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521》徊鲸

2、1

　　睁开眼意味着要面对新的一天，84521很讨厌这种感觉，但要说闭着眼就能延缓新的一天到来又确实是自欺欺人。
　　伸手摁掉手机闹铃，再摸索打开灯，接着迅速缩回胳膊埋头钻回被子里。
　　黑暗、干燥又温暖。

　　生长期人类的身体需要睡眠。

　　只要不睁眼算就还在睡，就再一会儿。

　　从被窝外拽衣服进来，裹在被子的部分蠕动了几下，84521闭眼想着，衣服已经换好了，还来得及再五分钟。

　　没办法，这可是写在人类基因里的赖床。

　　“叮叮叮叮叮……”
　　可惜机器人并没有被写入要体贴这份眷恋的程序，无情地绕着床头跑来跑去并发出闹铃声。

　　84521不得不从床上爬起来去洗漱，头发最近有些长了，被睡得乱七八糟的，额角的几缕短发总是从指缝里跳脱出来，梳了又拆好几回，最后手指沾了水后抹过去，才显得精神些。

　　今天有最后一学期的入学仪式，等所有课程结束后这一批的学生会由学校安排去合适的地方实习。

　　准备出门时保姆机器人已经调配好了今天的营养剂，便当也被打包放在桌子上。

　　匆匆把作业手套塞进口袋，抹平制度外套的褶皱，把保姆机器人程式化的“一路顺风”关在门后，走进电梯摁下1楼。

　　电梯运行到23楼时停了下来，进来一个红卷发的女孩儿和红色及腰长发的女性。

　　84521认识他们，女孩儿是8330，还是个小朋友，与她站在一起是她母亲，名字是柔。

　　“你好，早”柔微笑着与84521打过招呼，而8330只是看着84521点了点头就走去后面，靠着角落闭眼休息。

　　8330只有18岁，外表却已经是成熟期的样子——胸部和臀部已经发育，黑色T恤勾勒出带有明显性别特征的线条，裸露的胳膊又白又细，几乎没有肌肉。
　　她的身体太过瘦弱，无法适应军校课程，只能在旧城区的信息园学习基础的信息处理，做一些文职工作。

　　与84521不同，8330自出生起就有性别，她是柔以自己身体孕育的孩子。

　　如今像8330这样的孩子已经很罕见了。

　　毕竟社会整体选择更倾向于机器孕育——只需两人在取得生育许可后把包含基因的样本送去机构，机构会从中进行筛选培育，而后从胚胎培育到婴儿发育的整个过程将在生育舱中完成，一年后孩子就会伴随保姆机器人一起送回监护人家中。

　　如今人类整体的平均寿命已经临近两百岁，而人体孕育的生命平均寿命仍然刚及百岁。也就是说，如果一对经过基因筛选的伴侣选择人体孕育后代，那么除了必须面对的身体痛苦以外，还要准备好面对下一代早早逝去的精神上的悲痛。

　　显而易见，相比人体孕育，机器孕育的孩子不仅不会带来痛苦，而且体质更好。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生殖舱孕育才是更合理的选择。

　　只是生殖舱也没能有效提高可怜的生育率。

　　抛却人体孕育必经的苦难，养育孩子过程中带来的麻烦和战争未消的压力也让很多平民阶层的人抗拒养育下一代。
　　每年都会有一些选择孕育后却反悔拒绝签收的例子，处于人道主义和人口资源不足的考虑，政府会在孤儿院集中养育这些孩子，且直至成年前每月都会有一笔不算多的生活费打进专属保姆机器人的账户。

　　伴随的机械音的提示电梯门自动打开，已经到一楼了，84521先母女俩人一步走出电梯，左转，沿着楼与楼之间只能容纳三人并排的人行道向主路走去。

　　这是他在这里生活的第14年。
　　16年前那场特大事故波及到84521所在的孤儿院，他在那场事故中伤到了头，加上没能得到及时救治，落下了慢性头痛的毛病，出院后按照医生建议，选择了考到气候相对温和的G城。

　　84521眯着眼慢悠悠地走出巷口，没了建筑的遮挡，阳光倐的拍在他的头发和旧制服上，周身一下子暖和起来，照地他整个人懒洋洋的。

　　阳光在旧城区也属于稀有资源。
　　与较为低廉的生存成本对应的是享受空间的削减，使生存空间利用最大化。
　　旧城区的建筑特色是规矩方正，高且密集，大多数街道都很窄，光线难以透过楼层直接照到地面上来，视线可及处几乎没有绿色植株。
　　此时正是清晨，伴随低低的蜂鸣声，灰绿色的旧型号清洁机器人从楼层缝隙中里挪动出来，避让着行人开始工作。
　　旧城区的人，建筑和机械，或多或少地，周身都萦绕着一股停滞的，陈旧的氛围。

