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前半生》冷玉爱欢颜

2、第 2 章 刘

　　刘璇的爸爸当过五年兵，参加过抗越战争，小时候家里也有很多奖牌的，老爸对于这些荣誉也根本没当回事，奖牌给她玩，后面都失落了。

　　本来立过功的军人，转业是要安排工作的，可惜的是名额也不知道被谁顶替了，老爸一农村子弟，无关系无背景，他连名额这回事都不知道，只不过有些事情，时间久了，真相就出来了。

　　一件事情发生过了，就一定有存在的痕迹，就跟网上有些新闻，曾经有则新闻报道，某地修学校的时候，当时开发商把校长活埋了，二十年之后爆出来，又有什么用呢？

　　逝者如斯乎，死去的不会醒转，错过的也没有办法。

　　每个人在年轻的时候，谁没有一腔热血呢？

　　谁的一生不想出人头地呢？

　　到后面也不过是造化弄人，世事无常罢了。

　　当年刘璇她爸读书的时候，说是成分不好，没有书读，只好去当兵，在部队里争先抢后，却因为只有初中学历，没办法报考军校而错失。

　　后面想在部队里提干，以为志得意满，临门一脚，最后一个表现的机会，因为太辛苦而拒绝了，没想到却被别人提干了，前面的所有种种都成了空。

　　部队的升迁都是有年限的，到了年限了没有上升自然只能转业回家了。

　　刘璇的爸爸刚复员回来的时候，都是在家里帮忙，跟爸爸和哥嫂一块生活。家里要盖房子，哥哥要换住所，弟弟要结婚，老房子是泥巴建的，住了几十年已经破败不堪，用来迎新媳妇似乎不行。

　　所以老房子就要推倒重新盖，那时候，伯伯在外面做小生意，爸爸在家里跟着爷爷一起建房子。

　　有时候村里的人也过来帮帮忙，农村里都是这样，大家金钱和能力上都有所欠缺，只能抱团取火，你帮帮我，我给你搭把手，后面房子建好了，婚也结了。

　　头胎生的是刘璇，是个女孩子，农村的人大都对生男孩子，传香火有执念，并且大都信奉多子多福的这个说法，几乎不可能生一个孩子。即使那时候计划生育抓得那么紧，也拦不住。大多数生了二胎，还有多胎的。

　　到刘璇一岁的时候，母亲又有了，农村的宗族观念在这里又有了体现，同村的管这个的建议他们出去躲躲，顺利把二胎生下来。

　　刘璇的爸爸就带着他们全部到了城区，当时为了租房子省点钱，刘璇的母亲无奈就借住在了她外婆的家里，本来照顾外婆是大姨妈的事情，因为姨妈是外婆一手带大的。但是自从刘璇一家搬过去之后大姨妈就撒手不管了，刘璇一家在那里住了五六年，就伺候了五六年。

　　而且大姨妈不仅不管，还一个星期过来看一次，就带点水果，然后刘璇的爸妈还要弄出像样的饭菜。

　　刘璇当然不知道这些，小孩子懂什么呢？小孩子只是大人的传声筒。都是她妈妈说的，她妈妈经常后悔，说当时爸爸在那里帮人运猪仔，没天没夜的干，其实赚的也不少，但当时母亲太年轻了，脸皮又薄，没想过存钱，就这么随便吃吃喝喝用掉了。

　　年纪大了才会后悔，每个人不同的生活水平，不在一个生活水平上的人最好不要在一起消费，这样说话可能有些计较，但是人跟人赚钱的辛苦程度不一样，当时大姨和姨父都是国家单位，可能她跟你来往，她出点吃吃喝喝的钱，她无所谓，但是你一个干苦力的，一家五口指着你吃饭，你跟她耗不起。

　　不要小看吃吃喝喝，“好吃如小赌。”家里不断人的来吃，不仅耽误时间赚钱，也把钱都用掉了。当无法开源时，那节省，不把钱花在不重要的事情上才是明智之举。光着脚的人最好不要跟着穿鞋的人一块走路的，因为你耗不起。

　　当外公过来看刘璇一家的时候，已经是几个月之后了，当老爸开着三个轮子的车帮别人送猪时，外公看了一下，说了一句，三个轮子的车似乎不太稳当。

　　当然不太稳当，但是三个轮子的便宜，那时候只买得起这个，而且东西已经买了，也无余钱去干别的了。

　　很多时候我们不是不知道做这个不太好，也不是不知道是不是有弊端，但是当时的情形下，你不得不如此选择，很多事情不是不想做做更妥善的安排，而是没有能力去做更妥善的安排。

