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珠和她的红玫瑰》邹也

1、锲子 早秋的午后

　　早秋的午后，阳光明媚又温暖，奢华安静的特洛伊庄园本该溢满闲适与美好，而现在却弥漫着一股浓浓的不安与肃穆。
　　庄园的女主人——艾瑞特子爵夫人生病了，大家都说恐怕夫人将不久人世。
　　整个南方都知道，艾瑞特家族大半的产业都是夫人在打理，艾瑞特子爵只知道整日风花雪月，享受人生。所以，不少人都等着夫人去世，好打艾瑞特家的主意。
　　年轻的雅克医生站在床前，收拾听诊器与药箱，女仆莱亚安静的等在一边。
　　“夫人，我很抱歉的告诉您，您的病情反复，这个月比起上个月，更加严重了，作为医生，同样作为一名朋友，您的追随者，我必须劝您打起精神，要知道愉快积极的心态也是治愈疾病的良方。”
　　雅克医生尽职尽责的说。
　　洛伊思虚弱的着靠着枕头，瘦得令人心惊，完全看不出大家闺秀的子爵夫人样子，只有从那双蓝灰色的眼睛里方可一见她坚强冷静的风致与超乎常人的睿智。
　　“谢谢您，医生，不过请您下个月不用来了，王都到约瑟郡还是很远的。”
　　“夫人，您现在的情况还是不太乐观的，需要医生……”
　　“请您相信，我不再需要任何医生，下次您再来，只能由我的管家接待。”
　　雅克叹了口气，他激动起来：“尊敬的夫人，我一直敬仰您的品德，您给底层人民捐款，修建孤儿院，争取更多的女子权益，甚至，甚至一直在推动离婚法案的通过……请您不要被病疼打败，只要夫人您积极配合……”
　　洛伊思再一次被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年轻人逗笑了。
　　“雅克医生，谢谢您的好意，我非常清楚自己的身体。”
　　雅克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很多老派贵族因此而讨厌子爵夫人，将她视为眼中钉，可他确实是真心尊敬这位夫人的，不希望这位优秀的女性过早凋谢。
　　他弯下腰，扶着洛伊思伸过来的手，吻在中指的红宝石戒指上，礼貌的说：“再见，夫人，请原谅我的失态，也祝您早日康复。”
　　“再见，医生。”
　　莱亚带着医生离开房间。
　　过了一会，洛伊思艰难的站起来，坐到床前的软椅上，面前是许多幅画。女管家阿利亚将三楼画室里的画全拿了下来，现在这个宽大的卧室里摆满了画。
　　这些大大小小的画都只有一个主题——一个红头发的女孩。
　　热烈美丽，鼻头有几点可爱的雀斑，一头酒红的头发在风里飘扬。
　　她在这幅画里，咬着头发，在那幅画里，咬着红艳如同宝石的樱桃，时而怀里捧着鲜花，时而手里拿着一本书，又或者低垂着头，露出一节洁白的脖子……
　　一贯克制理性，被认为是北方贵族典范的子爵夫人居然对着这些画流出了泪水。
　　夫人迷恋的抚摸着画布，祈祷天主将玫瑰花带回她的身边，哪怕只有短暂的一刻钟，哪怕是以她的生命为代价……

　　女管家阿利亚小姐板着脸，这个严肃冷淡的北方女人现在竟然匆匆忙忙，多日来紧皱的眉头也舒展开。
　　她急促的上楼，羊皮鞋跟快速的打在橡木楼梯上。匆匆推开门，竭力压制着自己的激动，说：“夫人，她回来了……”
　　楼下。
　　奥菲利亚局促的站在装饰华美的小客厅里，在她身边是一座百年历史的大钟，脚下是厚重的羊毛地毯。而她身上是破旧又灰扑扑的粗布裙，裙边是黑色的泥点，鞋子上也是满满的泥土。