　　玛尔斯军校位于G城几个城区的交界处，紧挨商业区，交通便利，每个城区都有负责接送军校生的固定班车。

　　84521乘坐了今天的首班车，到校时趁着还没多少人，先去选了这个学期的课。
　　还是以机甲装配与维修为主，辅修机甲操作和射击，体能课是军校生必修。

　　军校负责为战场和后备提供源源不断的优质兵源和机甲技师，玛尔斯军校与塔克纳军校的学生更是其中佼佼者，师资优越，人才辈出，每年都吸引无数军校生报考，再选择其中佼佼者入学。
　　据统计，北区70%的军官都曾就读于这两大军校。

　　入学仪式由各个科内自行举办，指挥科去年租了校礼堂一整天，让未来的政员与演说家们挨个发言，畅谈联盟未来，气氛热烈，今年估计也不会差到哪儿去。

　　相比之下机械科的入学仪式就异常简洁。

　　就在机甲试练场中间清出一块空地，主任和几个老师各自讲了这学期的大致规划，包括集合在内的整个流程不到一个小时。
　　机械课主任意思是，如果有这个闲钱和时间不如省下来多买点机甲材料烧。

　　至于作战科，干脆用这个时间开了场实体对抗课。这算是他们的传统，新的学期从挨揍开始。

　　入学仪式结束后离今天最早的课还有一个半小时，84521去植物园找了处没人的角落窝着，用便携智脑登录校园网拷贝这学期全部的课程资料，顺便申请明天下午机甲室的使用权限。

　　想不到什么着急要做的了，暂且悠闲着。
　　背靠的古树正值花期，散发出很淡的药香，风有些凉，吹得人头脑清醒。
　　84521仰起头从古树的花叶缝隙间看了会儿总智脑模拟出来的天与云，然后在云端图书馆中找了本生物机甲图解翻看。

　　“你到了吗”

　　界面突然弹出一条消息，显示来自653。

　　“在植物园”84521给他发了位置。

　　正琢磨到电路设计，听到有人远远地喊了声自己名字，抬头看到一个颀长结实的身影冲这边跑过来，身后沥了一路水迹。

　　他的身材比84521要壮一些，却有张短圆的孩子脸。此时栗色的短发都湿透了，可怜巴巴地贴在脑门上，配着那双琥珀色大眼睛，像只倒霉的小狗。

　　他跑的很急，片刻就到了跟前，叉着腰喘了几声，皱着脸对着84521开口抱怨“你是不知道…”

　　84521打量了几眼他还在滴水的袖口和头发，打断了他“游过来的？”
　　“碰上浇花了，想走近路来着”653悻悻地抹了把脸，不顾84521嫌弃的神色挨他坐下。

　　“这学期你报了几门？”653在智能生活仪上选定了烘干程序，这是最新型号，体型小，能飞行跟随主人，以便随时提供服务。
　　653的父母在受伤退役后回到G城从商，做生活机械起家，用几十年时间逐步在G城发展到一定的商业地位，这个智能生活仪就是他家刚发售的新产品。
　　他家三个孩子，大哥是指挥系的人才，年纪轻轻已经被授衔中尉，前途光明，老三在贵族学校学政治经济，作为老二653向来没什么压力，上有人顶，下有的垫，在作战科也是出于个人兴趣。

　　——据653自己的说法，太费脑子的事他做不了。
　　身价不菲，不太聪明的倒霉小狗。

　　“跟去年一样”84521往边上挪了些，以防沾到吹过来的水汽。

　　“你学分应该够了吧，最后一年了不放松一下吗？”

　　“反正都是闲着。”

　　“行吧，学习使你快乐嘛。”生活仪的效率很高，这会儿功夫头发已经快干了，653把几缕头发拨到耳后，看看四周感叹“啧，真金贵，光这模拟气候就得多少钱”

　　确实要感叹军校的资金链雄厚，除了每年固定的机甲材料费用，在这种交通经济中心，寸土寸金的地方，玛尔斯军校内还有位置建这座占地30公顷的植物园，分区培育着不同星球的珍稀植物，由学校总智脑调控不同区域的温度和湿度，为了随时监控生长状态还重金挖来了一位刚从前线退下来的植物学家与其团队。

