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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墓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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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诺依。”
男人幽幽叹气,抽了几口烟,烟气腾腾往上冒。
他继续说:“我只问最后一次。你真的想清楚?如果事情败露,萧家能撕碎了你喂狗。”
男人的视线不安移动,最终落在后视镜上。
镜中有一位女人,一身黑衣,脸色苍白如纸。
林诺依微微张口,眼中有摇摇欲坠的凄楚和犹疑。
她本不想开口,可是想到前路险阻,又有人千方百计的阻挠,她的意志瞬间如火烧的强烈。
绝对不能轻言放弃。
林诺依冷语说:“开车。萧家长房媳妇不能迟到。”
男子叹气,吧嗒吧嗒抽了几口烟,无可奈何,启动了车子。
进入山间,冷气逼人。
道路两旁种满了高大的梧桐。
它们茂密生长,生机盎然,落在林的眼中,皆是沉重和累赘。
更别提那站在墓碑前,黑压压的一群人。
天气阴冷,林中汹涌着雾气。
他们被雾气包裹,与林间的松融为一体,某种气息消退,是被烧焦又被冷水浸透的死物。
已经到了墓地的大门,林诺依正要推门离开。
“林诺依。”
男人突然叫了一声。
林诺依抬眼看向他。
“尽量躲开萧惟。他很危险。”男人说。
林诺依惨淡笑着,下了车子。
萧家是体面的。
作为萧家的准儿媳,也必须是体面的。
长裙落在脚踝处,冷白的皮肤藏于摇曳的裙摆,走动时,才会发出珍珠的光泽。
但是体面的同时,她又不甘心完全的沦落于黑白。
一抹红唇,是她的抗争。
参加葬礼的人们,陆陆续续的看过来。
有人袒露他们的眼神,或惊恐,或不屑,或厌恶,也有人将心思隐藏于华贵的妆容下,泪眼婆娑,主动拥抱了林诺依。
“依依。”
“夫人,节哀。他不希望你为他难过。”林诺依缓缓开口,配上难过的神情。
她不屑某种客套,但必须学会某种客套。
听到这话,美艳妇人哭的更加难过,看上去,情感真实无比。林诺依也不说话,轻轻抚妇人的背,可是她的余光早就飞到了一旁。
自她出现,便夺得所有人的目光。
只有他,双手立于身前,站的不够笔挺,却宛如墓碑。
林松高耸入云,山风刮起,久久不停歇。
西服不算贴身,因风而动,背脊的线条,若隐若现,直至消失于腰间。
额头的碎发飞起复落,是跳跃在僵硬难言死物世界中的欢快精灵。
林诺依总能凭此得到一丝慰藉。
“依依,萧惟,你们都是好孩子。”
他被叫到了名字。
缓缓转过头,走到妇人的身边,脸色沉寂。
“我们是育川最亲的人。”美艳妇人的声音逐渐减小,不可察觉,带有一丝警告的意味:“我们是最亲的人。”
萧惟小鹿般的双眼,失去了往日的的温柔,此时带有强烈的怨恨。
这一股怨恨,其他人未必可以体会,美艳妇人或许还会夸赞一声好儿子。可是林诺依却完完全全感受到这股怨气。
“知道了。妈妈。”他说。
说罢,似笑非笑盯着林诺依。
空气湿漉漉的,无数雨滴隐藏在空气,激起一阵一阵的战栗。
就像是摸不清的流言蜚语和怨恨,让她无处逃避。
林诺依的心,被狠狠攥紧。
他很厌恶她。
可是落子无悔,这个局,必须以此开场。
美艳妇人是明媒正娶的夫人。
主人未到,她就是主人。
看她游刃有余的招呼客人,为客人介绍林诺依的身份,林诺依倒也能体会做名门媳妇的痛楚。
终于清闲,林诺依远远的立在一旁,背对着众人,仿佛是个局外人。
在余光里,萧惟双手插兜,走了过来。与她望向同一个方向。
群山和绿松,别有一番景致。
他说:“你根本不爱大哥。你根本是另有所图。”
林诺依下意识往远处动了动,避开他的视线。
“你如果真的怀疑我,你应该去告诉夫人。”
美艳妇人与她的朋友刚刚去了洗手间,现正在折回,黑色长裙加上黑纱飘荡,高贵典雅。
她还朝着二儿子挥手打招呼。
萧惟也是个孝子,举手回应了妈妈。
“你真有趣。我第一次见到有人会向敌人公开宣战。”林诺依顿了顿,试图轻松:“但是,如果公子哥很闲,钱多到花不完,对女人没有任何乐趣,侦探游戏的确是很好的消磨时间的方式。”
萧惟冷笑:“你表现的越是轻松,只会证明你正在心虚。放心,我一定会撕下你皮下的伪装。”
“萧惟,你为什么要一直针对我。”
“因为我讨厌你。”
林诺依心下一冷,仿佛有只手抓住心脏,阻绝了所有氧气。
她想要逃跑,然而萧惟却精准走到她的面前,逼迫她四目对视,目光摄人心魄。萧惟还要再说什么,一个人的意外出现,打断了对话。
“二哥,快来呀。”说话的萧惟的妹妹霏霏,今年八岁。不等萧惟回应,她拉起哥哥的手,往草地的中央跑去。
刚刚下过细雨,草地上开满了黄色红色粉色的小花,鲜活动人。
霏霏黑色的小裙子飞舞在草地上。而萧惟就随意的站着,望着妹妹的方向。
山松林立,雾气缭绕,哀悼而落寞。
不出一会,霏霏手上已经有了一捧花。
“哥哥,你说把它送给谁。”
“我不知道。你做决定。”萧惟的语气温柔。
妹妹想了想,跑到林诺依的面前。
“送给你。”
林诺依有些受宠若惊:“我?”
