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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先写这么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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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太后大寿,普天同庆。
慈宁宫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今时今日,一个儿女俱亡,历经三朝的老太太,稳坐宫中,那是喜事。只是不知道这花团锦簇、百鸟朝凤的景像能维持多久。
我漫不经心的捏着棋子,视线飘到窗外。
对奕,例行公事之一。增好今天的对手不是皇上。他坐在旁边,兴致盎然的观棋,亦或观人。我刻意忽略那日益炽烈的眸光,随手放下一子。
“殿下。”我的对手,皇上身边的老太监韦公公额下淌下几滴汗珠。
我明白他也难做,奴才怎么也不能赢主子。然而遇上我这种下棋丝毫无章法,随兴所致根本不能棋道的主子,奴才们想输都难。往日陪皇上对奕,稍稍放水就可万事大吉;换成我嘛,真真儿的是难加难,能扳成平局就阿弥陀佛了。
韦公公暗暗瞅了我一眼,像是在抱怨我怎么和皇上这种高手下了近一年棋,半点儿长进也没有。我禁不住笑了。
“绢儿,输了还这么开心?”皇上没有错过我的表情,有些好奇,有些欣喜,又有些疑惑的问。
“嗯。”我点点头,放下手中的棋子,随口说道,“我喜欢屏风的款式。紫得透高,黄得清新,心里舒服。”
“韦禄,让人把屏风送到绫绡阁。”
皇上抬头,挥手示意韦公公下去办事。韦公公领旨走人。
皇上坐到我身边,把手搭在我的椅背上——帮雪姐指婚后,他日日如此。这是他应得的抱偿,我无力反抗。
“好容易有个空儿,陪朕聊聊。”皇上的声音从我耳边抚去,我轻易听得出他的好心情,相对的我的心敲了警钟。然而圣上发了话,谁能不从。我垂下手,乖乖的应道。
“你,有什么话要跟朕讲?”皇上的手随意抚上我及肩的发丝,有意无意的无了头。,
有什么话,我会有什么话?
蓦然想起昨日在锦绣宫母妃的话与要求,我登时出了一身冷汗。皇上毕竟是皇上,天下尽在掌握之中,何况乎他的眼皮底下。相形之下,母妃略输出一筹。
话该怎么讲?我开始头痛。母妃要我旁敲侧击,面对此类明智能到恐怖的天子,哪敢旁敲侧击,索性原话带出,得罪不起的人只有不得罪罢了。
“哦,母妃要儿臣问,皇上何时有空,召见母妃。”本朝历律,后妃无诏不可进见,皇后亦不例外。若皇上忘记了,三年五载见不着皇上的面也是正常。或许,我灵光一闪,母妃不过借我来提醒皇上,我毕竟是她的女儿。
“何日诏见她也管得着?”皇上顿时恼怒,不冷不热的吐出这句。
话这么讲,没有错处,再而言之,女为母请命,人之常情。行此事者,我非第一人。怎么惹得皇上生气呢?不明白。
“还有什么?”
我摇头。其他的不是交待我的话,还是不掺和的好。深宫怨妇,自古闻名,没事儿传传闲话,八封八封,也是消遣方式,我没必要跟她们过不去。
“是吗?昨个儿锦绣宫很热闹。”皇上慢条斯理的说,抚摸我长发的手似乎更柔了。
柔乃刚之前序,一定有什么皇上想听我讲,我却忽略的东西。会是什么呢?我仔细回忆。
原来……
“鸢姑姑也在。”我点点头,尽量压抑住罪恶感,我知道我的一句话会让一些人的命运有翻天覆地的变化。
“哦。她倒有空。”
“嗯,”我低下头,将视线集中到棋桌上晶莹锡透的棋子,“女孩子长大了,若不趁现在多见见面,以后惟恐不易了。”
“鸢瑜?“
“姑姑说的。”我终于讲出了皇上想听的话。
“此言不假。”皇上眯起了眼睛,“以后她想聚确实不易。”
念她是鸾凤同母姐妹,皇上任她随意住在宫中,即使出嫁也不例外。如今成了寡妇,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她高兴。她错在不该干涉许多不该碰的事,嚼不该嚼的舌根。既不想在宫中就罢了,该是时候把她嫁出去。或许太后前些日子提的玄武世子是个不错的人选。事不宜迟,索性趁皇太后大寿,将圣旨下了,也算给她们母女一个恩典吧。
昭明二十五年,皇太后大寿。
同年,鸢瑜公主下嫁玄武世子。于次月完婚。
二更天。
紫禁城一片宁静。微弱的烛火妆点着长廊与过道,禁卫军提了灯笼四处巡视。除此之外,一片黑暗。
绫绡阁是宁静的,三三两两宫女睡得不醒人事。御赐的珊瑚屏风犹如一面铁墙,分隔了内室与外室。朦胧的夜明珠,带着柔和的光晕,尽责的起着照明作用。我拥着锦被,盯着屏风,一时毫无睡意。
门口传来微弱的声音。我知道,我等的人来了。
“你居然敢来。”我轻轻的,带着微微的笑意,掺杂着欣喜与苦涩。
原来,心还未死呵。
“你知道!”来的人却满脸高深,看不出他的情绪,只有眉眼间少了以前的意气风发。
他该开心的不是吗?
