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者请睁眼》观空

2、第二章 “夏启到此

　　师出无名（2）

　　钟尧问何朗清，自己现下这个情况，该怎么办。何朗清表示在这等着吧，也许缺的那坨待会儿就来了。

　　他无法想象那个猎奇的场景，打了个寒战，向前辈虚心求学：“你也是在等缺的部分吗？我需要做什么？”

　　“我还活着呢。”何朗清朝哑童扬扬下巴，“这场子的主人遇上麻烦了，请人帮忙。我是救场者家属。”

　　哑童从墙角投过来慢吞吞的一瞥。

　　不愧是“场子的主人”，钟尧两人都是席地而坐，那小孩儿居然在墙角拥有一张狗窝垫子，彰显着尊贵的主人身份，羡煞旁人。

　　不过他很早就想问了……“为什么有张沙发你们却都不坐？”钟尧屁股生痛，鼓足勇气问了个暗含要求的问题。

　　何朗清懒洋洋笑道：“诶，好狗都不挡道的呀。”

　　钟尧听不懂，看在场两人都理所当然的样子，没好意思接着问。

　　但他很快就知道了。

　　就一眨眼的功夫，那沙发上陡然出现个人，钟尧打眼一瞅惊得差点原地起立。

　　何朗清事不关己：“哎，小孩儿，来活儿了。”

　　哑童才不用她提醒，蹄子一蹶蹿出狗窝，扬着哑铃蹦过去。那人几乎是立刻就醒了，没搞清楚状况，看见哑童传递火炬一样神圣地冲向自己，迷迷瞪瞪要将哑铃接过来。

　　何朗清：“哈哈哈哈哈哈哈。”

　　哑童还没遇到过胆大如盆至此，敢抢阎王爷生死薄的，还真给他接过去了。下一秒，看似轻轻巧巧的小哑铃拽着握住它的手，“咚”地坠到地上，钟尧眼尖地看到木地板崩了几条缝。

　　那倒霉兄弟只来得及“卧槽”一声，整个人被拖下沙发，蠕动半晌，才松手爬起来。

　　“……这哪儿啊？”来访者环视四周，发出了必不可少的灵魂质问。

　　哑童在心疼他的哑铃和木地板，何朗清笑嘻嘻看热闹，钟尧承受不来尴尬的寂静气氛，暂时充当前辈角色：“这是死了才会来的地方，你就当是投胎中转站……是吧？”说着看向何朗清，企图从她口中得到自己也不知道的新鲜内容。

　　“死……死了？”来访者瞪大眼睛发出第二道灵魂质问。

　　哑童：“啊啊啊呃呃啊哦啊啊！”

　　“不……”倒霉兄弟目测不过三十多岁，目眦欲裂，颊肌抽搐，“她、她杀了……杀了我。她杀了我！”

　　“诶，凶杀案。”何朗清摸摸下巴，钟尧觉得她下一刻就会掏出一桶爆米花。

　　“一定是她！”倒霉兄弟目光锁定哑童，“你……大人！救我，救我。不能放任杀人犯不管……你放我回去！”说着就要去抓哑童肩膀。哑童一蹄子把他搡墙上。那人见力气拼不过他，只在屋里乱蹿，企图躲开那只哑铃，边跑还边吼叫：“哈……我能跑，哈哈哈，我能站能跑了，她杀不死我的，哈哈哈哈哈…”状若癫狂。

　　“嗯……好像是个疯的。”钟尧道，“你不去帮忙吗？”

　　何朗清挺无奈：“再看看，要有跑出去的趋势就帮。再给增添工作量我家属会闹脾气的。”

　　钟尧耳朵动了动，直觉似乎听到了个挺重要的东西。

　　跑出去，增添，工作量。

　　还有“跑出去”这个选项？

　　钟尧不由自主环视木屋。下方真没有能出去的地方……他看向半遮半掩的阁楼。

　　那里？

　　我要不要……

　　钟尧愣了半晌。跑出去干嘛。没有理由啊。留在此处是惯性、是惰性、是常态。

　　外面是什么样子？钟尧的思绪漫无目的。突然想起之前的一个说法：宇宙的自然运行是一个熵增的过程。就像一颗方糖，凝固得再规整，泡在水里化开，分子都会毫无规律地散开来。

　　而人则是高度规整化的物体。多种分子各就各位、各司其职，是因为人在消耗能量维持它的规整。人一旦死了，身体自然会腐败，物质如开闸洪水，四处泛滥，流成一滩腐烂的臭汤。

　　啊，自己已经死了。灵魂是物质吗？燃烧自己的灵魂维持乖乖呆在这里的有序状态……哦不对，“呆在这里”这个状态应该哑童消耗能量来维持，我的灵魂只需要维持我有序的思想。但自己又像一颗分子，被此间主人毫不费力地圈在木屋，比羊都温顺。

　　“啧，得去帮忙了。”何朗清皱眉，“你别过来啊，你身上粘了那东西的气味，哑铃一碰到你就会当成异物直接销毁的。”

　　“……哦。”钟尧回过神。他闻不到自己身上有什么气味，但何朗清不像在耍人。倒霉兄弟已经玩嗨了，扒着沙发上蹿下跳，逗狗一样遛哑童。小孩儿力气虽大，奈何腿短，还真不能把他怎么样。何朗清加入战局也并没有起到多大的作用。疯笑声和着哑童气愤的啊呃啊，真真宛如一间疯人院。

