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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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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从人从山。自古修仙大成者,皆栖在仙山之巅。
修行界四大仙山,各有所长,蓬莱多黄金,主财,方壶养神龙,主力,昆仑栽蟠桃树,瀛洲蓄玉醴泉,皆主寿。
出于凡人修行的初衷,蟠桃树和玉醴泉的长生之能,最是修行人梦寐以求。
在罗酆山鬼帝一怒烧毁昆仑山西王母圣树后,渤海之东,归墟圣境,瀛洲仙山,便成了陆上十万修行弟子向往之地。
尤其近日,瀛洲还传出了一件难辨真假的怪事。
据说那瀛洲各峰主位才能入内闭关修行的南离洞天,走出了一位上八辈的上仙。
妙法明幽玄,有道得长承。如今长字辈的瀛洲掌门胥长渊,还是从上仙随身玉佩上的一个“妙”字、两道勾月,才推测出他是妙字辈的师祖,倪妙商。
洞中须臾景,世间百年龄。
据记载,他已在人世兜转了六百多年,是当之无愧的最长寿者。
据传说,他最后一次闭关时走火入魔,此后再未出得南离洞天。
由此推算,倪妙商走火入魔之际不知因何际遇没有死透,还昏睡了六百年,轻轻松松熬过了群仙璀璨的时代,醒来出关就成了这天上地下唯一的上仙。
得多少祖坟冒青烟,才能换来这等高运!
得此活招牌,今年跨海求学的弟子比往年翻了三倍不止,一度让盛名略逊一筹的蓬莱、方壶门可罗雀,二者耐压嫉心,拜了谒帖,巧说要给瀛洲掌门祝寿。
祝的哪门子的寿!
人胥长渊年轻有为,身材健壮、皮肤紧实、连根白头发都没就坐上掌门之位,又不是他的错!
怪只怪上代掌门和师伯师叔们都运数不济,出门伏魔前没给自己卜个卦,大战后力竭,恰逢桃止山下鬼门大开,百鬼侵袭,一命呜呼。
其实这也用不着卜卦,看下黄历就成。七月十五中元日,没哪个活物敢靠近鬼门关。
所以说,长寿不长寿的,都是虚的,命好运差,即便有长生液玉醴泉,也是白搭。
可谒贴已至,断没有大寿之日将人拒之门外的道理。胥长渊想了又想,只好去月支峰求见这位师祖。
瀛洲七峰皆有主位,如何安置师祖成了难题。众人心中无不推拒,最后胥长渊大手一挥,按着师祖当年行二的次序,将他安排在了他曾住过的月支峰上。
这便委屈了本代月支峰主裴长清,想他再是高风亮节、不慕名利,可瀛洲上当老二也就算了,自家峰头还得继续当老二,心底多少会有些憋屈。
所以当裴长清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压低了声音委婉告诉他,“掌门师兄,据我多日观察,咱们这位师祖……这里……好像不太对劲”的时候,胥长渊那是半分不信。
然而片刻之后,胥长渊委婉告知师祖将受天下修行大成者拜谒时,师祖就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为难地告诉他,“我……这里……好像不太对劲。”
语调、停顿都一模一样。
胥长渊看向裴长清,一身从容气度消失殆尽。二人默默交换了个眼神,这位师祖跟他们想象中的都不太一样。
胥长渊耐心问:“师祖,可否详细说一说,怎么个不对劲法?”
“可能是睡得太久了吧,”倪妙商无辜地眨眨眼,“好多事都不记得了。”
裴长清心说,你也知道你睡得太久了,那你怎么还那么能睡呢?
倪妙商初到月支峰的当日,裴长清带领一众弟子恭迎,行叩拜大礼,磕头带响的那种,可谓给足了排面。但实话实说,这位师祖没有一点仙风道骨的样子,估摸着在洞里待久了,整个人看着很瘦,也没气色,目光飘忽,神情呆滞,更像是一只鬼。是以,弟子们这声“师祖”喊得稀稀落落的,怕他听不出诚意,裴长清准备让弟子们重新喊一声。
倪妙商却摆了摆手:“榻在哪?我想睡觉。”
月支峰上只有一座主殿,裴长清再不乐意也得腾出来,自己则搬去了后山竹舍。
他还安排了手下最得力的弟子承明随身服侍。可人不需要服侍,门窗紧闭,整日不出,没完没了地睡起了觉。
整整五日。
睡饱了的脸有些肿了,他看着也比从洞里出来时更有人样了。
裴长清准备带领弟子跪迎,谁知师祖又摆了摆手。
倪妙商:“我想吃饭。”
裴长清面色一愕:“……”
像他们这种境界的人,早已不需五谷。这妙字辈师祖当真是上仙?会不会是掌门师兄给他掐灵脉时……不懂装懂?
毕竟修行界已经三百多年没出过一位上仙了。即便是昆仑山上那位西王母嫡系徒孙,也只是个人仙而已。
还是说,高人总是独树一帜?
师祖平日里不是睡觉就是喊饿,再者满山转悠,逢人就唠嗑,就是从不修行。难道高处不胜寒,没有对手,也就没了修行的冲动?
裴长清想到此处,心里一个咯噔,小心翼翼地问:“师祖还记得如何修行吗?”
