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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 6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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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早已乱成了一锅熬煮得烂糊的稠粥。
恐慌笼罩着整个城池,人心惶惶。许多城内百姓拖家带口乘夜色逃出京城。
偌大的天空上一颗星子也无,月亮也被浓密的乌云遮挡得严严实实,只有城墙上偶尔一点黯淡的光晕在黑夜中脆弱地闪烁。
在此种危机形式之下,朝廷是下了令锁住城门的,为□□人心,吩咐任何人不得进出,奈何百姓们恐惧之下根本顾不得政令,只乱哄哄地想方设法要逃出去。
时楚眼睁睁看着一个老妇人抱着垂髫的小孙女,步履蹒跚地跟在众人身后,颤巍巍要攀爬上城墙翻出。
翻逃的百姓实在太多,城墙上寥寥几个守卫根本来不及阻挡,甚至不时有百姓踩空摔下,从高高的城墙上坠落,彻底陨落生命的烛光。
眼见着老妇人踩空一步,时楚连忙扶住老妇人身后那个硕大的背篓,老妇人这才借力稍稍站稳,但她却立刻警惕地回头瞪向时楚呵斥:“你干什么!”
时楚仍然拉着那个背篓,她想起顾塬安走前的叮嘱:“婆婆,城外未必安全,您就——”
“放开!想死别拉别人!”时楚还没说完就被那老妇人用力推搡了一把,老妇人赶忙又抱紧怀中的小孙女,急忙向城墙翻爬而去。
眼见着人群越拥越多,时楚按耐下心中灼热的焦急,转身向顾国皇宫的方向疾步跑去。
只有景安帝了,只有让他增派人手,组织这些百姓出城,然后□□人心,才能有一丝生机。
宫门的侍卫竟也没有盘问她,只掀起眼皮扫了时楚一眼,便开了宫门放她进去。
只是,宫内居然出奇的安静。
甚至连洒扫的宫人都不见了踪影,只偶尔几个老太监老宫女默默地不知道在干什么。
时楚来不及想太多,只匆匆想逮一个人问景安帝在何处,只是一连撞上的几个人要么看上去痴痴傻傻,半天支吾不出一个字,要么就根本不等她询问就慌乱跑掉,活像她是吃人的魔鬼。
时楚本就焦灼的心越发难受,终于,一个转角,她猛地抱住来人,大声问景安帝的去处。
她的心脏因为这一段激烈的行走而嘭嘭跳得厉害,一口气问话完后就不由自主地喘上粗气,两眼也一片发黑。
她就抱着那个人的肩膀稍微缓了缓透支的体力,那个人骨架偏小,应该是偏瘦的宫女,只是时楚半天没听见那人回话,她不由得心里纳闷。
难道又是个痴傻的?
“别去了。”
就在这时,那人出声了,她的声音很哑,很轻,飘飘传入时楚的耳中。
听到那熟悉的声音,时楚猛地放开她,仔细一看。
“虞清雪?你怎么在这儿?”
虞清雪看上去却像是被什么鬼怪摄了魂一般,如果距离隔远点,说她像个行尸走肉也不为过。
这具行尸扯了扯嘴角,露出几个字:“这儿只有我。”
“什么?”时楚下意识问道,却也在转瞬间,心底里冒出来一种可怕的猜测。
“他们都走了,只有我。”
虽然猜测到这个答案,但时楚还是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你说清楚什么意思?什么走了?”
虞清雪的眸子空洞洞的,机械般道:“陛下走了,贵妃走了,燕王走了,伺候的宫人走了,所有人都走了。”
“这宫,空了。”
她看向时楚:“他们说,西晋已经将至紊城了,再不跑就得死。”
时楚只感觉到五脏六腑都被一股邪火燃烧。
“西晋已经将至紊城了,再不跑就得死”这句话倒不是第一次听见,今夜城墙那边的百姓一个个也都是这么嚷嚷的。
但是这不一样!
他明明是皇帝,是一国之君,而这京城无疑是顾国的心脏,生死存亡的关头,一国之君怎么就贪生怕死到丢弃责任掷下良心一走了之了呢?
还比那些百姓跑得更快!