　　每个人都很艰难，最好都不要去麻烦别人，但有人问起的时候，为了不让亲人担心，我们还得极力的安慰别人。

　　你只能说不要紧，没关系，只能说是稳当的。你既可以说这是自欺欺人，也可以说既是安慰别人，也是宽慰自己。

　　这么多年过去了，刘璇发现了生活在底层的人似乎并不太在乎未雨绸缪和分析利弊这件事，他们大多都是不管什么，先去做。并不瞻前顾后，算是一腔孤勇。可能也是因为生活给他们的选择并不多，所以很多时候都是闭着眼睛在闯。

　　有时候时为了生活，没有办法。有时候却是太过一腔情愿的认为世界上没有不可能的事，把所有事情理所当然的认为都是好的结果，因为很多时候，他们扛不起不好的结果，即使是一次。人生本就艰难，而他们输不起。

　　凡是不能解释的事，都要染上迷信的色彩。一个人家里如果有点不好的事，即使是寻常的生病也跟人良心挂上勾，以为是人做事无下限，才有今日之灾殃。

　　生活并不因为你可怜，就不会出问题。凡事不讲究良心，只讲究机率问题。时间短，可能隐患都难以出现，时间一长，隐患就有可能出现。

　　譬如人心，譬如质量，譬如一切，都在时间的场合中，显示出它的真身。

　　不管你是接受还是不接受，还是抱有深切的期望。几率这种东西做多了，总是会出现问题的。并不因为人每天的祈愿而发生改变。

　　出事那天，雨又大，风也大，暴雨倾盆连着下了好几天。

　　那时候的路大部分还是泥巴路，好一点也才是柏油路。路被泡在水里面，变得松软，滑溜。

　　归来的时候天又黑了，天黑又大雨，也可能是忙了一整天了，人又累乏，所以没注意，就翻车了。

　　她爸的一条腿就这样被三轮拖拉机压成了粉碎性骨折。人在那里不知道被压了多久，后面被一块在那里干活的人发现了，送到了医院。

　　刚开始的时候，都以为活不成了，刘璇现在不知道，当时的时候以为活不成了，是以为老爸这个病如此严重，所以活不成了。还是没有钱，治不了活不成了。

　　刘璇她妈，一个读了两年书不识字的睁眼瞎，带着两个年幼的孩子。

　　刘璇不知道自己的母亲当时听到这个消息时心里在想什么。

　　刘璇有时候在想，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是不是就是累加在骆驼背上的一摞摞的稻草，把一个温柔善良的女孩子硬生生的逼成了一个暴虐的母亲，一个神经质的老婆。

　　贾宝玉说：“女孩子结婚前是一颗珍珠，婚后却是一颗死鱼眼。”

　　贾宝玉他是个富家公子，他怎能体会下层人的心酸和苦痛。他的苦跟痛，看起来都有点虚无缥缈，很多时候，刘璇都觉得有点无病呻吟。

　　他怎能体会人世间的不幸。

　　刘璇有时候在想，她的母亲有没有想过如果刘璇她爸出车祸死掉，她自己带着两个孩子怎么存活下来？自己出的车祸，那时没有赔偿金的。

　　如果没死，瘫痪了，那又怎么生活？

　　即使没死也没瘫痪，那么如果很高昂额的医药费，是治还是不要治？

　　刘璇有时候似乎有人对她说：“可怜。”这句话有可能是真的，也有可能是假的。但是她并不记得谁说的了。

　　人在年轻的时候并不会考虑得太多，因为生命在之初，总是鲜活跟简单的。刘璇刚开始也是这么想的。但后面的时候，刘璇跟她妈妈谈论的时候，发现她的妈妈即使增长了十几年的岁月，但还是不善于考虑利弊，还是凡事只往自己想要的方向去想。

　　她们害怕出现不好的结局，极力逃避不好的结局，即使是虚幻的故事和小说，都力求大团圆的结局，没办法接受真实，因为她们承受不起。

　　刘璇的老爸留在手术室里生死未卜，刘璇放学被大姨妈带到了医院，小孩子的天性还是好玩的，从一个房间窜到另一个房间，小孩子懵懂而不知世事险恶，如果很早就懂得了，那必是生活残酷要求他们早熟。

