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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花弄 花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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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弄
梅兮,三弄兮,哀余命之戚兮。
梅兮,三弄兮,愿得君之顾兮。
君既相顾兮,美人之心不复兮。
世兮之世兮,汝又因何相弄兮。
一
我叫来来,因音馆第一妙伎,工琴,艺满京华。
二
十四岁之前一直跟着娘。
娘是一个很美的女人,风华绝代,惊为天人的妍婉细细流转,便是倦眉懒目,依旧有种不可掩饰的美。
娘的眉很淡、很淡,如烟如雾,淡若远山,有种与世不入的空然。娘从不为自己画眉,亦从不上脂粉。但,自我记事起,娘便每日为我画眉。娘总是很小心地描画着,然后轻轻地放下黛笔,捧起我的脸,轻轻抿起嘴角,柔美而温暖,在我额上印下一吻。
多年以后,我倚在镜台前,用那方润湿的素绢轻轻地擦去脸颊上妖娆盛开的胭脂、艳润的唇红,然后是眉上细细描画的青黛,那淡淡的眉如娘模样。我亦轻抿嘴角却蓦地发现,这张精致的脸上,写满了对尘世的厌弃,以及深深浅浅流淌着的凄然。
娘爱抚琴。那桐木瑶琴、那细炜七弦,在娘指下,缓缓流唱,婉尔绻绵,反反复复只一首曲子,蜿蜒流转,不绝于耳。曾要娘教我抚琴,但娘只微微侧头,静静地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轻叹一口气,便什么也不再说。玉指纤动,曲音流转,我静静地立于娘身侧,垂下眼帘,不再相问,只用心地听着、听着……
一直以为可以一辈子让娘与我画眉,可以一辈子听娘抚琴。可,十四岁那年,娘还是去了,就在她抚完那首曲子的最后一个音,七根弦齐齐崩断,而娘的嘴角缓缓流出一道血,妖娆盛开在她略显苍白的唇畔,然后,慢慢地滴落在那琴身之上。我很是惊恐,哭着抱住娘颤抖着用手指揩去娘嘴角的血,指腹一阵发烫。
“娘,你不要吓来来。”我哭叫着。
娘艰难地笑了笑,依旧是双唇微抿,嘴角轻扬,“来来,不要哭,娘……总归要去的,你已经长大了,不可以再随便哭的,否则,会被人欺负的……”
“好,娘,我不哭,”我胡乱地用手背抹去脸颊上的泪,道:“娘,来来听话不哭,你不要离开来来好不好……”
娘轻轻笑了笑,又是一口血喷出,溅落琴身,直如点点红梅妖娆绽开,“来来,娘死后,你带着这张琴去洛邑,去……去找因音馆的妙娘,她会照顾你的。来来,你要好好的,知道么?”
“嗯。”我伏在娘怀里,直到——娘抚我发的手缓缓垂下。
三
后来,我展转了半年,终于见到了因音馆的妙娘。她看到那张琴,一瞬间眼眶有些微红,拉住我的手,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来来。”我看着这个清艳而绝美的女人,有些恍惚地回答。
“来来,你娘……”她有些欲言又止,“你娘……她这十来年,过得好吗?”
