了。”
　　“走快点呀，我要迟到了。”
　　“喏，你的早餐。”
　　周砚接过冒着热气的豆浆和三明治。呆呆地问:“姐姐……你怎么在这？”
　　“送你上课呗。你在哪个小学？”
　　周砚明白自己现在应该摇摇头说他可以自己上课。但是本能让他开口:“台小。”
　　“嘿，猜对了。顺路哦。”方偌拍了拍自行车后座，“上车上车。”
　　周砚没动，他还是有些不敢置信。
　　方偌看了他两眼，无奈又宠溺地说:“行吧行吧。”然后一把把他抱上了后座。
　　周砚:“？？？？”所以他刚刚是被误会成在撒娇了吗？
　　“坐好哦。”方偌说。
　　周砚把豆浆和三明治放进书包，攥紧了方偌校服的衣角。
　　方偌叹了口气，手动地把周砚的手臂环上自己的腰。
　　周砚这一个早上经历了太多这个年龄不该经历的大起大落，甚至以为自己还在梦境里。
　　他只觉得今天的阳光很耀眼，书包里的早餐很可口，无聊的学校生活也没有那么难以度过。
　　方偌的心情却没有那么愉悦，周砚脸上残留的巴掌印太刺眼了。她不得不认真思考一下怎么让周砚逃离现在的处境。
　　她低头看了看抱着自己腰的两只小手，总算松了松皱紧的眉头。
　　有些事，既然她决定做了，就得负责。
　　说不害怕是假的，毕竟对方是一个成年男子。可是周砚呢，周砚难道不怕吗？他只是一个身心都没发育完全的孩子。
　　既然用武力解决不了，只能靠智取了。
　　方偌载着周砚骑行在这座城市早晨车水马龙的街道上，路边买早餐的小贩吆喝着，自行车的铃声清脆悦耳。
　　这是最好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