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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极夜暗潮生 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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呆在这金玉暖阁中,四季从未留下过变迁的痕迹,也无怪那惯于的享乐的人无从查觉。
祁殊倒是不曾心急,也没有人来告知下一步的行动,似乎将他忘了个干净。倒是难得清闲,奈何时机不许。洛笙虽然颇为笃定,此刻仍然不免怀疑祁殊只是随口戏言罢了。
然而,一晃数日,终于有人来告知洛笙,让他即刻进宫。
走出院门,原来黄叶早已落尽了,只留下形如枯槁的残枝在几近寒凉的风里瑟瑟。想来世人皆道岁月凉薄,最是秋风难消受,寒冬不免绝生魂。这番景象,看了不免叫人生厌。
猛然从温暖的居所踏上这样冷硬的青石街,洛笙只觉得寒意更甚,似乎连脚下那硌人的触感也越发明显。原本以为不该发作的暗处里,传来那种再熟悉不过的极缓极钝、生生的痛。
不过数日,就叫这闲散的日子就朽坏骨头了吗?
洛笙暗暗皱眉。
颇为冷清的官道上,赫然停着一辆竹青色马车。远处不起眼,走上前一看,暗纹雕饰,焚香袅袅,想来是惯会享受的人。
略微有些不解,洛笙朝四下望了望,除了眼前这辆显然是祁殊乘坐的马车,见不到祁府的随从。
这时,一个低沉的声音自耳后传来:“请吧,主人在车上等您。”
洛笙不动声色地转头,竟然是那日初见时让他颇为在意的少年。仍旧一袭沉寂的黑衣,暗红色的发带在风里飒飒,倒生出几分果断的味道来。洛笙不觉好笑,小小年纪,这般少年老成。
视线对上,洛笙脸上平白生出几分惊讶而又慌张的神色,歉意地笑了笑。煊羽略微颔首,转眼的功夫便到马车前待命去了。
不曾想祁殊位极人臣,与自己这样的人在一块,也不怕失了他如今的身份。再者,即便去皇宫多半途径官道,居然只带煊羽一人随侍左右。
倒是有趣。
一代权臣又怎会不知这风云诡谲中的暗潮汹涌,多半暗中早已有谋划。
上了马车,启程倒是没有耽误什么功夫。
尽管隔些了些距离,祁殊却仍旧令人无法忽视。洛笙暗暗瞧着,数日未见,不知是冷冽的气候还是别的什么缘由,祁殊的面容愈发苍白得如同冷玉一般,好似沾不上一点人间的烟火气。
正当洛笙以为会这样一路无言的时候,祁殊却突如其来地打破了平静。
“近来可还习惯?”
开口竟然出人意料地温和。
洛笙忙答道:“回大人的话,衣锦玉食,自然比往日跟着师父四海飘泊时强过太多。”顿了顿,话语却似不经意地一转,“尤其难忘府中一种若雪落芙蓉般的糕点,我还从未在外边的市面上见过呢。可否请大人否告知一二?”
“是吗……”祁殊不禁失神。
芙蓉雪,顾名思义,芙蓉若雪瓣如云,一笑粉黛失颜色。入口如同云间落雪,还未曾窥见庐山真面目,便化了,融了,不留一点痕迹,只叫人扼腕长叹,欲寻不得。它便是凭着这一点,曾被作为前朝的御贡,千金亦难求。然而,那都是好久以前的事了,就如同对于前朝的讳莫如深,芙蓉雪的配方也早已失传。
祁殊淡淡含笑,眼角里流露出不知是柔和还是放任的意味。“不过是普通的糕点罢了,阿笙若是喜欢,宫里的必然更胜一筹。”
洛笙猛地被这声“阿笙”刺了一下,生生忍住,极力叫自己冷静下来,以免生出变故——他拿不准,祁殊到底是在哄着自己这个“半大的少年”,还是……洛笙不愿细想,那些本以为已经深深尘封在记忆里的东西突然翻涌起来,叫他一时竟有些恍惚,不知今夕何夕。
“进宫以后,太子若是不愿读书,你只管相陪便是,不必太拘着。”祁殊说着,不知何时从广袖中取出一只玉笛,递给洛笙。玉质莹莹,风过留声,雕着几支斜倚的青竹尤其生动,一看便知并非凡品。洛笙接过,像是有些不敢相信似的,“大人是要将它赠予我吗?”
“听闻阿笙善笛。这笛虽好,于我却是无益。”祁殊仍旧笑着,却好似未达眼底,“太子平日里都发生了何事,阿笙记得详细告知,我才便于相护。如若……”说到一半渐渐沉了下来,微垂的睫羽将眼睛遮了个严实,看不见底下的神色。“当真有变故,阿笙定要随身带着此笛。宫内自会有人认得执笛之人,他们知道该如何做。”
洛笙忽地被眼前玉笛上竹的翠色晃了眼,“谢过大人。”
少年清澈的眼里除却感激与谢意,看不到一点别的影子。然而,洛笙却几乎耗尽心力才堪堪忍住,自己究竟还在期待着些什么。
突然之间,从斜侧里射出一只染血的箭翎,横亘在马车中间。洛笙猛地一惊,没想到自己一时不察,变故陡然横生。
“阿笙不要怕。”
祁殊不知何时靠近,抬手覆上了洛笙的双眼。袖袍间仿佛染上冷冷的幽香,看似苍白清瘦的指间,洛笙却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活人的温度。除了器械交鸣,只有混合着血腥味与湿润泥土的粘稠气息渐渐弥漫开来,浓重得让人无法忽视,才能真实感受到这场无声的屠戮。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马车外的响声俱归沉寂,平静的好似这场厮杀从未发生过,只留下滴滴答答、断断续续的声响不绝于耳。洛笙知道,那是血溅落在土里。因为,再也没有人比他更熟悉。
“主人,已经处理完了。”不出意料,煊羽低低的声音从帘纱外传来。
祁殊缓缓移开距离,刚才不寻常的举动就像这场突如其来的暗杀一般,没有缘由。与世代盘亘倾轧的权贵世家毫无干系,全凭一己之力权倾朝野。祁殊就像投入湖中的一枚石子,突然打破了整池的平静。作为各方势力万万没料到的变数,想要拉拢他的人如过江之鲫,想要消灭他的人同样数不胜数。
淡淡望了一眼,祁殊的神色便又恢复如常,“上路吧。”
洛笙忽然感到一阵寒意深深透骨,谁能想象,在这样一副温良的假面下,不知是谁更凉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