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同浮生记》惜风

1、难料风月情未尽 不堪云雨错已成

　　“上神，你已经睡了半日了，该起了。”
　　我揉了揉太阳穴：“洛儿，今日我有些不舒服，让我多歇息会儿，莫再扰我。”
　　洛儿闻言只得离去。
　　我昨日一夜未眠，天将明方浅浅睡下。只因今日，是他被审判的日子。
　　他要被贬下凡间，受两世爱而不得之苦。
　　而这一切，或许都是因我而起。
　　想来，是我那时，就不该多问。

　　半年前。
　　一日的清晨。
　　“上神，天帝又想约您去喝茶。”洛儿道。“去罢，有个朋友时常聚聚也是好事。”我笑道。
　　因我向来不喜主动结交朋友，虽是住在神仙最多的九重天，却是偏居一侧，偌大个府邸，只有我与洛儿两人。仙界都传我是个高冷的女神仙，实则只有我自己清楚我一点都不高冷，而是不想应付那些老神仙罢了。因此自从几万年前神魔一战后便去了战神的名号，再无任职，凡事不闻不问，免得整天面对那些烦的要命的老家伙。
　　不过天帝是个例外。是在一次不得不出席的宴会上认识了他，他对我十分热情，我们聊的倒也投机，盛情难却，便交了朋友。外人看不惯堂堂天帝整日与一个无所事事的女神仙谈笑，但也惧于我也许比天帝也要高上一点的辈分及多年前的战功，不敢当众说什么。
　　出门走了没多久，便到了他的别院，又是一整日的畅谈玩乐，直至黄昏时分。他送我出门，行走间依然在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这时，见一人从侧院走出，离了院门。当我注意到他时，只看见了他的背影。身形修长偏瘦，一身白衣，脚下似乘风。我不知不觉的出了神。
　　“惜风？”天帝叫我道。
　　……
　　“楚惜风！”
　　“啊？何事？”我方回过了神。
　　天帝笑道：“这是看见了什么，如此出神？”“没什么，突然想起了一些别的事罢了。”我一笑，搪塞了过去。
　　但连着几日，我脑海中总会浮现那身影，挥之不去。我越想越觉得他给我的感觉甚是熟悉，好似见过一般。
　　对了，那人是从天帝的院中走出的，天帝定是认得他的。我还是去问一问他罢。
　　次日，我便寻了去。天帝说那人是他一个得力助手，帮忙处理一些琐碎杂事。本身是个白龙，明明修为不低，已是上神，却偏说什么为了报恩，要留在他身边。
　　“那他叫什么？”我连忙问。
　　“他叫心诚，怎么，对他感兴趣了？”天帝笑问。
　　“没有，好奇罢了。”
　　“惜风啊，”他拍了拍我的肩膀，道：“真是难得……你竟然有一日也会主动对别人产生兴趣。”
　　“说了没兴趣了，只是觉得他有点熟悉。”我白了他一眼。
　　“熟悉？嗯……要不我介绍你们认识一下？”
　　我想了想：“也好。”

　　当日晚上，他便安排了，让我们见上一面。
　　我如约前来院中，见亭中两人早已在等我。我上前，他起身欲迎，抬头与我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我们双双愣住了。
　　只见他头戴银纹玉冠，披一件浅灰色披风，里着月白底暗银纹长袍，低调华贵，干练沉稳，灿烂至极。但更灿烂的还是他的容颜，似斑斓美景浓缩，具凝化于眉宇之间，惊艳万里江山。那眉微微上挑，精致如剔羽；那唇弧度美妙，天神之手精心描绘。然而这些绝世之美，都在那眼眸悄然一转时，天地间便只剩下眸中墨玉般的光辉。他的眼生的极美，转动时流彩逼人，凝视人时则静若明渊，眼窝深陷似有几分忧郁，但微微下垂的眼角又增添了些许柔和。眼眸是那般黑白分明，又泛出几分纯净的琥珀色，像一匹富丽的锦缎，一层层袭卷近来，华美温柔却又深邃沉重，将人淹没。
　　我看得怔了半晌，他看着我也愣了好一会儿。到底是众神仙给我加了个仙界第一美的称号，见到我便愣住的太多了，但他看我的眼神和别人都不一样，温柔，又复杂。
　　天帝见状不由得一笑，我们二人便因这笑声回过了神，突然觉得有些尴尬，毕竟还是第一次见面，便这样看了对方许久。
　　天帝分别向我们介绍了对方，我们互相行了礼。
　　那晚，聊得倒也算愉快。他性格比较开朗，很会聊天，因着他我也不向往常那样内敛，说了许多话。