我微张了口,却不知如何回答。
“你娘,她终究还是走了吧。”她的身体微微有些颤抖。
我没出声,只是一瞬间想起了娘,想起了与娘一起的日子,以及这半年凄苦流离的生活。温热的液体在眼里蕴酿,但,我死守着不让它流出来。
“来来,我可怜的孩子,”妙娘先我哭了出来,轻轻搂抱住我,“以后,妙姨会好好照顾你的……”
慢慢地开始知道,因音馆其实便是一家妙伎馆。这儿的姐妹或善音律,或善舞艺,常有一些王孙显赫来此听曲赏舞,吟风弄月,行为举止,倒也算规规矩矩。
妙姨对我很好,她从不让我去陪客。甚至,从不让我随意抛头露面,便是如大家闺秀一般。我不明白。
生活是如此无聊。
十五六岁的女孩子闹性正起,终究不肯安于平淡如水的生活。
于是,我去找妙姨。
“来来,怎么了?”她微微笑着,开口问道。
“妙姨,做妙伎那么好玩,你为何不让做呢”
她神色一紧,嘴角的笑有了丝停滞,清亮的双眸直视我的眼睛,似是要将我看穿一般。
我并不回避,坚定地迎向她的目光。
“只是为了好玩吗?”妙姨终于开口了。
“对呀。再说,你让我随音音姐学琴,我都学了有一年了。可都没人听我抚琴,很无趣的。”
“那,”妙姨犹豫了下,终究还是应了,“好吧,若有客人要你接的话,我叫缘儿叫你。”
“嗯,谢谢妙姨。对了天凉风重,您早点休息吧,我见您这两天有瘦了不少。”
妙姨轻笑,“来来果然长大了,懂事多了。”
我也笑出来,“妙姨,那我先回房了。”
“嗯,去吧。”
四
我趴在窗前,静静地看着自因音馆大门进进出出的人,百无聊赖。
“来来姐,”
“嗯?”我偏过头去,是伺候我的丫头,缘儿。“怎么了,缘儿?”
“音音姐病了,正巧,有位公子点了音音姐的曲儿,所以音音姐想叫你代她一次。还有,音音姐说,这位公子是常客,为人挺正直的,不会乱来……怎么了,来来姐?要不,我去跟其他姐姐说说?”
“噢不用了,”我启唇一笑,“帮我整整妆,这便就去。”
我特意换了件水色裙裳,纤纤纯纯,不杂一色。想了想,总觉单调了些,于是取了根妃色丝带,缠于腰际,便唤了缘儿前去。
走近厢房的时候,房门却忽地开了。
我吓了一跳,待立定,却见一个白衣温尔的男子立于槛内。
他有些吃惊,但很快,便微微一笑,“姑娘,你没事吧,刚刚——”
“没事的,”我浅浅一笑,抬起头来,“公子,这是要走么?”
“是的,今儿个不凑巧,音音姑娘身体有恙,恐不能——”
“可既然来了,何必急着走呢?”我不紧不慢地接上他的话。盈盈地看向他,“若公子没什么急事,不妨让小女子抚上一曲,可好?”
“你?”他微微笑着,目光在我脸上缓缓移着。
我有些不自在地垂了眼,但依旧浅笑着,等着这个男子的答案,是或否。
半晌,依旧无声息,我不禁有些愠怒,抬起眼来,“公子,你——”
“好吧,他说完,转过身,走进屋内,坐于桌前,呷了口清酒,问道,“你是刚来的么?”
不是,我在这儿有一年的光景了,不过,今儿个公子倒是我第一个客人。
“噢?”他打量着我,“名字?”
“来来,”我微皱了眉,不喜欢他这么看我,感觉像是毫无保留地袒露在他目光下,无一丝隐秘可言。
“来来,”他轻念出,舌间挑起,在唇齿间细细咂摸,一面负手背过身去,踱向房中,“这个名字起得真好。”
我微微一笑,侧身瞧了缘儿一眼,她立刻会意,抱着琴随我踏入房内。看着缘儿将那琴置于琴案上,我转向他,“公子,今儿个音音姐身子不适,可否赏脸让来来为公子抚上一曲助兴?”