时楚的神色倒映在虞清雪的眸子里,她已经麻木了的心脏似乎有了一点复苏,让她又回忆起清晨时的场景。
她本是去馥仪宫寻姑母嘉贵妃,可是清晨好眠,姑母还在休憩,她等着等着便也在屏风后的美人榻上睡熟了,再醒来却是被一阵争执声吵到。
“臣妾就要与陛下一路,陛下不要想着甩下臣妾!”素来温婉的姑母用着强硬的语气,字里行间甚至带着发狠的意味。
“荒谬!朕要顾全大局!你——”
景安帝还没说完,刚刚还强硬着的嘉贵妃骤然红了眼眶,含泪看向他:“臣妾明白了,陛下是又要抛弃臣妾。”
虞清雪一醒来就撞见这争执的一幕,她下意识不敢出声,只听见自己的姑母哀婉道:“陛下又要这般……之前将臣妾抛在外宅,又躲又藏那么多年,臣妾心里再苦也不怨陛下,知道陛下要与那贱人装深情,臣妾理解陛下,臣妾的孩儿也理解陛下,我们母子三人都是卑贱,反正只知道一切以陛下为重就好。”
“终于,现在好了,臣妾以为一切都熬过来了。”
说到这里,嘉贵妃的眼泪簌簌落下,她泪眼盈盈看向景安帝,端的是七分柔情三分哀怨,叫人怜惜不已。
她的音调愈发低柔,似泣还怨:“原来陛下还要抛下岁葶……”
“不是抛弃,只是都在同一处目标实在过大,很容易被发觉。”景安帝原本呵斥的语调也不见了踪影,他困扰地揉了揉太阳穴,“你想一路就一路罢,路上叫那些侍卫警醒着些。”
虞清雪听到这里明白了景安帝的打算,她吃惊下猝然起身,遮蔽的屏风被撞倒,景安帝吃了一惊,眸光瞬间犀利杀来。
嘉贵妃见是虞清雪,连忙解释,央景安帝将虞清雪也带上。
姑母当时是怎么说的,景安帝又是怎么应下的,虞清雪已经不记得了,她只觉得自己的神智好像被抽离了。
她之前以为景安帝是深情的,京城至今都流传着他与先皇后的美谈,这也让她格外喜欢这个姑父。
瞧瞧,多忠贞美好的男儿,对自己的妻子那么好,古来帝王谁不是三妻四妾,只有这位好姑父,都是先皇后薨了他才再娶。
而且也并没有因为先皇后薨逝了就立马三妻四妾,他只娶了她的姑姑,还对姑姑那么好。
在虞清雪看来,爱情最美好的样子无非就这样,因此她也将这份憧憬寄托到了顾子武身上。
只可惜顾子武让她失望了。
但她更没想到的是,连她心中的模范样本——她最敬爱的姑父。
其实也是假的。
而且,他现在还要弃城逃命。
这真的是她心目中那个伟岸崇高的姑父吗?
她最后没有选择与他们一同出逃,她只是从心底里觉得,那样似乎不太对。
嘉贵妃也只大概劝了劝,便着急于去收拾自己的金银细软,再顾及不上虞清雪,虞清雪便一个人坐在白玉高阶之上,无神地看着整个皇宫渐渐空荡。
“阿楚姐姐!”
清亮的女声让失神的虞清雪和颓然的时楚蓦然回神。
白冉冉快步跳到她们身边,圆溜溜的大眼睛打量着整个皇宫,语气中亦是难以掩盖的惊讶:“怎么回事?皇上真的走了?”
“很明显的事就不要再说了。”
一个略低沉的男声在身后响起,时楚循声看见一位眉头紧蹙的男子。
那男子年岁不大,身量颀长,脸庞与白冉冉肖似,正是镇远将军的长子,白冉冉的兄长——白栖然。
时楚眼睛一亮:“少将军手下可还有兵士?”
白栖然颔首,旋即道:“林二姑娘可是想让我派兵去稳住城楼那边暴动的百姓?”
时楚连忙道:“正是!”
“阿楚姐姐……不用了。”回答时楚的却是白冉冉,她纠结着还是道,“那些百姓大多已经回城了。”
时楚不解,明明方才她离开的时候那些百姓还是油盐不进。
白冉冉:“因为……晋国已经攻打到城外了。”
数以百计数以千计的百姓蜂拥要爬上城楼,要翻出城去,有人叮嘱时机,趁着守城的兵士不注意率先登顶,却在爬上城楼的一瞬间,被一矢长箭贯穿胸膛。
远处,隐隐可见的是晋国摇曳的旗帜。
白栖然道:“我已经调派了所有的兵力去守住城门。”
时楚紧张看着他:“如何?”
白栖然客观道:“攻至城下的并非晋国大部,只是一半的兵力,充做先锋前来试探。”
“太子殿下临行前有交代于我,特意固好了防卫,按眼下形式这支晋国军绝攻不进来。但若是他们甚于部队汇合,那攻下这京城的概率便大了许多。”
时楚也不知晋国两支军队何时会汇合,她追问道:“反正我们能撑多久。”
白栖然:“应有一月。”
“那便好!”时楚道,“如今先开仓放粮,稳住城中百姓人心,不要慌乱,一个月总有办法的。”
虞清雪听到这里却是心一沉:“没了。”
她幽幽道:“陛下走前,让人拉走了国库内的余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