　　从挂在庭院上方的主面板上可以看到他们现在所在的区域今天一整天都将会是晴天，温度保持在20℃左右，有2-3级风。

　　“生物机甲现在已经不好用了，虽然因为灵活度高一度流行过，但毕竟要和人体建立直接联系，不能用一般材料，风险大，又贵，不实用，现在就只有南区那边的特殊部队还有这个。”653凑过去看84521的智脑屏幕，指指点点。

　　他主修方向是中大型机械驾驶，更注重实操，理论成绩向来是低空飘过。只能大概看懂这种机甲的操作方式，至于设计里那些神经电路的连接，绕的他头晕。

　　一朵粉紫色的小花从古树上落下来，打着旋落到84521的肩膀上。
　　84521含糊地唔了一声，翻到下一页，空出一只手把花拂掉，换了话题“你早上没课？”

　　“没呢，都在下午。”653托着腮，并不执着于没有得到回应，眨了眨他亮晶晶的大眼睛，又问道：“你想好分化成什么了吗？”
　　“还没，你怎么打算？”
　　“我妈想让我选女性，天天翻那些古籍，想了几百个女孩儿名了。”
　　“女性挺好的，”84521回道“好看。”
　　“但是听说男性个子会再长高一点，那种体型穿士官制服应该很棒。”
　　“那也行。”84521放大屏幕上一处指节的设计，心不在焉地回他。

　　“你真没意思，我怎么就巴巴地非要跟你玩呢，哎，想不通。”

　　“对了”墨迹了半天，653这才想起正事，从裤兜摸出个银白色的方形金属薄片递过去“这个给你。”

　　“除了我爸跟你说好的10000贝，还有友情赞助的材料提取码”653拍了拍84521的肩膀，得意地笑出一口白牙重复“友情赞助。”

　　“谢了”84521接过还带着水渍的芯片，想了想又开口问他“稳定性怎么样？”

　　653回头抓住生活仪左看右看，装模作样了半天，才煞有介事道“嗯，不错，还有进步空间。”

　　玛尔斯军校作为北区的顶尖军校之一，底蕴丰富，课程进度远超同类军校，部分能力足够又缺钱的机械科学生课余会偷偷接些非军用的私活。
　　当然也不是所有学生都有空做这些，即使玛尔斯素来教学氛围宽松，学分和期末测验也是很要人命的。

　　最后一学期的课题是机甲构造，每个学生按照自己的想法和工作室的主课老师沟通，独自设计并组装出一个完整并有实用功能的机甲。

　　为了攒钱，84521这些年课余从隔壁商业区接了不少活儿，能留给课业的时间实在不多，开学前他熬了好几天把图纸赶出来，就等着开学申请材料组装。

　　他准备的图纸是个近地面常规小型飞行机甲，对平衡系统做了改良，以弱化浮空时气流阻力带来的影响。给653家生活仪浮空装置做的改良就是琢磨这东西时候的附属产物。

　　往年不是没有速度快的学生，但宣布当天就跑来交图纸要申请材料还是头一份。
　　其他工作室的老师们人在自己工位坐着，眼神却齐刷刷向第三工作室瞟。

　　经历从星际建设运动到异态战争，再到□□发展为主流，机械科第三工作室的赵之庭老师已经走完了自己人生的大半辈子。
　　而已经活了大半辈子的赵之庭老师对于自己这个学生的行为显然已经非常习以为常，挥挥手让他别急，先慢悠悠品了口茶，才戴上眼镜，拿起图纸审视了几遍，给了pass。

　　“图纸没有问题，材料申请表填好发给我，批下来要三天。”

　　“好的，谢谢您。”84521点头致意，接回图纸转身就要走。

　　“唉唉，等下”赵之庭喊住他，不慌不忙地关闭了房间权限，隔开其他工作室老师好奇的视线，才又喝了口茶，说“你啊，真是年轻火气胜，一年比一年着急。”

　　84521站好，一脸疑惑的看着自己的老师。

　　“虽然说如今的局势，正需要有劲头的年轻人，但我带了你这么些年，就没见过你什么时候不着急。”

　　“我只是…”84521张口辩解道。

　　赵之庭从桌前站起来，递给他一杯茶“我知道，你有自己的理由。只是呢，我老头子年纪大啦，就算我倚老卖老吧，不管你能不能听进去，这么些年看着你从个小毛头到都要分化性别了，有些话还是想跟你说说。”

