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玉而安》Sisiren

2、前尘（上） 叶隋两家

　　叶隋两家交好，确实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叶陵起记得是初到叶家的那天，尚且七岁的他独自面对那些忽然围上来的同门师兄弟时心底慌张，待他们问清叶陵起的来历之后，便又都瞬间安静了下来。过了良久，才有几个人开始小声的嘀咕着什么听不清楚的话……
　　在跟着叶轩仁往叶府正堂去的路上，他终于听清了那句模模糊糊的话，他们说，他是个来历不明的野种。叶陵起相信，叶轩仁听到了。他当然听到了，可作为叶陵起的父亲，叶轩仁也只是回头瞪了那帮门生一眼，吓得他们闭上了嘴，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等到了叶家祠堂，拜过叶氏宗祖之后，叶轩仁将一根弦绳相缠的通白长鞭交给了叶陵起，面色严肃，厉声道：“自此以后，你便是叶氏的三公子，论辈分排字到泽，不要再让别人随便就把你欺负了，丢了我叶氏的脸面。”
　　叶陵起接过鞭子的手紧了紧，他气叶轩仁不肯为自己出头，却也清楚他必然不会为自己开口，因为他明白，在叶轩仁心里，他到底是来的不体面，不成大统。
　　那日，在叶氏的校场，叶陵起用那根长鞭将所有在背后议论过他的人都掀翻在了地上，直到爬都爬不起来。
　　自此之后，叶陵起便又恢复了初入叶门时的形象，像个没事人一样，任谁见了他看到的都是一副笑脸，对于当日恶意伤人的事更是绝口不提。
　　隋叶交好，便是那时的事。
　　刚刚认祖归宗不久的叶陵起第一次随叶轩仁来到兰溪隋氏的清心府。
　　那日，刚从拜见过隋氏宗主的迎室走出来，叶陵起便和叶氏的一行人散了。这清心府里的建筑长得都是差不多模样，叶陵起兜兜转转了几圈也寻不到叶氏人的身影，没办法，叶陵起干脆自己拎着个食盒在清心府的后花园里溜达起来，反正当时的他存在感也低，想来应该没有人会注意到他。怎知他刚逛出去没几步，就被一个不知道从哪突然冒出来的女孩吓的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好不丢人。
　　叶陵起坐在地上，似乎有些生气的看着那女孩，可那女孩非但不道歉，还站在他面前捧腹笑了起来，笑声十分清脆，如铃动耳。
　　“哈哈哈哈，我看着你像是比我还年长些，怎么生的这般胆小啊。”像是真有什么天大的趣事，隋玉站在那里咯咯咯的笑个不停，用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伸过来想要拽他。叶陵起缓了口气，像是惊吓过后还有些慌张，拽着她的手借力站了起来。
　　“看校服你应是叶氏的人吧，他们都和阿爹一同到校场去了，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的？”隋玉怕是笑累了才停下来，眨巴眨巴眼睛，一脸无辜的看着叶陵起，道：“而且，既然是叶氏子弟，之前我为何从未见过你？”
　　叶陵起拍拍身上的土，有些不适应眼前这陌生女孩的热情，没有回答。
　　“我叫隋玉，你叫什么？”
　　“叶……叶泽。”叶陵起回道。
　　“叶泽？”隋玉念叨了几遍这两个字，竟真的开始认真思考起来，顿了半刻才开口道：“啊，我想起来了！你就是那位叶家新来的公子吧。听说，你刚到叶家就把一群人打趴下了。”
　　“不，不是……那是有……”叶陵起像是不愿提及此事，神色略有些不安，想要解释，可话还没说完就被隋玉的一句“打了就是打了，哪有那么多理由。”给打断了，张了张嘴竟不知还能再辩驳什么。
　　“你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感觉你特别厉害。”隋玉嘿嘿的笑了两声，目光落到了叶陵起腰间别的鞭子上，问道：“是用的这个么？”
　　“什么？”叶陵起有些不解的看着隋玉，也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些什么，只是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身子不由想往后退两步，他想了，也确实这么做了，只是这两步还没退完，叶陵起便感觉腰间一松，长鞭已被抽了出去。
　　“你！你不能……”。
　　“别那么小气嘛，借我玩玩。”隋玉说着，右手一扬，那条鞭子便在空中尽数展开，鞭子上缠绕的细弦立刻散发出点点昼亮的白光。叶陵起未说完的话就这样硬生生的被隋玉舞鞭的动作怔住了。直到叶陵起伸手接过那条已经整理好有重新被交过来的长鞭，脸上的表情还是愣愣的没有变化。
　　“这灵器甚好，可有名字了？”隋玉问道。
　　“白际……不，不对！你是怎么做到的？”叶陵起像是终于回过了神，大梦初醒般震惊的看着隋玉，这会儿轮到隋玉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了。
　　“什么？”
　　“父亲说过，只有学过叶氏心经的叶氏子弟，才会给叶氏的灵器注灵，你怎么……怎么……”