　　一个人生病了，亲戚来来去去都会过来看望。

　　大伯也去了，给了500块钱，既没有说给也没有说借，意思可能就是如果人不在了，那这笔钱就算了，但如果人好了，这笔钱就算借的吧。

　　出了事，刘璇当然相信兄弟姐妹会伸把手。但大部分人的兄弟姐妹，都各自有各自的家庭，各自有各自的难处。即使同一个家庭出来，区别很大。

　　但人有一种习性，一旦他脱离了原生家庭，那么他就将不跟原生家庭比，他会跟他同层次的比较，所以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有难处，即使他已经非常好了。

　　刘璇养育孩子的观点是如果你能做到平均，那你就多生几个，如果不能，那你就不要多生，如果你还没做好准备，那你就不要生了。

　　两个孩子并不比一个孩子更好，很多人会觉得生两个孩子有人分担养老的责任。其实并不，可能更多的时候一个人不养老会有点觉得亏欠，而两个人都放弃的话，反而都心安了。

　　也有人想到的是两个人有伴，不会寂寞。

　　很多生了两个小孩的家庭，结婚之后，都不再联系，有钱的不愿意帮扶没钱的，没钱的怪父母当初的偏心。父母没钱可能两个孩子还不会争斗，如果有钱还要抢家产，关系非常紧张。

　　大伯就走了，也没提过要把刘璇跟弟弟接过去住一段时间这些话，如果老婆不发话，他也不会带两个累赘回去的，因为照顾孩子和父母的事都是女的再做，男人他不会做。

　　没有哪个人愿意照顾没有血缘的人，把两个侄儿侄女带回去，吵架是肯定的。孩子还有母亲，还有母系亲属，他犯不着惹这些麻烦，让自己家宅不宁。

　　到了下午外公过来了，老妈再也藏不住眼泪了，外公就说了一句话：“孩子我给你带回去，你安心在这里照顾，有我一口吃的，总不会饿着你的孩子。”

　　这句话说完，老妈的心就安定了。

　　这些话其实刘璇一点都不记得了，只不过是在母亲一遍遍的重复之后，她自己勾勒出的情景。

　　她不知道那个才二十五岁的女孩子，字也认识不了几个，也无一技之长，带着两个年幼的孩子，一个不知生死的丈夫，面对未来是怎样的绝望，然后又不得不承受的无奈。

　　是否彻夜失眠，是否偷偷抹泪，是否强颜欢笑。

　　不得而知……

　　后面的万幸是做完手术，腿里插了根钢筋之后，刘璇他爸还是可以走路了，只是右腿有点微跛。

　　刘璇她爸在病床上并没有躺很久，腿里的钢筋刚拿出来，他就开始找事做起来了。四张嘴都靠他一个人做事，他当然不能躺在床上。

　　没时间矫情，也没办法矫情。

　　刘璇以前觉得农村的女的非常的苦，为了拼个儿子，拿命来拼。

　　但母亲最喜欢说的话却是女孩子在家里干家务活，除了繁琐，但是不伤身体，男人在外面干苦力，才是累死累活。

　　农村的女孩子活得像个生育的工具，刘璇的婆婆说：“女人生孩子的时候就像个畜生。”没有自尊没有隐私。农村的男人呢？在外面活得不也像个孙子，像条狗吗？

　　一样的心酸，一样的苦痛。

　　母亲一直很心疼父亲，父亲在年轻的时候并没有太在意母亲的事，他像每一个男人一样，没有感同身受，无法体会女人的苦，男人跟女人身体结构不一样，成长历程不一样，所处环境不一样，父母和社会给与的态度不一样，怎么可能会互相了解呢？

　　人跟人的关系，要经过漫长的岁月洗礼，有可能更加好，也有可能走到一半就离散了。

　　而刘璇的父母是幸运的，他才逐渐发现彼此的好。

　　人一旦有了信任，就有了感情和依赖。也就有了体谅。这时候被母亲提起以前的事，他会真心实意的觉得非常内疚。

　　一个人好，如果别人没有感知，而且把你的好当成理所当然，那你就得不到良好的反馈，只有你好，那个人也懂你的好，你们才会越来越和谐。

　　刘璇有时候想一想，他们之间的这种感情，可能就是因为他们并没有父母，所以的一起都是互相支持，也只能互相依靠，患过苦难才得来的，这次的车祸，就是一个契机。

　　而人生就是因为遇到一个一个困境，两个人一起面对和抗争而彼此靠近的。

　　共同的责任，共同的面对。

　　刘璇母亲在医院里端屎端尿，毫无怨言的照顾了他一个多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