　　半年前，悲伤渺小的女仆走得安静又决然，坚硬的斩断一切，发誓不会再回到庄园。可一个星期前，当她听到子爵夫人病重的消息，完全没来得及考虑其他，就已经跨上了回到夫人身边的马车……
　　她在遥远的矿区集市上听说夫人病重，外界传言翻飞，在马车上，她一直祈求天主这不是真的，到了庄园，发现子爵大人不在庄园，才感谢天主的仁慈，传言果然只是传言……
　　同时她心里升起了离开的念头，可是却抬不起脚，不由自主的走进城堡，接受昔日同僚和管家疑问鄙视的目光。
　　这里还是那个富丽堂皇的特洛伊庄园，是她熟悉又魂牵梦萦的地方。她的女主人就在楼上，可小女仆不敢上去，夫人会怎么看待她？
　　一个女仆，一个情人？有点姿色，乖巧听话，可是竟然敢私自逃跑！现在灰溜溜的回来，是没有钱了吗？
　　可怜的小女仆纠结得心疼，夫人一定是这么看她的吧，现在，夫人又生了病，也许都不记得她，也许她可以悄悄溜上楼看过夫人，再偷偷离开？
　　只要阿利亚小姐不告诉夫人，只要刚刚见到她的那些仆人不告诉夫人……
　　楼梯上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这击碎了奥菲利亚心里所有繁杂的念头，她惊慌的垂下头，等待主人的审判。
　　从楼梯上缓慢走下来一个瘦削的女人，白色的裙子，昂贵的丝绸披肩包裹着她，长长的流苏垂到细瘦的脚踝。
　　从高高的楼梯上，从深深的黑暗里缓缓的走下来。
　　洛伊思终于又看见了奥菲利亚，不是在梦里，不是在孤寂寒冷的深夜，不是在高热难受的昏迷里……
　　她难以置信的感触到世界又回来了，世界上真的有神迹！
　　阳光重新落下，色彩重新降临，感谢天主。
　　可当初见的狂喜褪去，恐惧却上涌心头，洛伊思反而停在最后一台阶梯上，不敢触摸她。因为她害怕的想到，这也许又是安德烈，阿利亚的一个骗局，或者是她的又一个幻想……她死死咬住嘴唇，看着低着头的奥菲利亚，这让她清楚的看见野玫瑰头顶圆圆的发旋。
　　奥菲利亚不安又羞愧，不敢看夫人，想象着此时夫人厌恶的目光，等待着夫人冰冷的斥责与驱赶。

　　“奥菲利亚？”终于，子爵夫人颤颤巍巍的喊出来，想要确定这是现实。
　　“奥菲利亚……”
　　这声音一点也不像昔日坚强冷静的夫人，奥菲利亚猛然抬头。
　　她不知道贵族夫人竟然也会变得这么瘦。这样病态的瘦弱，她在很多地方很多人身上都看见过，濒死的孩童老人，困苦多病的农妇——这绝不该在夫人身上出现。
　　奥菲利亚海蓝的眼睛里冒出清澈的眼泪。
　　洛伊思鸟爪一样的手紧紧抓住棱角分明的楼梯扶手，这一瞬间，她知道这就是她的玫瑰花。
　　“别离开我……奥菲利亚小姐，我很抱歉，我……我没有破产，特洛伊庄园没有破产，我在骗你，对不起，苏恩小姐，对不起，是我太卑鄙……”
　　洛伊思站得比她高，可是好像比她矮。她话不成句，身体抑制不住的颤抖。
　　奥菲利亚大为惊讶的睁大眼睛，眼泪终于掉下来。她为眼前人的病瘦心疼，什么也听不见，只有夫人反复的道歉，进入她的耳朵。
　　羞愧，惊讶，充满心灵的剧疼，令奥菲利亚溃不成军。子爵夫人在向她表达歉意，向她——一个卑贱的仆人，一个庄园佃户的私生女。
　　“不不不，夫人，”奥菲利亚扶住她，让她安心的把身体靠在自己身上。“您是这世界上最美丽，最善良的女性，您不需要对我有任何歉意，永远不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