他转过身来,瞧向我,“你?”言语间似有几分怀疑。
我不禁有些愠怒,“公子是认为小女子不配?既然如此,那便请回吧。”
蓦觉衣衫被牵扯,扭头一看,却是缘儿,“来来姐——”我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说了什么,不禁心中懊恼,但瞧那男子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心中便有气,一时间住了话,只低垂着眼,心里却在暗暗赌着气。
缘儿无奈,步到桌旁,为那男子斟了杯茶,道,“姬公子,您有所不知,来来姐的琴技便是音音姐所授,那曲音神韵,与音音姐相较,便没十分,也当有九分。而且,今儿个是来来姐第一次侍奉客人,您就多担待着点吧。”
那男子闻言抬起头来,瞧向我,有一丝疑惑闪过,但只是一瞬,笑意便渐渐浮起,目光灼灼,直瞧得人不自在。
我偏过头去,避开他的目光,依旧不语。
那男子轻笑一声,向缘儿道,“缘儿,这来来姑娘脾气倒挺大的。也罢,来来姑娘,在下多有得罪,还请姑娘别介意。”
我心中更是不快,听他这话说得甚是勉强,言不由衷。正要反驳,却见缘儿在一旁瞧着我,满是紧张。一瞬间,意识到自己是来陪客的,怎可这般意气用事。这样想来,心下除了有些懊恼,竟也明朗了许多。略略整了整心神,长吁了口气,柔声问道:“公子,想听什么曲儿?”
他轻辍口茶,抬起眼来,“随姑娘吧,我,不甚挑剔的。”
我点了点头,在琴案后坐下,略一思索,右手揉弦,起承羽调,乃是一曲《湘江雨竹》,曲调和婉,絮絮绵绵。垂首望着琴身,忽地注意到了那几朵红梅,于弦柱一角,凄然而绽。心底不由揪紧,一时间手随心动,竟没发觉曲调已转。一曲罢,绵绵而绝。我回过神,抬起头来。忽地发现缘儿不知什么时候已出了房间,一时心里有些着慌。觑向那男子,却见他茫然盯着茶水一副怅然若失的样子。
“公子?”
他却似没听到般,喃喃道:“是这首曲子啊,是这首曲子啊。”蓦地抬起头来,愣愣地瞧向我。
我这才想起,自己方才不经意间弹的竟是娘平日里爱弹的那首曲子,不禁有些噤若。 却见他的目光慢慢变得柔和起来,“梅兮,三弄兮,得君之顾兮。”言语间,神色有些黯然。
我蓦地心中一动,不自禁轻声随他念出:“梅兮,三弄兮,得君之顾兮。”娘的脸渐渐浮于眼前,眉目间满是柔和,依旧是嘴角轻扬。微微笑起,手执黛笔的手轻轻抬起……一滴泪滴下,眼前的模糊瞬间被光亮湮灭,娘亦不见。心中不禁悲恸万分。
蓦觉一只手将我轻轻拉住,我身上一颤,却没有拒绝,心中茫然,靠在他身上大哭起来。
他轻拥着我,不语。
哭了一阵,心里渐渐好转,我抹了抹眼睛,酸涩无比,这时方才发现正被他拥着,不禁脸上一红,挣了开来,瞥到他胸前的白衫已被泪水濡湿了一大片,心下顿生局促,慌忙赔礼:“公子,我,我……”心下紧张,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
他却轻轻一笑,冲我摇摇头,“没事的。来来,时候也不早了,我也该去了。”
“你,你要走了?”
他点了点头,忽地俯身在我耳边道:“我是姬诺。”话音刚落,人已不见。
我望着那微开的房门,心中怅然若失。
五
之后,便一直没见过姬诺,他怕是将我忘了吧。心中有些恼意,但只是最初几天。毕竟,十五六岁的女孩子最是不知愁,只是在心底惦念了几天,便渐渐淡忘了。
只是不知为何,妙姨竟忽地允许我接客了。一时间整日里迎来送往,抚琴弄舞,也是十分有趣。渐渐地,竟就成了因音馆的头牌,看着因音馆大门内廊台之上高挑的纱绫,上面高缀着有我的名字的精致木牌。不止为何,心中总有丝淡淡的怅惘。似乎,这种种奢华并非是我所想要的。那样浮华的东西,终究不能填充我的心。
一日,妙姨忽地使音音姐来唤我。我吃了一惊,细细算来妙姨已整整半月不肯见我。每次我去寻她,她都不准我进房。今日忽地唤我,却不知是何事。心里想着妙姨,忙急急跟了音音姐过去。
进了妙姨的房内,却很是惊奇地发现,房内竟多了一个白衣男子。我惊呼了一声,那男子闻声转过头来,我更是吃惊,竟是姬诺!
