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生者》时栀

2、第 2 章

　　新公历3482年，北京。

　　重建后的北京并不复旧公历时代的繁华。曾经作为华国首都的北京，在满目疮痍的废墟上重建的是倒退回旧公历21世纪的建筑。不远处的车站驶来一辆褪色铁皮壳的公交车，亮着双闪灯，穿过厚重的迷雾停靠在车站，有寥寥几个人上了车。

　　等车站的人都上了车，铁皮甲壳虫似的公交车才继续亮着双闪灯，向着下一站驶去。

　　下一站是红灯区，是整个北京最危险的地区。那里充斥着劫后余生的醉生梦死，人类所能产生的所有恶念——贪婪、暴虐、奸邪……都能在那里发泄。那是人们开辟出的一块邪恶的法外之地，充斥着大灭绝时代后，人类心有不甘却无法抵抗的堕落与懦弱。

　　全北京只有604路公交车直达这片欲望遍布的伊甸园。

　　红灯区是604路的终点站，连着司机下车的一共只有四个人。站在最后的男人身量挺拔颀长，好看的眉眼里写满了冷淡，一只手拿着个人终端，另一只手动作有些笨拙的带好同译传声耳夹，才没什么感情的回了那头人的话：“到了。”

　　“向前走，每一栋建筑上有一个编号，找到编号为14的那幢楼。一层是家酒吧，我在吧台等你。程哥，先提前透露你一个消息，总统先生盯上你了。”

　　被称程哥实名程棹的男人面色寡淡的应了声，便依言将视线投向旁边的一座深红色建筑，隐隐绰绰的看见一个阿拉伯数字1和三个汉字“章台路”，顿了半晌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是一座妓院。于是他面色更冷了些，仿佛要将弥漫的浓雾冻结成霜。

　　他踩着迷雾铺就的路，向红灯区深处走去。

　　进入红灯区，只有一条主干道供604路公交行驶。程棹边走边看路边建筑数字。大概一刻钟后，才找到通讯那头的人所说的14号建筑。这座建筑通体蓝色，走近看则有几个很大的字母与数字14映入眼帘，字母是一个单词“Glacier”。

　　“Glacier？”程棹对通讯那头的人问道。

　　“对，进门右拐。”

　　进门映入眼帘的便是一片超大舞池，有令人眼花缭乱的灯光和穿着性感，形形色色的男男女女群魔乱舞，一派喧嚣。

　　程棹蹙了下眉，右拐，见吧台隐在灯光暗处坐了一个男人，举着酒杯对他遥遥致意，带着浅笑，对着岿然不动的程棹比出了一个唇语：红灯区基地安排完毕。

　　程棹摘掉耳夹走过去，坐在男人对面，道：“这里？”

　　男人没说话，只微微颔了下首表示他的话正确，然后趁程棹不注意，温热的气息和调笑般的话语便送到了程棹耳边，“程哥单身这么久，就没想过找什么人？”

　　程棹抬眼看了他一下。那眼神饱含不悦，带着程少将特有的冷淡，仿佛是在说“皮痒欠打”，接着便冷冷开口叫了他的名字：“程泱。”

　　“在。”上位者一般的施压让和程棹一样在军中待久了的程泱下意识回答了一声，继而收敛起那股骚包的气息，非常娴熟地开始道歉，“哥，我错了，我不该调侃你单身。”

　　程棹：“……”

　　如果气场可以造成伤害，那程泱早被程棹大卸八块了。

　　程棹端着他那张四方来朝仍能波澜不惊的脸，对程泱廉价的道歉无动于衷，扬了扬下颚，面无表情地示意他带自己去基地看看。

　　程泱连忙带着他七拐八绕到了酒吧后门。

　　*

　　“程哥你这几年一直呆在宇航预备局，应该不知道最近红灯区里发生的事。”那后门的隔音效果出乎意料的好，程泱刚一关上门，进门起的所有喧嚣嘈杂尽数被关在了门外，门内门外像是两个极端。后门连着一条长且暗的走廊，非常安静，程泱说话都带着空荡荡的回音。时间的流动仿佛在这里静止，绵延远方的只有黑黢黢的一眼见不到头的走廊。

　　程棹“嗯”一声示意他接着讲。

　　“程哥你是奥斯特学院环境专业的优秀毕业生，是政府想挖去做研究的重点关注对象之一——为了那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程泱三言并作两语的解释道，“那个计划只要是能接触得到的政府与高层军队的人或多或少的都会对他们疯狂的计划感到吃惊。我想程哥你也猜到了那是什么。”

　　“‘盘古’计划。”程棹冷冷道，“新公历3299年由国家一级科研人员休顿伯莱格及其研究团队所提出的被称为‘不可能完成的计划’，即使它为我们阻止人类毁灭提供了完美的设想与良好的思路，但现实从来不像童话，有梦想就会成真。光都无法挣脱黑洞引力，更何况目前只有第三宇宙速度的我们呢？”

