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娑蜜语》鹿7

1、一落千丈 因为一场乌

　　我从未想过，有朝一日我会站在此处任众人围观，像是一个犯了大罪的阶下囚一般。
　　不过，我犯的这错误没有被一道天雷劈死就该感恩戴德了。
　　两边的侍卫没有押着我过来，只是守在两边一路将我护送过来，已是给足了我面子，给足了我这个有名无实的公主面子……
　　这几日天宫中聚集了各地方的仙家，熙熙攘攘，门庭若市，好不热闹。 我一向不喜欢参与什么人多的场合，一般都窝在寝宫里，看看戏文话本，时不时的会有兴致提升下自己的仙阶，每隔几日会去向姮娥仙子请安，讲上几句闲话，月宫里的仙娥们也大多都认得我。
　　姮娥仙子前些日子与我说这几日是上古天神的万年祭，不论平时我性子有多散漫，这几日必须到场，随时恭候着。
　　听闻万年前上古天神渡入归墟，身归混沌，散尽元神孕育了又一批神仙，具体是几万年前就发生的也无人清楚，众说纷纭，最有依据的传闻是说已经过去几十万年了，因为上神们都忙于统一界，近来这千年间才有成色，近年来得闲祭奠天神。
　　我临出月宫之际仙子还赠了我一袭鹤氅，说是届时四海八荒的众仙都会莅临，我平日的衣裳都不适合穿在这种日子，切不可丢了天宫的脸面。她临时赶了一件，虽说不如以往费时做出来的精致，我却也是喜欢的紧。先不论这是仙子一番心意，且说仙子的手艺便就是天宫上下数一数二的，多少女神仙和仙娥都念想能得一袭仙子缝制的衣物，为此月宫中时常有送礼的，仙子少不了徒增一些困扰，能推就推了，实在推不了的便挑几样实用的算是应了他们，我也跟着沾了不少光，大小物件，珍馐佳肴，丹药美酒……
　　仙子做的衣裳与其它衣裳很好辨别，穿着出来很是惹人注目。
　　为了搭配这袭鹤氅，我底上衬了一件长齐脚跟的月白襦裙，难得的收拾打扮了一番，还梳了一个看起来较为庄重的发髻，对着镜子比划了一阵，最终拿起一根白玉发簪嵌入髻中，心满意足的出了寝殿。
　　我万万想不到，我精挑细选的衣裳成就了我的祸事。
　　祭祀事宜不多，我跟在姮娥仙子边上，跟着众仙该磕头磕头，该上香便上香，一切仪式完成，众仙到宴席上就坐，我本想开溜，却见氛围还是较为严肃，又落座在姮娥仙子边上，有些惹眼，只能老实坐着。
　　四周都是颇有资历的老神仙在相□□头和职业假笑，时不时的交谈上几句，仙子在一旁静谧的品茶，我不知该干什么，百无聊赖的听着那些老神仙谈天说地。
　　“各位仙君可听说了，前些日子青灵帝君家的长孙下了凡尘历劫去了。”
　　“听说了听说了，可惜青灵帝君他老人家几万年前随着天神们去了，看不到他那不得了的孙儿啦。”
　　“哦？如何不得了啊？这位老君且说来听听。”
　　“虽说他是个小辈，可不过两万岁便封了仙位，前些年下凡历劫去了，听说这次历劫归来便飞升上神了，比起帝君他老人家真是青出于蓝啊！”
　　“了不得啊，了不得，小小年纪，若是帝君见了定是欣慰不已啊！”
　　“不止啊，我有个仙友数十年前来天宫办了趟差事，有幸见过一面，他老头给我描述的长相，可谓是器宇不凡，翩翩少年郎啊，好似是我当年模样啊！” “……”
　　这群老神仙说了半天也没见他们说重点啊，姓甚名谁也不道出来，这捧的跟话本里的角儿似的，若是有机会我还真想见见这位仙君到底生了何种样貌。 转头看向仙子，心想她或许晓得。
　　“仙子可知青灵帝君他老人家……”
　　“嘘，娘娘来了。”话说一半，仙子打断了我。
　　抬头望去，还真是她老人家来了。 她便是引领神界众女神仙的瑶琼天后。
　　仙娥搀起她的手踏上玉白的台阶，身后齐齐整整跟了十数人，英姿飒爽，不怒自威。
　　“拜见娘娘!”
