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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 人道百年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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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庐山上有个王家村;王家村里有座文书院;文书院里有位文状元。
说起这位文夫子来头可真不小。
人道百年少进士,黄髫皆知文伯谦。当年的文神童,幼聪慧敏,三岁能文,七岁能诗,佳名遍传九州岛,惊动的皇帝老爷不顾大臣反对,坚持以垂髫之龄钦点状元。入仕后更是平步青云,官威显赫,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按理说,这么左右逢源的优秀人才应该在帝都效力才是,可叹就应了天妒英才,人妒鬼才,好端端的太子偏偏想推翻他老子,一场馒头鸿门宴,搞的正一品文公惨遭鱼池之殃,华丽地中箭落马,最终不得不告老还乡。
来年,文伯谦携家带眷浩浩荡荡来到湛庐山下,眼看此地青山迢迢,碧水幽幽,处处透露着鸟语花香,加上挚友姜昭叔游说再三,于是,一时的心头热让文伯谦决定在此开创私塾,育作英才。
当年,那位呼风唤雨不可一世的太子太傅文丞相,转眼间成了王家村文书院里天天之乎者也的文老头文夫子。
这天,杏雨初红,柳风乍暖,又是文书院广招新生的日子。
文夫子收人有个怪规矩,束修酌量一坨金,取意淡薄功名,视真金如粪金;姜师傅收人也有个怪规矩,相貌堂堂上的了书房,说是模样顺眼教起来舒心。
正所谓一夫当关,万夫莫敌。拥有当朝名人文状元坐镇的文书院,即便入学标准诡谲又矛盾,依旧引发全国求学狂潮,每每开招前,小小的王家村总能挤满千里迢迢远道而来的各地学子,人人花枝招展,身怀重金,无不使出浑身解数,为求拜师门下,光宗耀祖。
而这年,有个孩子不费吹灰之力轻松就读,只因他老子逼他来读;还有个孩子不辞辛劳奋力就读,只为他老子而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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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三、四、五、六、七,七人抵上万两金」一虎笑呵呵地数着今年新生人数,比起往年,文书院招生数可说是屡创新低,但学费入账却是越收越高。
「哼,这群孩子吃喝拉撒全归我,不多坑点怎么行」文笙靠在窗棂旁,懒洋洋瞧着屋外新面孔。
「什么孩子」一虎给了文笙后脑杓一掌,说道「外面那七人,年纪各个都比你大」。
「唉唷,都说别拍我头,要我说,这群青苗们还得叫我一声师兄吶」文笙嘟嘴回邓着一虎。
「缴上两千金,你就是货真价实,童叟无欺的文师兄」帐务二郎忙碌地低着头,一边拨弄算盘,一边淡淡道。
文笙一双桃花眼斜望过去,七张粉嫩脸蛋漠然高傲。都说能进文书院,你就是那百里选一,人品过人的人上人,因此,堂外谁也不搭理谁的站着等候发落。
片刻后,文夫子领着众师傅施施然前来,并将众弟子带到文书院正厅。经过一番又臭又长,差点没让门生晕倒的开场白后,点香拜师仪式才算正式开始。
不同于官方乡学或地方私塾,文书院的厅堂墙上只挂块红布绸,上头书写着天、地、君、亲、师五个大字,左边小楷文昌帝君,右边王家列祖列宗,下头众夫子一字排开坐着,既没有孔老夫子图,也无皇帝老儿像。学童们只须轮流上前点香并给夫子上盏茶。
仪式至此总算礼成。文夫子接着命三豹拿签筒,给学童们抽配学舍。偏巧七人不成双,一名打扮花里胡俏头戴白玉冠的弟子抽中签王,独占单人房,众人纷纷投以欣羡眼光。
「诸位,承让了!」唐峰那一脸欠抽的笑容,惹得身旁杜佑一肚子不爽快。
明明亲眼瞧着唐峰使诈抽签王,却碍于自己乡愿个性,只能在一旁忍气吞声,默默腹诽唐峰这小子得了便宜还卖乖。
然而,愤慨的杜佑却不知,此时的文夫子内心正老泪纵横,甚感欢心。
比起往年学童们在房事上的腾闹,今年不愠不火,不争不吵,品德素质堪称上等!就连身旁姜师傅也跟着笑颜开怀,不时与文夫子眉来眼去,彼此做着无声的眼神交流。
眼见诸事尘埃落定,该办的手续,该讲的规矩,全都一字不漏转达后,三豹退让改由一虎接手,领着门生和家当前往后院整顿休憩。
一栋学舍分两屋,屋门左右各一房,房内摆设两张床,床脚隔有屏风作书案。同杜佑共住的是一名叫崔璟的弟子,两人正一前一后迈进厢房。
「你要睡哪张?」崔璟抢先开口问道
杜佑仔细揪了两张床后说「随便,都可以。」
「那…我睡里间,门口那张就给你」崔璟提着家当边走边道「对了,我叫崔璟,南山崔崔,玉彩似璟,朝州人氏,今年十四,大家都叫我老崔。」
此人一张童颜模样,语调稚嫩,却十分老成的自称老崔,如此强烈反差,惹的杜佑内心窃笑连连。
「我叫杜佑,杜甫的杜,庇佑的佑,温州人氏,与崔兄同年」杜佑淡淡道
「难怪一听你口音就觉得耳熟,我娘也是温州人家。」崔璟马上自来熟的说着
「在下姓唐名峰,绝非诗经里的唐风,是峰回路转、登峰造极的峰。蜀州人氏,今年十又有五。」突然传来一声笑语,让杜佑、崔璟两人错愕地回头,直盯着门口瞧。这不请自来者,除了那欠抽的唐峰还有谁!