　　程泱道：“正是这个。但上层对此计划简直沉迷到狂热疯癫无法自拔的程度。他们对‘盘古’计划能够成功深信不疑，梦想者在银河系之外有个能庇护人类的伊甸园，然后星球移民，任地球自生自灭。”

　　闻言程棹有好一阵子没说话。他今天蹬了一双马靴，马靴与地面亲吻的“咯噔”声清脆而有节奏，与他心脏跳动的频率渐趋一致。幽暗的长廊走到了尽头，程泱上前推开沉重的防弹钢化门，“吱呀”一声过后，光明便通过拉开的门缝争先恐后的涌了出来包围了他们。

　　程棹的眼睛在黑暗里待的有些久了，突然见到光线，纵使不是强烈的光源，他也本能地眯了眯眼睛。片刻后，程棹适应了光线，才看清这里居然是个小型军事基地。他只是微愣片刻，便向里面走去，接着刚才的话题又开了口：“‘盘古’计划和红灯区有什么关系？”

　　“红灯区是个妇孺皆知的法外之地，这点是所有出入红灯区的人的共识。”程泱扔了一把DQ—79高能粒子枪过来，道，“但现在出了内鬼。古地球时代说‘小隐隐于野，中隐隐于市，大隐隐于朝’，红灯区之前住着不少才高八斗的专家学者，住在这里就是怕有人打扰，结果不知道是谁，把那些专业人士一个不漏的全部上报给政府，上个月刚抓完最后一批。听说下一批会去宇航预备局抓人，就急忙叫你回来了——程哥，你是怎么安然这里的？”

　　程棹接住粒子枪，瘫着张脸：“请假。”

　　程泱：“……”

　　程棹：“还要销假。”

　　程棹继续发动攻击：“坐604路公交用个人终端刷的。”

　　程泱：“……”

　　程棹三句话杀伤力甚大，程泱一不留神便丧气败北。他手指着程棹，哆嗦不已，“程哥，你是多怕政府和内鬼找不到这儿来？”

　　“……”程棹面无表情，“谁知道你说这个。”

　　程泱无言以对的跟他面面相觑片刻，视线余光瞄到他和程棹刚才进来的门突然被打开，接着进来一个全身湿透的人。那人神色慌张，气还没喘匀便声线颤抖着道：“报告……报告少将少尉，总统库伯伦大人正带着总统自卫军在酒吧门口严阵以待，说他可以不计较少尉私自建立军事基地，但他有一个交换条件。”

　　“把我交出去？”程棹问。

　　那人仓皇点头。

　　来的这么快，程棹想，这总统怕是早在自己身上装了定位仪了。

　　他伸手摸了摸装着个人终端的口袋，指尖在口袋的角落里触碰到一个异物。它很小，不仔细搜寻便完全无法发现。程棹将它拿出来，在二人面前晃了晃，随后扔到地上，一脚踩碎，才走到门边拉开门准备出去。

　　“别去，”程泱恨恨道，“库伯伦不是什么好东西。”

　　程棹不答，走进了门后。程泱连忙追上去，拉住他，“别去，程哥，这一个军事基地不算什么。”

　　“不算什么？”程棹的声音无悲无喜，“这一个军事基地能够炸掉整个红灯区。我至多有两种结局，一是参加探地计划，二是被迫加入‘盘古’计划，这两种结果只是殊途同归，并没有什么区别。他是总统，能够调动军队，能够发动战争，你靠着这个小小的军事基地便能建立武装，推翻他们？程泱，我不知道你在军队待了这么多年，怎么变得这么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了？”

　　程泱咬着牙没说话。过了好久，他才在昏暗中一点点松开拽住程棹的手。

　　待他完全放开手，程棹在他面前站定，拿出个人终端开启照明功能，对着程泱行了个标准的军礼，尔后一语不发，关闭照明收起终端，头也不回地向走廊另一头跑去。

　　马靴与地面碰撞的声音带着沉重，一下一下撞在程泱心上。

　　程棹一路畅通的出了Glacier。

　　总统库伯伦先生站在门口，旁边有名黑衣亲卫为他撑着一把黑伞。见程棹出来，库伯伦忙迎上前，豆大的眼笑成一条细线，“程将军日安。”

　　程棹微一颔首：“走吧。”

　　他爽快的让库伯伦有些起疑。

　　此时灰蒙的雾气散去，天空落了小雨。淅淅沥沥的雨打在黑色的伞面溅出一朵一朵水花，接着又汇聚落到地面，清澈的水滴染上了污浊。一身黑色制服的总统及其自卫军的服装看起来很应景，仿佛在这雨天举行着一场无声的葬礼，只是不知哀悼的对象是哪位。

　　程棹没伞，冒着雨上了总统的黑色专车。新公历35世纪的任何东西都是无废气排放的。程棹将自己缩到窗户边上，蹙着眉凝视透明雨滴的汇集、滑落过程的周而复始。

　　他轻轻吁了一口气，看了好半会，才反应过来。

　　半年未有过降水的北京，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