　　钟尧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向右手边的墙角，那里有个小小的台阶，通向阁楼。

　　战局正酣，没人管他。

　　阁楼是半开放的，并不算黑，干净整洁，空无一物。钟尧几乎是立刻就看到对面紧闭的木窗。

　　我就看看外面是什么样。来不及想这样做有什么意义，他握住把手使劲一推。

　　没推开。

　　来回推搡两下，窗户纹丝不动。钟尧细看，这只是一个墙上的装饰，不是窗。

　　他将屏住的呼吸吐出来。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干了什么，心脏后知后觉开始加速。

　　勉强压住心悸，从楼下传来的呼喝声推断，倒霉兄弟被按住了。钟尧扭头欲走，准备下去看看自己的结局，物伤其类一番，突然借着微光瞥见窗框边有一行字。印记浅淡，歪歪斜斜，大概是用指甲划出来的。

　　“夏启到此一游”。

　　心脏极速跳动起来，深呼吸几次都不管用了。

　　那行字带着绿意盎然的草木浅香，撒上几片篮球场旁树荫下的细碎阳光，或许还掺杂有几颗鹊鸲的鸣叫，于昏暗闭塞的阁楼里，突兀地平地而起，齐齐砸向他的心口，带出一阵转瞬即逝的春光。突然就有落泪的冲动。

　　不知所措。今夕何夕？

　　倒霉兄弟最后以一个扭曲的姿势，被何朗清仰面按在沙发靠背上。哑童终于施施然将他的哑铃递上了那人的下巴。钟尧只来得及在下楼时看到几点亮白色的微光飘散开来，刚刚那个吵闹的灵魂就不见了踪影。

　　哑童面无表情，提着他的宝贝哑铃回了狗窝。何朗清依然过来坐在钟尧身边。

　　“阁楼上如何呀？”

　　钟尧转头看向她。女人只是笑嘻嘻的，像是随口抛出一个话引子。他慢慢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浅笑：“还以为会有凳子，却连个靠垫都没有……真的不能坐沙发吗？”

　　何朗清耸耸肩：“这可不是我的地盘，坐了会怎么样只有那小孩儿才知道。”

　　钟尧试图套话：“真辛苦呀，还要一个一个地超度死去的人，所有的中转站都这么忙吗？”

　　何朗清似笑非笑看他一眼。钟尧感到那似曾相识的、与自家亲妈神似的考究眼神，条件反射地冲她眨巴眨巴无辜的大眼。

　　大概是钟尧看起来实在无害，不像能闹出幺蛾子的那一挂，何朗清道：“这种地方被我们称为‘境’，是根据创造者的意向从零开始形成的。别的地方才没这么麻烦，是这小孩儿爱好特殊。”

　　哑童从喉咙深处压出不屑的哼声。

　　不止一个不止一个。钟尧在心底疯狂叫嚣。夏启应该也来这里了——是了，他比自己先死，同时必定带有那个怪物的臭味。但是有那种气味的灵魂被哑铃碰到就会被“销毁”，而哑童只知道拿哑铃怼人，看起来不大靠谱……

　　他最好是跑了。

　　钟尧满脑子都是这个念头。

　　他在假窗旁边写了字，应该是尝试从那里逃走。夏启这个人，才不会乖乖转生。他是个执着的人。为了投个漂亮的三分球，可以风雨无阻地挑人最稀少的正午，在篮球场一遍一遍地练上几个月。

　　他一定是跑了。何朗清的家属是来帮忙将他抓回来的。

　　钟尧默默思索，连眼神都肃然起来。

　　他满副心神都被那个名字牵跑了，口气却越发漫不经心：“好厉害！这么大一个世界居然是由一个人创造出来的。”

　　何朗清笑笑，没追究他为什么觉得是“这么大一个世界”，好似真被他套中了话：“是啊，小孩儿还是挺能耐的。理论上说，这里是创造者精神的投影，应该没有边界才对。”说着就去逗小哑童，“小孩儿，你精神不残缺吧？”

　　哑童闭眼假寐，并不理她。

　　钟尧身后突然传来敲击声。

　　何朗清的家属回来了。被女人拉着起身时，钟尧陡然紧张起来。

　　想见、想知道是不是他。又希望他不会被抓回来。

　　墙壁从外部被突地砸了个口子，外头有个清亮的少年声在骂骂咧咧：“明声！你个逼崽子。什么破地方，就不能添个门吗？”

　　另一个声音闲闲嘲道：“废那个劲儿。直接把房子拆了岂不干净。”

　　那声音低沉，同少年比起来稳重不少，却压着股属于夏季草木的生长劲头。钟尧脑内一片空白。

　　小少年喝着“闭嘴”推进来一个人。“一个味儿诶。”何朗清奇道，问钟尧，“你们认识？”

　　夏启钻进木屋后几乎立刻捕捉到了钟尧的视线，两人一个短暂的对视。他之前没少被小少年嫌弃那虚无缥缈的臭味，闻言咧了咧嘴，错开眼珠：“不认识，那玩意儿应该杀了挺多人……最多是同一个学校的。”

　　钟尧心里头不知该是什么滋味。本该如此。他的确不认识我。只是还没来得及消沉，就见那大男孩背过众人朝他轻轻眨了下左眼。

　　啊。钟尧心头惊涛骇浪，只来得及冒出俩字儿。

　　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