　　“您请讲”84521恭敬地接过茶。

　　“我和你一般大的时候，大多数人根本修不完全部课程，也没有实习的说法，随时都要准备着上战场。青年人总是很热血的，愿意为联盟献出心脏，我们唱着《人类必将胜利》*出发，头前是理想，背后是亲人的眼泪，就那么义无反顾地奔赴战场…”

　　他指了指上头“奔向这片星空。”

　　“我现在一闭上眼，好像还能看到出发那天，我的老师说，不要想自己将要葬身何方的，只要想如何能让自己更锋利，锋利到能在浩瀚星空中为人类劈开一条生存之路，到胜利之日，所有为了人类命运而献身的灵魂，都会在这漫漫星河中得到安眠。”

　　说完他坐回桌后，开口前停顿了几秒，好像整理了下思绪才又拿起茶杯，啜了口茶，继续说“那是3288年，M3异变，异类突然成群结队的出现，袭击空间站，默里兹上将与齐璜中将带领的第3作战部队，为了掩护大部队撤离，全体牺牲。”

　　阳光从窗户直射进来，把84521的影子钉在地上，他抱着茶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棵挺拔的小树，静默地注视着自己的老师，绿色的眸子里晦暗不明。

　　“我的同窗，我的老师，他们中的大多数再也没能回来，都被这片星空吃掉了…而我们的事业也没能成功，无数理想主义者的灵魂徘徊在无尽的宇宙中，至今无法安眠。”

　　赵之庭放下杯子，诚恳的看着他，斟酌着再次开口。
　　“我本来不该和你说这么多…但我不小心看到了报告，不知道你是如何考虑，但我建议你换个地方，这几年那里生还率只有三成，如果需要提前进入军队实习，后方技术部门更适合你。”

　　“谢谢您的建议，但我了解到那里需要机甲师。”

　　“你的能力不错，很有前途，不光那里，如今联盟各处都很需要年轻的人才。”赵之庭试图说服他。

　　“高伤亡率说明战况恶劣，更需要技术支援。”84521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您知道的，我是个孤儿，是联盟把我养大。”

　　“但这不该成为束缚你的理由，你也可以去其他地方做出贡献，就算要奉献自己，至少不该是现在，你还年轻，活着才能做的更多”

　　84521放下茶杯，抿了抿嘴，声音低沉下来。
　　“时刻准备为人类事业而献身，是入校守则的第一则。老师您告诉过我们，战争总会死人，但也总要有人去填上。如果人人都不想死的话，会死更多人。”

　　“我是那样说过，但你也要弄清楚，一个没有经验的预备役，把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你填上去，对于整个战场无济于事，”赵之庭盯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学生，刻意抬高了声音，严肃道“甚至可能因为你的某一个失误造成更多的伤亡，这样的献身真的是你想要的吗？你能担得起这份罪责吗？你想清楚…”

　　“我承担不起，但用要有人去担着。”
　　这个十年以来一直缄默礼貌的学生第一次打断了老师的话，目光直视着他，言语温和又坚定：“老师，我能活到现在，能在这片星空下学习前辈总结探索出来的所有知识，不是因为联盟需要我这个微不足道的人在某一天为其献身，而是因为自古以来人类之间互相扶持的伟大精神。”
　　他有双翡翠色的眼睛，平时总藏在睫毛垂下的阴影里，冷淡又疏离。
　　而此时这双眼睛毫不避让地直视着赵之庭，眸色亮的烫人。
　　“我无论怎么都无法说服自己不去想我的同胞正在面对什么，人类正面临着什么，您说的对，我确实太着急了，但我实在害怕，害怕有一天亲耳听到宣判人类走向终结的钟声却无能为力。”

　　赵之庭盯着这张尚且稚嫩的面庞，恍惚和记忆里某些身影重叠起来。

　　——年轻的人们奔走相告，汇聚在金色的旗帜下齐声宣誓。

　　“所以，不是为了报答，更不是为了联盟献身，而是为了伟大的人类精神的延续”

　　———他们身如松柏，声如雷鼓，眼神坚如磐石。

　　他握拳放至左胸，一字一句地，像念咒语一般，缓慢说出：

　　“我志愿为人类献出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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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类必将胜利》一首歌颂人类战士征服宇宙的歌，在军队间广为传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