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三 ...
-
一年有多少个节日?
你的生日我的生日谁和谁的纪念日。
或许对于最上京子而言,这些都只是纤纤细尘不足挂齿,她执着记住的不过是一个特别不美好的日子,那天充斥了悲伤和恳求,淹没了泪水与恐惧。
不美好的记忆就是磨人的噩梦,如针刺般噬咬着骨髓,不曾忘记,无法摆脱。
既然不能彻底忘记,那就死死记住——那一天,她是如何被抛弃,如何被遗忘。
习惯很可怕,不仅是因为我们知道什么不该做却做了,而且是因为即使知道不该做却无法阻止自己继续去做。前者是放任原谅,后者是无奈自责。
当挣扎也成为一种习惯,那就没有挣扎的意义了。
最上京子很明白这一点,十六年的实践让她学会逆来顺受,甘愿做满分的傀儡。哪怕现在她改头换面重新建立人生,也无法治愈那深入骨髓的疼痛。
于是她像往常一样,打定主意在那一天回到那个地方,即使这次心里和身旁都少了一个人。
她高效率地完成了工作,腾出了一星期的时间,或许并不需要这么长的时间,真正需要的只是一天,仅为一天。
阳光灿烂的三月,春意盎然,然而最上京子的心里却没有丝毫春天的气息。
坐上前往京都的列车,左手托着下巴倚在车窗前,想到了什么?遗忘了什么?
窗外的风景由高大伟岸的现代化建筑逐渐转变为清新怡人的阡陌田园。
目光扫过一瞬即逝的风景,脑海里回荡着悲凉的声音。
自嘲地勾起弧度,想起多少曾经。
有些人的存在注定是不能选择的。既然如此,唯独宽容接受方能为自己赢得生存的条件,所以努力接受没有父亲的日子,努力迎合母亲的严苛。
100分的挑战从来都是孤独而艰辛,直到100分也无法留住那个女人,才懂得小孩子的眼泪在大人心里不曾留痕。
就这样在那个雨天雨夜,望着那个女人拉着行李箱从自己身边走过,不曾回头,不曾停下,不曾留下片言只语……唯有自己的声音在漆黑的空间里碰撞出撕心裂肺的叫喊声……
“妈妈……不、不要再走了好吗?”
“妈妈……这次什么时候回来接小京?什么时候……什么……”
“不要,妈妈……妈妈……带我走!带我走!……呜呜呜呜……”
————
“不要!!!!!!”失控的声音从失控的唇舌中冲破齿关,钻进耳膜,冲击心脏。
最上京子发现她又犯了一个重复的错误,又延续了一个不曾改变的坏习惯。
当年她哀求的声音越喊越小,询问的语气越来越弱,直到最后她只会不停抽噎,任由泪水夹杂着雨水打在脸上,打在心上。
小孩子总是理所当然地认为只要哭泣就可以博得大人的原谅与怜悯,那个被称为“妈妈”的女人就会给她一个关怀的眼神。
这是个可笑的想法,但她当年却实实在在地这么想了,也这么做了——在她最后一刻没有选择无能为力的时候。
然而,她大错特错了。女人的身影坚决而果断,没有一丝不舍地消失在风雨中,只给六岁的最上京子留下孤独而冷漠的背影。
回忆是窗外飞逝的远景,无法尽收眼底,无法确实握紧,却依然扰攘内心。
有些伤痕只要不碰触就不会疼痛,有些责任只要不明说就不会存在。
所以平时活得很好,很好。
然而此刻非平时,每逢至此,她便想找一个宣泄痛苦的出口,所以她惯性地选择了把痛苦宣泄在自己身上,把责任归咎于自己——
如果当初喊得大声点,如果当初再乞求得强硬点,或许那个女人就能听见,或许她还会听见……
每年的这一天,被抛弃的这一天,她就会想起她,自责、仇恨、寂寞一并缠绕内心。
她要像过去那样平安地度过这一天,一定要平安地度过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