“姬……姬诺?”他点了点头,神色间却满是憔悴。“来来,对不起。”他低低地道。
“怎么了?”心中蓦地有种不详的感觉,只是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是不知。抬起头看向姬诺,等着他的话。
“妙娘她——”
妙姨!我心底一紧,急问道:“妙姨她怎么了?”
姬诺的唇微微颤了颤,却什么也没说出,只是微微侧过身,转向房帷内。
我盯着那帏帐,厚厚低垂,郁郁沉沉。心中的不详感更加沉重,慢慢地,步向房帷内。
慢慢地掀开帐子,一瞬间呆住了——妙姨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原本苍白的脸上更是毫无血色。我轻轻探出手去,抚上妙姨的脸,触手的冰冷让我浑身一颤。不!这不可能的!我拼命摇着头,猛地转过身,盯着姬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啊——”泪水汹涌而出。
姬诺扭过头,看了音音一眼,顿了顿,沉声道:“妙娘她本就有宿疾,兴许是操劳过甚,才——”
心底忽地一颤,都怨自己平日里不懂事,不但没帮上妙姨什么忙,反而更添乱。这般说来,妙姨倒算是被我给害死的。一时间心底里悲恨懊悔,百味交缠,呆呆地跪在床前,听任眼泪簌簌而下。
姬诺伸出手臂,将我拉起,揽进怀里,理了理我零乱的发,忽地叹了口气,俯在我耳边,“来来,你,跟了我吧。”
我心里一阵乱极,听了这话,吃惊不已,一时间忘了流泪,只怔怔地看向他。却听姬诺又道:“来来,我会好好待你的,我起誓。”
脑中一片恍惚,这,算是一个承诺么。我没有回答,只轻轻地点了点头。
六
姬诺将我带回府中,我这时方才知晓,原来,姬诺他就是洛邑城里贤明四扬的诺公子,当今王上的王弟,先王的第四子。一时间有些错愕,但细细一想,才发觉自己本该猜到的。姬姓本是尊贵的王姓,加之缘儿对他那般恭敬的态度,这一切都变得顺理成章起来。
连着三天,姬诺一直忙着妙姨的后事,一切完善之后,又将因音馆交与音音姐打理。我看在眼里,感动万分,心中不由得生起一种莫名的情愫来。
一切安顿下来,姬诺来瞧我。当时,我被暂时安置于西厢房,内中装饰用品已是极为不凡。但姬诺来后,只瞧了一眼,便皱起眉头,“来人,将来仪小筑拾掇一下,今晚,来来姑娘要搬过去住。你们怎可让来来住这种地方……”
我瞧着下人们的慌乱表情,不忍道:“公子,这地方已是极好,我就不必……”
姬诺伸手覆住我的唇,“来来,我不容你受半点委屈。”
我微张了口,却什么也说不出。
只觉一阵暖意慢慢散开来。
七
来仪小筑确是一个很美的地方。
我搬过来的第二天,姬诺一早便来了,带着我将来仪小筑看了个遍。羽霖池里的芙蓉正娇丽,缺夜亭畔的杨柳正葳蕤,九曲回廊上的鸟儿也唱得正欢。这一切,都让我有些晕眩。
却听姬诺在我身边,柔声道,“来来,你知道么,这来仪小筑本是我娘亲的住处,自她十年前去世,便没人住过了。但,那日你弹的那支曲子,却让我一瞬间想到了我娘。娘亦爱极了那支曲子,时常弹与我听,而且,你的眉,真的太像我娘了,一样的淡若远山,一样地不着痕迹地却又似乎隐藏了许许多多的心事。可,在我十六岁那年,娘亲却去了,她是被父王给赐死的,只因了当时娘亲对王后的一句戏言,父王便着了怒,将……”