　　“众仙卿快免礼，请入座。”
　　坐下后，主位上的娘娘开始对远道而来的神仙表示感谢和慰问，而后又对从很早就开始准备祭祀事宜的仙娥天官们致以敬意予以奖励，接着又让各地方来的神仙依次介绍他们所在地的风土人情，实事状况。
　　枯燥，乏味，我一度很是后悔两个时辰前为何不溜走，为何要在这听他们说一堆无关紧要的事。
　　仙子在一旁看出我所想，放下茶盏与我道： “娘娘她年纪大了，天宫往年一向冷清，这样斛光交错的情景更是少有，她定是欢喜的，何况天君还未过来，自然得拖着他们点儿，你且先安分待着吧。若是实在闲不住想起来走走，就去给娘娘斟几回酒，表表心意，也好打消一些她老人家往日对你的不顺气。” “唔……听仙子的。”
　　片刻之后，仙子对我使了个眼色，我拿起案上的白玉酒壶往前走去。
　　每往前走一步我这心都会往上提一下，眼看越来越近，只有几步之遥时我猛地踩到了一处裙边，想移开脚另一只脚却没听使唤，只感到身子往前一倾，重重的摔在了地上，眼睁睁的看着手中的酒壶脱手而去，在空中像是划出了一条线，顺着这条线看去，酒壶不偏不倚的落在了一个比金尊比玉贵的额头上，正是此时与人相谈正欢的天后娘娘。
　　就在这一瞬间，酒壶落地而碎发出声响，四周全都安静了，整齐的吸气声从不同的嘴里发出来。
　　“嘶……” 我反应过来了，因为我也听到了自己的吸气声，也就是说，我极有可能要告别我的神仙日子了，再加上平日里她老人家对我的诸多不满， 能不能活下去都是大问题了，我甚至已经想到了我魂飞魄散的画面……
　　“放肆！你这是，在羞辱本座吗？”
　　看着她瞪圆了的眼睛，怒视着我的目光，仿佛在我身上烧了一个洞。
　　“娘娘恕罪，她仙龄尚小，性子毛躁，都是小神引导无方，请娘娘责罚！”我还楞在原地时，只听到姮娥仙子温婉的声音。
　　仙子一向柔和婉雅，在这人情冷漠的天宫之中，我自小便把她视作亲人，现下仙子这般为我劳神费力，我此时脑中虽是一片混乱，却知道不能让仙子被责罚。
　　我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把头紧紧压在地上，努力使自己的声音不发颤。 “娘、娘娘，此事皆是小仙一人所为，望娘娘明鉴，切勿牵扯到旁人，否则，否则……”
　　“否则怎样？”
　　不得不说，她一开口我前面所做的心理准备全都崩了，身子又开始打颤，眼泪马上就要掉下来，我紧紧捏着手心，指甲嵌入肉里的痛感让我清醒了一些，抬起头与她四目相对道：
　　“否、否则这众仙芸芸，都看着呢，娘娘在我们小仙心中一向是心慈好善，大量宽宏，若是，若是为这等小事让娘娘名声受损，被心怀不轨之人传出去让娘娘受了天下人耻笑，那小仙的罪过更是万死不可恕了!娘娘三思啊娘娘……”
　　我的脸上尽是一片万死不辞痛心疾首之情，内心却是慌如土狗，生怕她下一秒就生吞活剥了我，毕竟这一段我自己都觉着鬼扯的话也不能指望对她有多大影响。
　　只见她像是思虑的模样缓缓看向我，眯了眯眼睛，突然笑了。这一笑，我的心颤了两颤，不是因为笑的有多美艳动人，反而一股凉意窜上背，凉的我连身子也跟着颤了两下。
　　“你说的的确在理，本座的形象自是不能被你糟蹋了，不过，你毕竟是犯了错，该罚还是得罚，容本座先想想，罚你什么好呢？”
　　这一番话从她嘴里出来顿时又是一阵凉意，笑靥如花的脸上没有一丝玩笑气息，看着我的眼神像是有意作弄又似认真着想，这种感受仿佛置身冰火两重天。
　　“秉娘娘，小神有一法子。”耳边又传来了仙子温婉好听的声音。
　　“秉。”
　　“前一阵子小神得知玉叶公主劫数将至，小神愿将她送下凡尘锻造一番，平一平她这毛毛躁躁的性子，这样也不会拂了娘娘的脸面，不知娘娘觉得如何？”
　　“是这个理，姮娥仙子一向稳重，各位都可有异议？”
　　“娘娘英明，我等遵从娘娘之意。”
　　啊这，这，你们就是有异议也不敢说吧。我有异议！但是我也不敢说……若是我再多嘴句把，那就不是下凡渡个劫能了了。我仙阶不高不低，正是向上猛蹿的时候，如今突然要下界去到那毫无仙泽的茫茫凡尘，浊气重重，此次一去也不知要多久，怕是只能回来再潜心长修了。
　　“谢娘娘大德，小仙愿意遵旨，前往凡世历劫。”
　　现在我懂什么叫做无力回天了，这天一开口，就把我拿捏的紧要死守，不留半点回旋。 脑子里一片空白，两边仙将在守两边护送我到谪仙井边上，回头一看，这些爱看热闹的神仙们硬是跟在后边一道过来了，其中还有不少年轻一辈的，听他们嘴里念着是没见过什么大场面，跟过来长长见识，说白了也就图个乐子吧。
　　难得肯花心思打扮的我，就在今天，漂漂亮亮的我要漂漂亮亮的走了。这么想了想，觉着给他们留个凄凉哀伤又美丽惹人疼的背影也不错，可惜到井边时，凄凉哀伤美丽惹人疼的背影没能留下，因我在思索如何才能让这个背影看起来在引人注目的同时又不会成为他人茶余饭后闲聊的话题，不幸又踩到了那祸水的裙边导致一个翻身直接摔进了井里。
　　好吧，我不奢望什么破背影了，只期盼那群吃瓜群众能很快忘记这件事情，但我想这是有些强人所难的，毕竟，这么酷炫下凡的从古至今估计就我一个。 可是，我似乎忘记了什么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