　　“什么叶氏叶氏的，你不嫌绕嘴吗，我听着还别扭呢。”见叶陵起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清楚，隋玉有些烦了，连带着语气里也开始混了些不满的小孩子脾气：“会就是会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不可能！”叶陵起继续坚决道，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隋玉看。
　　“你真想知道？”隋玉不答反问，看着叶陵起重重的点了头，强忍着笑意，继续道：“你要的真想知道，就陪我玩，我高兴了，就告诉你，怎样？”
　　叶陵起没有犹豫便又点了点头，可是不出半个时辰他便开始后悔了，也不知这隋玉是哪来的精神，几乎带着叶陵起把清心府都绕了个遍，上蹿下跳摸高爬树的把所有能想象的事都干了一通，直到日落时分，二人才得以在一处石阶上坐下休息。
　　叶陵起偏头看了眼隋玉，余晖下的隋玉脸上蒙着一层淡淡的粉红，此时看来即使年幼却已出落得甚为标志，想必长大之后一定是个美人胚子。
　　叶陵起看着她，没有说话。
　　就这样待了一会，隋玉才偏过头来看了叶陵起一眼。“你在想什么呢？”
　　“你该告诉我灵器的事了。”
　　估摸着他得不到答案必然不会罢休，隋玉叹了口气，觉得忽然有些头疼，又实在不知该如何向他解释，戳着脑袋想了半天才缓缓开口道：“你听说过道尊吗？”
　　“道尊……是……夏氏的先祖？”
　　隋玉摇摇头，想了想，又点了点头，耐心的解释道：“嗯，嗯，差不多吧，倒都是道士，但我说的是长风道长，长风道长你知道吧？”
　　“当然知道，大哥曾和我提起过一次，他说，长风道长清身氏族之外，做的都是惩恶扬善劫富济贫的大义之举，各氏宗族尊之敬之，是个脱离俗世的侠义之士。”
　　“看来你大哥还挺仰慕道长的。”隋玉又笑了笑，继续道：“我刚出生时，长风道长来隋府祝贺，说我是什么……天生灵胎。”
　　“天生灵胎？”
　　“大概就是资质优越的意思吧，其实，我会的都只是一些皮毛而已，假把式唬人是足够了，若真让我用你这灵器干点什么，我也不会，除非……是真的专心研究了……”
　　“难不成你真想修炼一番？如果没有心经指导，你这样很容易落入邪魔外道的。”叶陵起道。
　　“开什么玩笑，我有我自己应该修炼的灵器，好好的正道不走，干嘛非要去偷学别人的东西。”隋玉半笑道，想想还是同叶陵起解释了几句：“更何况，我们隋氏玉器向来有清心养性之效，我只是随便玩玩，又不真正注灵使用，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
　　叶陵起点点头，继续道：“说来，我还并未见过你的灵器。”
　　“现在还没有！”
　　“没有？”叶陵起似是不信，狐疑的看了隋玉一眼。
　　“嗯，阿爹说，等我到了及笄之年就把陆离交给我，在此之前我再修炼其它灵器岂不是白费功夫。”
　　“陆离？是你隋氏老祖传下来的那块灵玉？那不是配带在隋宗主的身上么？”
　　“没错，就是那块，特别厉害！”隋玉略有得意的说道，说完还向叶陵起扬了下脑袋。
　　叶陵起看着隋玉犹豫了一会，缓声道：“隋宗主是当真宠你……可，你兄长也同意吗……”
　　“你这说的什么话！”隋玉不满的站起来，情绪有些激动，“哥哥向来最疼我，他说过只要玉儿喜欢，就算是天上的星星也会摘来送给玉儿，更何况是，是一块破玉罢了。”
　　“一块破玉？那可是象征着宗主的位置。你哥哥舍得吗？”叶陵起说话的的声音闷闷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却把隋玉气的直跺脚。
　　“你！我不准你胡说！”
　　叶陵起神色暗了暗，曾经娘亲也是这般对他好，可如今，他在叶家所处之境……想到这些，叶陵起的心情便格外沉重起来，顿时没有了玩闹的兴趣。
　　隋玉看叶陵起不说话了，脸色也不太好看，以为他是在和她置气，过了半晌才闷闷道：“天晚了，阿娘找不着我该心急了，我得走了。”
　　叶陵起还是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隋玉已经走出去了一段距离，走着走着就停下了，转过头来高声嚷道：“叶泽，我记得你了！下次你再来云溪，就来清心府找我，我请你吃云溪最好的花羹。”说完便快步跑开了。
　　可叶陵起没想到的是，三个月后，宁白两氏以隋氏宗主心生邪道，杀害白氏大公子为由夜袭清心府，隋氏满门，无一活口，连带着生活在云溪的普通百姓家都受到了或多或少的牵连，尽数逃散了。
　　隋氏被屠那日，叶陵起看着父亲面对校场三千弟子沉默不语，二哥跪在叶轩仁面前请求父亲以叶氏大局为重，不可与宁氏为敌，大哥也在一侧站着，面色阴沉，要知道，叶氏长子叶恒向来以温婉中教著称，叶陵起从未在他脸上见过那样的神色。
　　最终，叶氏没有跨出岐山半步。清心府的大火烧了一夜，隋氏，没了。叶轩仁似乎心中有愧，在那之后大病了一场，此后更是常常闭关清修，对于世事再不多加过问，叶氏大小事宜都交由叶恒处理。
　　这些事情，一转也有十六年之久了。至于当年隋氏到底有没有动歪心思，宁氏又为何会主动帮助白氏报仇的事也没人追究了，反正隋氏被灭已成定局，叶氏宗主也倒下了，谁对谁错还有谁会在乎呢。对于大家来说，只不是茶余饭后的有一个谈资罢了，隋氏终究是没了，叶陵起也再也吃不到那碗隋玉口中的花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