我一时听得有些怔忡,傻傻地看向他,心弦为之凝涩,眼前一片恍惚。
忽觉姬诺拉起我的手,不由心底一慌,回过神来,这才发现已是到了游廊的尽头。姬诺手臂抬起,转开话题,“来来,你看——”我顺着望去,远处是座阁子,看起来清雅异常。
姬诺道:“那是清商阁,我平日里去的最多的地方。来来,你若无聊,可去那儿找我。”
我只嗯了一声,仍旧有些恍惚。
姬诺轻声笑了笑,“时辰也不早了,来来你也该累了,我送你回房休息吧。”
我点点头,顺着游廊与他边说边行去。
之后,每一天的辰时,姬诺都会准时来看我,与我道些好玩儿的事,逗我开心,我亦总无意识地遂了他的愿,每每笑得止不住。
八
但那一日辰时,姬诺竟没同往常一样来。直待到酉时,他依旧未至。可能是已经习惯了的缘故,一时见不着他,心里不由有些空荡荡的。继而心底又隐约生出一丝烦闷,愈来愈清晰,终于,我忍不住了,吹熄了灯烛,悄悄出了房,沿着长廊,向着清商阁行去。姬诺说过,他平日里最常去的地方便是清商阁,但愿能在那儿寻见他吧。
一路行去,遇到不少侍卫,但他们大都识得我,与我行了个礼,让开路,待我过去之后,方才继续巡视。我不由有些恍惚,暗想自己不过是名妙伎而已,他们却为何对我这般礼敬。想来,当是姬诺得吩咐。想到这儿,不觉嘴角泛起笑来,心中一阵甜蜜。
转过菡萏池旁的抄手游廊,远远地看到清商阁外高挑的两盏青纱灯笼,以及房内漏出的点点光,心里不由得一阵暖意,更加轻快的行去。
到了阁下,却蓦地听到一个女子冰冷而又暗含激动的声音:“公子,你当以大局为重。”
却听姬诺沉声道:“你小声点儿,再说,如何处置来来是我的事,还轮不到你来教训我。”
我心底一惊,那女子不是别人,却正是音音姐。只是,我不明白,平日里那么温和的声音,竟何以变得这般冰冷?
微微沉默了会儿,只听音音姐涩声开口,“音音错了,是了,公子现在是有了新人便将旧人弃了……”说话间交杂些哽咽。
姬诺声音微挑,“音音,我向来是个很重恩义的人,你这些年来为我做了许多,我都记在心上,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的。”
心里一阵刺痛。
“那,来来那个丫头呢?”
略略沉默了会儿,姬诺开口:“我明日便将她送至宫中,献与王兄。然后再伺机将计策与她知晓。”
心里的痛楚越发清晰地攀援上来,不,这不可能的,姬诺待我那么好,这怎么可能?我不愿再想,冲上阁去,一把将们推开。
姬诺与音音闻声转过身来,满是惊讶地看向我。
我此时心里已是濒临崩溃,眼望着他们二人,脑中一片空白,身不由己地向着房内走去,“姬诺,原来你一直都在骗我么?”
姬诺只看了我一下,便垂了眼,默认一般。
心底一阵绝望。我微闭了眼,不想听任泪水流下,转身跑了出去。
本以为姬诺会跟过来,可,他没有。
我奔回来仪小筑,趴在床上,再也忍不住,哭了起来。
房门一响。
我胡乱地抹了抹脸,站起来,“你来做什么?”