倪妙商朝着二人腼腆地笑了一下,难为情般将目光眺向了天际。
胥长渊和裴长清面面相觑,都看到了对方眼底的分崩离析。
裴长清再三确认:“一点点都不记得了?”
倪妙商轻轻点头。
裴长清为难道:“掌门师兄大寿在即,届时诸多修行前辈都会到场,虽未明说,但他们都是为了师祖来的,少不得有人冒昧要请师祖露一手,这……”
“露一手?”倪妙商截过他的话头,抬起自己的手,疑惑地翻来覆去,“……这是什么怪癖?我的手是挺好看的,可也不用巴巴地赶过来吧?”
胥长渊:“……”
裴长清:“……”
二人默契地下了结论,师祖的脑子确实不太对劲了。
好在距离掌门大寿还有两月,师祖虽记忆全无但灵力尚存,着紧修行几个法术,宴席上耍一耍,架子再摆一摆,应也能糊弄过去。裴长清这么跟掌门师兄建议时,真是一心为瀛洲考虑,可为什么这种吃力不太好的事最后还是落到了他的头上。
老二难当啊……
跟他感受完全相反,南棠觉得这诈尸的瀛洲师祖还挺好当的。
她本是老君山灵官殿里的女弟子,跟随灵官真人学习炼丹术,在一次超度幡冢山下抓到的小鬼时出了差错,炼丹炉炸了,她的魂魄因此被撞出了身体,在大千世界里随风飘摇。途经此地时感受到了一股极强的吸力,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呢,她就从一具僵硬又冰冷的身体里醒了过来。
魂与身不相适应,她只觉头重脚轻,眼前混混沌沌的一片,饶是如此,还是敏锐地发觉了这具身体的不同。
手过分的长了,腿也是,胸前平了,还有……她伸出食指戳了戳丹田下,那多出的一坨是个什么东西???!!!
她为什么会栽进这样一具身体???
如雾飘摇数十载春秋,阴差阳错一直未被超度,百无聊赖也没有自暴自弃,最后竟然栽进了这样一具身体???!!!
还不如干脆被炼丹炉诈死算了!!!
不。她当一只阴鬼当了几十年,也冷了几十年,醒来还是在这么个冰室里,真的是够了!她临终唯有一愿,就算死,也要死在一个温暖的地方。
她要离开这个鬼地方!
跌跌撞撞地在冰天雪地里跋涉许久,她才找到了洞的出口,在一山崖上,入眼是狂风和怒浪。
是了,她此前一直在海上飘着。
洪波沧流,青蓝灼灼,风卷暮云,天日如新。真是一块可葬身的风水宝地啊。
她展开双臂,准备再次变回鬼但还没有变成鬼的时候——
“鬼啊!”
已经有人看到了她的下一刻,惊天动地地喊了起来。
声音在岛上久久回荡,吓得南棠将踩空的一只脚收了回来。不多时,胥长渊一等七位仙姿勃发的年轻人,齐刷刷地落在了她的跟前。
她的神智尚未恢复,和活人对视,只觉得新鲜。
胥长渊见她笑得很傻,带了几分怜悯地问道:“你是何人?怎会出现在我派禁地?”
她低下头,看向这具身体,实在答不出来,却见腰间悬了一枚玉佩,怔了一会,解下扔过去,还是让他们自己找答案吧。
玉佩一看便是瀛洲宝物,众人又见她一身寒气未褪,围在一起商讨了半晌,而后朝着她齐刷刷跪了一地。
南棠:“……”
众人:“弟子拜见师祖!”
南棠的心一颤。师祖啊……这具身体已经很老了吗?
胥长渊见她沉默,又问:“师祖这方从南离洞天出来,座下弟子不识师祖风姿,多有冒犯,还请师祖见谅。”
南棠的心又是一颤:“南、离?”
她对刚出来的那个洞早有预感,每处仙山都会有属于自己的福地洞天,一般都做闭关修行之用。可这方南离洞天,早几十年前她就听说过了。
北坎、南离,一处仙山,两方洞天,也就只有瀛洲才有了。
其中,北坎主火、南离主冰。火能克制瀛洲弟子主水的修行,不使神智偏失,冰虽有助于修行,但势猛则过,过犹不及,闭关之人有进无出,渐渐地,后人皆不敢再入。
也正因如此,倪妙商的尸体在里面一趟就躺了六百年,而无人亲眼见其生死。
只当他是死了,修行人都豁达,既然后人无敢入内,就权且将一方洞天做了前人的墓葬。
突然,南棠觉得死在里面也是可以的,世上难道还有比南离洞天更好的风水宝地吗?只是眼前这些看向她的目光里带上了些许激动和兴奋的年轻人,应该不会让她如愿死在里边了。
南棠以疲乏为由,绝了他们的满腹疑问,移驾月支峰,借口睡觉来思索以后的人生,然后吃吃睡睡玩玩,想死的心就这么散了。她还发现,瀛洲上下,谁见了她都是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不管她做了多过分的事,众人都是不敢怒也不敢言。
修行人都豁达,不就是从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弟子变成了一位年长貌美的男师祖吗,也不是很难接受。
而且,南棠略有些害羞地想,这位师祖,貌似很是有点风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