阴郁天气里,这一捧花是异常特殊的。
“感谢你一直照顾大哥。”小女孩说。
素来伶牙俐齿的林诺依说不出一个字。
她下意识的抬起头。
果然,萧在笑,是嘲讽的笑。
她想一走了之,然而盛情难却,绚烂的野花如同樱桃色的朝霞,让她无法抗拒。
林诺依接下了花说:“谢谢。”
霏霏的脸上终于开心了起来,女孩的裙摆再一次飞扬。但是美艳妇人却突然出现,喊住了霏霏。
女孩停下脚步,抓住裙摆,不安低下头。
美艳妇人说:“这是你哥的葬礼,你跑来跑去,一点礼数都没有。”
“妈。”萧惟走了过去,想要制止美艳妇人。
霏霏有了哥哥的保护,似乎有了底气。见到林诺依走近,底气似乎更足,也更加委屈。
霏霏说:“姐姐她说她喜欢花。”
美艳妇人突然看过来,目光狠辣。
林诺依暗自吸了一口气,此时此刻,她好像成了教唆霏霏‘不知体统’的坏人。
“霏霏这次有心,但下次不许再犯,要听妈妈的话。”
无声之间,女孩的裙摆忽然湿漉漉的,无力下垂。
林诺依的心忽然在抽痛,手中鲜活的花正在枯萎。
她不敢去看霏霏的眼神,眼底必会充满了绝望。
美艳妇人厉色不减:“霏霏,最近事情多,我来不及管你,你是自由自在了。”
“妈。妹妹还小。”萧惟劝阻。
“她可以听懂人话,那就不小了。一会你爸看见,遭殃的就是我们。”美艳妇人厉色不减:“你也该学学你哥。整天吊儿郎当,你爸怎么会高看你。”
萧惟怔了怔,不再说话。
“夫人,今天不聊其他。”林诺依赶紧圆场。
美艳妇人神色一黯,说:“对,今天的主角是育川。”
林诺依靠近,拉起妇人的手。
“夫人,我们去那边转转。”
妇人无声点头,满脸怆然。
而那捧鲜花,已经被林诺依丢进垃圾桶。
一辆黑色的车子缓缓开进陵园。
车门打开,这一场戏的主角终于出现。
中年男人是他们的父亲。
参加儿子的葬礼,会迟到两个小时的父亲。
但他不会受到任何人的责怪。
人们只会悄无声息围在他的四周,听命于他,恨不得呼吸都要与其一个节奏。
“我已经欢快的死去,以风为铃,星星作伴,没有凄凉,再无争执,走向玫瑰色的天堂之路。我为自己和所有人死亡。不要为我难过,我爱你们。愿繁荣与你们共存。”
萧育川的遗书公开了。
众人闻之落泪,天也下起绵绵细雨。
他的母亲,那位美艳妇人的抽泣声,不能停止,她的脚步踉跄,几乎要昏厥。即使如此,萧育川的父亲不为所动,萧惟也是一脸冷漠。
他们心思各异的盯紧墓碑,仿佛墓碑下,埋葬着惊天的秘密。
因为葬礼结束,他们即将回到那个华丽的大房子。
温暖富丽的外壳下,将逐渐露出烂臭肮脏的面目。
林诺依仰着脸,细雨霏霏,冰冷蚀骨,她正期待那一刻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