鸢瑜公主,圣上亲妹,太后嫡出之女。年方二八,虽守寡却不掩风华绝代,举世明珠落入掌中,笑都来不及吧。
“乐极生悲吗?徒学杞人,没意思。”每每想到这儿,我都有股怨气,莫名的怨气。
好笑呵,我是什么人——陌路人罢了。
“你在乎?”玄武火挑眉,坐在我旁边。
耸耸肩,我该在乎吗?我能在乎什么?
“卿深夜造访,意欲何为?”我冲着他打了个呵欠,刚才一直睡不着,等来重头戏反倒困了。
“猜。”固执如他,自然把此举解读为嫉妒。喜,很容易上眉梢。
“无事请回,不要随便扰人清梦。驸马大人。”我咬重了后面几个字,他敢进来,想必外面的宫人都睡得死沉,不怕有人发觉。
“跟我走。”玄武炎拉住我的手,把我扯在他们怀中。“我要带着你离开这个地方。”
“痴人说梦。”我冷冷的,给了他残忍的一击。
“美梦必成真。”
我在他坚定的眸中读到了决然。为什么,为什么他会这么坚决,受我再三打击都不为之动摇,他以为在演赚人泪下的绝世悲剧吗?
或者,从我身上能得到让他执着的价值。
我早该想到这一点。居然让眼前可以看到的东西蒙蔽了心智,只当他是为美色痴迷的凡夫俗子。也是这种轻曼的态度,让我无意中流露出很多东西,多到——覆水难收。
战栗,由心而外,是身体对恐惧的本能反应。悔不该当初,以为天下能有我姿意开怀之处,有能任我无防以对的人。疏忽是致命之错,错到不知何时一柄利刃会插在我胸中,根本无法设防。
怎么会,怎么会……
懊悔、恐惧、哀伤,诸多情绪交织在一起,一时间同时爆发出来,强烈——强烈到我的身体无法承受。
玄武炎担心的脸出现在我面前,苍白的脸色和大理石似的,眼中的莫测被忧心所取代。
“怎么了,绢,哪里难受?”他的声音恍忽中传入我的耳朵。
我却口不能言,只能无助的瞪着他,全身无力,颤抖的如秋风中的落叶。
“绢,绢,忍着点,我去叫人。”
疯了,他疯了吗?
夜入禁宫,死罪一条,还敢去自投罗网。
难道……不,宁可冤枉他也不能掉以轻心。人的命只有一条,不能让这么多年悉心营造的一切毁于一旦。
可是,他会死的。如果他真心待我却因我而死……
“走,不要让我看到你!”我的声音如蚊蝇,嘴唇颤抖的挤出来。
“绢。”尽是刺痛与忧伤。
“走!”我努力把声音放大,“碧锦。”
“好,我走。”
我决然的态度让他彻底放弃。“不要急,我把宫女给你带过来。”
“碧锦!”我闭上眼睛,不让自己看到他的眼睛。口中只是喃喃待女的名字,好像她是我的护身符,保命锁。
不知过了多久,碧锦的声音才出现在我的耳朵里。只觉得有人把我安放在榻上,急匆匆的又是喂水,又是请太医,又是熬药,折腾了很久。
始终,我再也没有听到他的声音。虽然一直闭着眼,我的心却字根表下来。整个人像是得了一场大病,虚脱掉。心却是宁静的,宁静到睡梦之神终于找上我,把我带入黑甜乡……
一只温暖的手握着我,宽大而有力,很有安全感,像是父皇在世时,每每生病,父皇都会陪在我的身边。
我知道,不可能,是父皇。
“皇上。”我睁开眼睛,不意外看到的人会是皇上,只是意外他眸中的担忧与心痛,还有那见我醒来一瞬间的欣喜……
接着,我被他紧紧搂住,紧得几乎透不过气来。
“终于醒了,你没有离开我,没有……”
皇上的喃喃自语进入我的耳朵,我的身体顿时僵住。
我?而不是朕?
难道,这才是我的难逃的劫数?
我宁愿不想念自己的耳朵——由不得我不信。我宁愿有勇气挣扎拒绝——由不得我拒绝;我宁愿可以躲在地缝——亦由不得我。
“皇叔。”终于,这两个字从我口中挤出。孤注一掷的我不敢看对方的表情。
然而,拥抱顿时泄了气,依稀感觉皇上像是突然衰老了十岁,颤然放开了我。
静。恐怖的静弥漫了四周,沉浸入心。我不敢猜测,会是什么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