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水镇往事》朱若

2、二 上学的路 叶凝河上学

　　叶凝河上小学那年，周杰伦刚当上动感地带的代言人，大街小巷都放那首“我的地盘听我的”。叶凝河的爸爸因为充话费，从移动营业厅拿回一台橘色的“动感地带”单车，看起来很时尚。那年正流行这样轮子小巧的折叠单车。七岁的小叶站在单元楼道里看着那辆崭新的单车，眼里充满了向往。她想象自己听着妈妈的紫色MP3，骑着爸爸的时尚单车，像一阵风盈盈地穿梭在上学路上。那样她便不再是一个小孩，而是一个青年了！她多么希望这一天快点到来。
　　可惜现在的叶凝河还不会骑车，她每天是坐大篷车去上学的。早上六点四十，天还蒙蒙亮时，开大篷车的黄阿姨就准时踏进小区，站在空无一人的健身器材中间，开启嘹亮的一嗓子：河河——香香——巧巧——出来上学了！这时河河的妈妈，香香的外婆，巧巧的奶奶都迅速从窗户里探出头：来了——这场面仿佛空旷的山谷里美猴王一呼百应。
　　大篷车有红色的棚顶，两排凳子，里面坐着八个小孩。河河、香香、巧巧她们是最小的孩子，刚上小学一年级，在车里没什么地位。大篷车里地位最高的是大姐大。大姐大是开车的黄阿姨的女儿，并且她已经上五年级了，所以她总是以一副老大的派头，在这片小天地里为所欲为。
　　有一次放学回家，叶凝河和香香在车里热切地交流养水晶宝宝的心得。几天前，她们才刚从学校门口的文具店买下人生中第一盒水晶宝宝，对此感到非常兴奋。大姐大最看不惯这种没有她的热闹。她跨出一大步拿过香香养的水晶宝宝，问大家她和香香谁养得更好。那些三四年级每天汗津津的小男生迎合她，说她的水晶宝宝又大又圆，香香的太小了，根本比不上。叶凝河突然觉得这些男生的神态看起来是那么成熟，好像和蹲在马路边上抽烟的二流子是同一群人。大姐大把车里的小孩一个一个叫到她的跟前，欣赏她的水晶宝宝。那是一盒撑得快要裂开的，晃晃悠悠的透明球体。她说她的水晶宝宝是会生小孩的。大家发出夸张的惊叹。在一片欢乐的氛围里，大家嘲笑着香香和她的水晶宝宝。就连香香自己被叫过去时也假模假样地笑着。叶凝河坐在这个颠簸的车里，望着红色的顶棚，她觉得这个红，红得那么闷热，红得每个人都油光满面，不晓得搞成红色干什么。
　　从大篷车上下来，叶凝河今天没有去小卖部偷偷买大长今吃。而是飞快地回到家，躲在房间里，拿出了一盒水晶宝宝。她注视着它们。这是一盒贫瘠的，瘦弱的，像豌豆一样又小又硬的水晶宝宝。无论被拿去与谁比较都是失败的，会被嘲笑的。为什么她的水晶宝宝不会生小孩呢。他们那样嘲笑香香，也会那样嘲笑她。一丝郁闷飘飘地从她心底升起。她想起大姐大那得意的样子，就想马上把这盒水晶宝宝倒进厕所里。她再也不想养水晶宝宝了。她再也不想坐大篷车了。但是立刻，她又怜爱起这些化学制品来了，像母亲怜爱自己的孩子。
　　“不怪你们，她那个都养了几年了，你们还小，还没长好，你们一定要好好长大。”
　　在昏黄的傍晚，她把她的水晶宝宝端端正正地摆在桌子中间，代表了从今以后她要认真呵护这些宝宝的决心。
　　虽然感到难受，叶凝河还是每天准时踏入那个红色顶棚。后来，不断有新的东西在大篷车里流行，比如用一根细管子和一瓶固体胶吹泡泡，比谁吹得大；再比如，比谁手上的茧厚；又比如，比谁的脏话脏......在这些莫名其妙的比赛中，一年级小团体从来没有取得过话语权。她们永远在车里处于边缘地位，唯唯诺诺地听着大姐大和那些三四年级的男生聊今天谁又打了谁，哪个又和哪个耍朋友，哪个老师又是瓜娃子。她们一言不发，因为她们总感觉自己不够“社会”，说不起话。
　　家长们从没想过大篷车里也有等级之分，也没想过单纯的孩子也可能有单纯的恶。当然，这些都是发生那件事以后的话了。
　　坐了一学期大篷车，叶凝河和香香终于决定要摆脱大姐大的压迫。这不代表她们要在车里反抗她，只是她们决定不再坐大篷车，她们要一起走路上学。刚开始是新鲜的，自由的。但走路上学的好日子没过几天，她们很快便发现这条路并不安稳，路上有一个危险人物：疯子。万水镇上没有人知道疯子叫什么名字，从哪儿来，家住在哪儿。但大家都知道那是个疯子。疯子左手只有半截，又红又紫，圆鼓鼓的断胳膊让人害怕。右手随时都拿着一个平底锅，那平底锅黑得要滴出墨水来。他的头发又长又卷，乱七八糟，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疯子每天都在学校门口的街上逛来逛去，所有人看见他都远远地避开。他老是喜欢追走路的女学生，趁人不注意，就从后面冲上去。女学生的尖叫让他颇有成就感。
　　那天叶凝河和香香正在路上叽叽喳喳地讨论《武林外传》的剧情，突然叶凝河的肩膀被人碰了一下，她们一回头，那个脏兮兮的疯子就站在她们背后，正拿着那个黑得滴墨的平底锅准备敲她们的脑壳。叶凝河和香香尖叫着狂奔，疯子在后面一摇一摆地追她们，脸上露出一丝愉悦的微笑。路边店铺里的人都站在门口看，他们说，疯子又追女学生了。
　　自那次之后，香香就由外婆接送上下学了。只剩叶凝河一个人走路。叶凝河的爸爸去外地上班了，妈妈工作忙，没时间接送她，所以她一个人走。她害怕，总是提心吊胆，走得飞快。每次走到一个挂着“公平、正义”牌子的店铺前面，叶凝河才觉得安心一些。她想在法院门口应该很安全吧。直到很多年后，再次回到万水镇，她才发现那里根本不是法院，只不过是一个破旧的律师事务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