只见唐锋一脸灿烂,笑嘻嘻的说「啊!恭喜,恭喜!恭喜二位乔迁之喜!」
唐锋站在门坎外,装模作样的向着房内揖手一拜,接着道「世人常说远亲不如近邻。在下就住隔壁,总想着三人有缘才能来相聚,所以就自动自发,不请自来地想与二位亲近,亲近。」
「…」
发现屋内二人恍若未闻,直揪着双眼朝他看,瞧的唐峰一脸讪讪,只好摸摸鼻子无趣道「唉,一个人住就是简单,不用烦恼谁睡里边,谁睡外,看来二位是无法在一时半刻内整理妥当,请容在下先行告退,暂且叨扰其它人去啦!」
自顾自说的唐峰立即款步朝外走去,花里胡俏的大红衣随风翻飞,远看就像只花蝴蝶,留下崔璟与杜佑两人一脸无语的继续整理着家当。
然而,杜佑刚熄灭的一肚子火却再度被点燃,不顾崔璟在场,忍不住低头暗骂一句「这厮…真他娘的欠抽!」
***
鸡啼破晓,天露鱼肚白,文书院的一日作息全由寅时三刻开始。
第一场由冯老打头阵,专授文史学,讲论诸子百家。这冯老头当年在皇帝眼皮子底下苦哈哈撑了十来年,怎样熬,就是熬不出个七品翰林院编修,后来让文丞相给慧眼识英雄,才短短半年,一路势如破竹,官拜翰林院掌院学士,算起来,两人既有提携情谊又是同党派,以至于今日一同窝在这王家村文书院。
讲堂内,冯老一身皂衣素领,整襟危坐,双眼瞇成一道缝,似张非张的等着众弟子到齐。等了半个时辰,终于等到最后一位门生姗姗来迟。
众人静默就座后,冯老立即掀起眼皮,以炯炯有神之姿来回扫视底下弟子。静谧空间里,浮尘恣意徘徊轻扬,营造出一份诡谲气息,众弟子皆因冯老的目光所及而感到惶恐不安。
那名珊珊来迟学生禁不住吓,抖擞着站起来哽咽道「先生,对不起,我错了,我下次再也不会迟到!」
底下其它六人被这哭腔一吓,更显得胆颤心惊,心神不宁。
「快坐下孩子,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冯老一开口,竟是不合他那张严肃表情的温柔语调「为师眼力不佳,看见各位新生到来,总得多停留关注,方能记住面孔。」
「原来是这老头眼睛不好使啊!」众人暗自在心中呼了一口气
「为师姓冯,孩子们称吾冯夫子即可。第一堂课先让诸位发挥,每人一炷香,自我介绍予同侪和为师认识。」冯老慢条斯理说着
「每人一炷香,讲完不就刚好开午饭,这冯老头、冯夫子也太好当了吧!」抵挡不住内心狼嚎,唐峰勇敢提出疑问「先生,一炷香时间,会不会…恩…太久了点?」
冯老淡淡抿一口茶道「比起为师讲学,一炷香,甚短!」
一句话,堵死七张嘴。
于是,由崔璟开始,按序往下轮。前几位还中规中矩,但不知从谁开始,有人搬出三字经,有人背诵论语,讲到后来,连无耻的千字文都出场。
然而,冯老自头至尾却只是瞇着一双眼,抿着一张嘴,不发一语地听着弟子们天花乱坠。是以,午饭时间大家都在猜,这冯老头该不会听着听着,就听到睡着了?
下午,三豹急忙来到宿舍转达冯老头要求,众人得将今日自我介绍内容誊写一份文字稿,明日寅时三刻前缴交。
这消息让学舍瞬间炸开了锅,大家十分确定冯老头不仅睡着了,更是个重看不重用的绣花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