　　从那以后，天帝每次约我，心诚都会在。我慢慢发现和他聊的更是投机，好像有很多事自己不用过多解释，对方就能明白，似乎寻到了一个知己般。
　　过了一段时间后，我们自然而然的成了最好的朋友。他开始单独约我，不只是去府上喝茶，还带我去了他的家乡——南荒。他说他就是出生在这里的，由此处的天地精华孕育而成。他还说，他见过神魔大战时的我，和现在的我完全不一样。他一直以为战无不胜，名闻仙界的战神是高高在上，自带威严的，可如今看到我根本想象不到我竟会是那个一上战场就不要命的传奇人物。
　　我笑，我也想像不到，一个天帝手下的人，竟然会是千万年来唯一一个由天地精华生成的白龙，刚出生便可为人形，且修为已是上仙的境界。也想像不到，他如今一个二十多万岁的上神，和天帝辈分几乎相当，竟会甘心为他做事。
　　但他从未解释过为何如此。
　　不出几个月，我和他经常在一处的事就传开了。各种言论四散开来，大多都是说我这个老神仙铁树开花了，勾搭年轻人。我甚是无语，明明就只是个朋友罢了……舆论当真是可怕。但我还是有些许怵这舆论，想要避嫌，打算少来往一些，可他却丝毫不在意，照常约我游玩，好似不知道那些个流言蜚语。

　　我以为我们会这样一直做最好的朋友。直到有一天……
　　那天，我们玩的太尽兴，竟忘了时辰，归来已是晚上了。他送我至我府上时，我便留他家中喝几杯再走。小酒小菜，畅谈不止。不知不觉，我便醉了。本来酒量就不好，聊高兴了不自知的喝了许多，竟已醉的不省人事。
　　那晚，发生了什么，我是真的没有丝毫的记忆。只知道次日早上醒来后，发现我与他睡在了一处，衣衫不整，而且我竟还感觉身上有些许疼痛……
　　我坐在床上，看着还没醒来的他，愣住了，愣了好久好久，久到连他醒来，他强忍怒气质问我，我都没反应过来。
　　我整个人都傻了。活了三十多万年，这是第一次……
　　他见我没反应，气不打一处来，干脆不再理我，穿好衣服后拂袖而去。
　　我这才回过了神，连忙追了出去：“心诚你听我解释好吗，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面前本已大步走出房门的他猛然停下，回头看着还没来得及穿好衣衫的我，一脸怒气。
　　“好，”他道，“你想解释什么？这是你的府邸，这房里除了你我别无他人，你还想怎么解释？告诉我那药不是你下的？你说出来自己信吗？”
　　“药？什么药？”我懵了。
　　“你别和我装傻了，你以为那酒里有没有药我看不出来吗，昨日是我醉了没发现，今日你休想骗我！我一直把你当知己，当挚友，可你呢？竟做出此等不堪之事！罢了，我不想与你计较什么，但从今往后，别让我再见到你。”语罢，拂袖而去。
　　我傻在了原地。
　　我看着他修长的身影渐渐远去，脑海中不停的回响着他那一句“别让我再见到你”。那时，我突然觉得，他走出的每一步，都像是在我的心上踏出了长长的距离，彷佛要从我的生命里永远消失，再也留不住。

　　那日后，我一个人呆在房里，谁都不让进，一杯一杯的不停灌醉自己。我想不通谁会下药，我更想不通我该怎么活。日子混沌黑暗，彷佛没了希望。但我只是愧疚，只是失去了如此一不可多得的挚友的难过。但从洛儿口中得知，众仙皆认定我是动了心。渐渐的我自己竟也开始不清楚，这到底是友情，还是……
　　几日后，洛儿急切地找我，我不让她进来，她便在门外大喊，告诉我天帝知道了我们的事，要重罚他。
　　我惊坐起：“明明是我的错啊，为什么要罚他？”
　　洛儿解释道：“这是仙界的规矩，无论男女，只要未经同意侵犯了辈分较高者，都要受罚。”
　　的确是未经同意……
　　可他如果说是我下了药，也不会被罚啊……
　　我问：“他没有为自己辩解什么吗？”
　　“没有。”
　　我沉默了。洛儿再叫我，我便没了反应。
　　为什么呢……
　　为什么呢……
　　到底是谁下的药……天帝又怎么会知道……他又为什么不替自己辩解……
　　后来洛儿又告诉我，过几日就要审他，决定如何惩罚。

　　“上神！上神！你快起来吧！”洛儿几声大叫，将我的回忆打断了。彷佛刚刚做了一场梦，将那半年间的事又历了一遍。
　　揉了揉眼，问道：“又有何事？”
　　“心诚上神被天帝重罚，要贬他下凡历劫！”
　　我惊坐起。
　　贬入凡间，还要历劫。
　　我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很强烈。
　　我的预感与生具来，能很准的感知到会有危险发生，这预感这么多年来无一差错。
　　他这次下凡，定会有危险！
　　我起身，飞奔而出，径直往轮回台去了。
　　到了那里后，已不见他。众神仙也已散去了大半。
　　“惜风，你怎么来了？”
　　是天帝。
　　“心诚呢？他人呢？”我连忙问。
　　他叹了口气：“已经去了。”
　　我不再出声，站在原地，大脑飞速运转着。天帝好像在一旁安慰着我什么，但我一句也没听到。
　　我在做一个决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惜风啊，听我一句，这样的人不值得，一定会有更好的人给你幸福的。”天帝劝我道。
　　我没理他，突然飞身跃起，径直往轮回台下跳了去。
　　“惜风！”天帝惊呼，众神亦大惊。
　　但他们已来不及阻止。
　　对不起，心诚，是我害了你。
　　就当是弥补我的过错罢，这劫，我和你一起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