她低垂了眼,道:“来来,对不起,这都是我的错,我不该——不该骗你。但有一点,我想跟你说,其实,姬诺他是真的对你动了情,”说着,她凄然一笑,“我也是女人,我感觉得到,”她抬起头来,眼睛里亮晶晶的,“所以,来来,如果你也爱他,那就帮他,你要知道,他那样的男人,决不会屈于做一个无用的周朝公子。他要的,是这整个天下,你明白么?”
我跌坐在床,愣愣地看着她,半晌,我点点头,“音音姐,你说吧,我到底怎么做,才能……才能够帮他。”
九
三个月后,我亲手杀了我的第一个男人,也是我腹中孩子的父亲——姬诏——那个痴爱我的王,那个百般疼护我的男人。看着他中毒后苍白的脸,以及瞧向我的眸子——那里面没有一丝怨恨,有的仍是一惯的宠溺。心底没来由的一阵疼痛。
之后的事都依计划进行。姬诺带着人马占进了王宫,将那些旧王身边的旧臣一并抓获,又择日行祀,昭告天下,旧王病逝,姬公子即位。音音要姬诺封她为后,姬诺不理,转身将她赐死。我没有阻挡,因为我私下查过,妙姨是被她所害,她理应偿命。然后,姬诺不顾朝臣的反对,立我为后——尽管,我腹中已怀了先王的孩子。
但,我却已无丝毫的波澜,心底日渐寡淡,只终日坐于房内,临经照我那苍白消瘦的面孔。姬诺进来,从身后抱住我,将脸孔埋在我发间,问道:“来来,我们成功了,你——不开心么?”
我不语,只愣愣地看着镜中的他,恍然间与另一个温尔卓然的男子重合起来,他在对我笑,眉目间尽是柔情……心底一乱如麻,猛地闭上了眼。
姬诺自我发间抬起头来,“来来,你怎么了?”
我依旧闭着眼,道,“姬诺,我,我已怀了他的骨肉。”
过了半晌,姬诺在我耳边低低的道:“来来,我不介意,真的,我不介意。我会将他当作自己嫡亲的骨肉,锦衣玉食,荣华富贵——”
我摇了摇头,眼中一片冰凉,“不,姬诺,这些不重要,只是,我发现,我已经不爱你,对不起,我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说不下去,声音已是哽咽万分。
姬诺猛地放开我,“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说着,扳过我的身子,直直的瞧进我的眼睛,“这不可能的!”
我也看向他,但眸子里已是没了热度。
姬诺渐渐的觉察到了,不由得泛起苦笑,站起身来,又看了我一眼,“梅兮,三弄兮,终不能得佳人兮。”说着,转过身,掀开珠帷走了出去,背影里满是萧索。
我的心更加痛起来,但,我知道,我没法违背自己的真心。我已经伤害了一个男人,不想再去害第二个。
静静的,等待自己的眼泪流光。然后,我抱过那张琴,信手弹起那支娘爱的曲子,似乎,有点感受到,娘的无奈,以及怨悔。反反复复的弹着,直到十指染血,七弦尽崩。我将琴丢下,“砰”的一声,琴身断裂。我没有去瞧,只是伸手将那香炉内的香点燃,淡蓝的烟渐渐涌起。
我转向镜台,将那方素绢润湿,轻轻地擦去脸颊上妖娆盛开的胭脂、艳润的唇红,然后是眉上细细描画的青黛,那淡淡的眉如娘模样。我亦轻抿嘴角却蓦地发现,这张精致的脸上,写满了对尘世的厌弃,以及深深浅浅流淌着的凄然。
不禁苦笑,垂下头去,慢慢的抚着微隆的腹部,轻声地道:“孩子,娘带你去看爹,好么?”
蓝色的轻烟愈来愈浓,意识亦渐渐模糊,眼前朦朦胧胧地浮起姬诏宠溺的笑容,渐转苍白,对着我道:“来来,我不怨你。”……
我笑了,“梅兮,三弄兮,唯愿随君去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