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田]顺珍》林卡林

2、回乡 本

　　见这一家都在哭，围观的人也无可避免地有些难过。但干看着也不是事，妇女们上前把跪坐在地大哭的娘几个拉起来。哄着劝着，几个小的还能拉起来或者抱在怀里哭，只有罗玉芬，三四个大力的妇人都拉不起她。她们劝她：“嫂嫂快起来，大哥还无人照料呢……好歹给他和小子换一身衣裳，体体面面地走哇……”
　　罗玉芬也不知有没有听见，她还是在那哭嚎，哭自己壮年死去的丈夫，哭自己好不容易养活的儿子。她哭得那么伤心，好像她的天塌了，好像恨不得跟着父子两个离开。
　　只有顺珍勉强打起精神来了，开始料理着父兄的后事。一团乱的时候，邻居们把父子两个安置在了床上。顺珍跪倒在地，带着哭腔拜托大家伙帮着处理一下爹和哥哥。妇女们帮忙把她娘拖了出去，抱着妹妹离开。男人们留了两个在屋子里帮忙清理，顺珍找来两套干净的、补丁最少的衣裳，让他们帮忙换上。
　　把跟在虎子哥后面被人拉回来的黄包车匆匆找了个买家换了钱，亲近的几家人凑了些钱，又加上家里不多的一点，托人去买了两副便宜棺材。多亏了许牛一家一向和善，出事了才有人帮着四处奔走，去处理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
　　等把这些安排好就快到傍晚了。许牛和许顺发被放进了棺材里。将要合棺时，白日里已经哭哑了嗓子的罗玉芬扑到了棺材上，双手扒着棺材板，声音闷闷地传到众人的耳朵里。仔细一听才能听出她在说：“你去了我怎么办啊……你怎么忍心抛下这一家子女人，在天上眼睁睁看我们被人欺负呐……你去就自己去吧……干什么要把我儿子带走哇……你们俩怎么忍心走那么早啊……”
　　顺珍就站在罗玉芬的身边，一边拉着她，嘴里劝娘放手，让爹好好走，但是她总感觉眼睛太酸了，自己都没有办法控制了。她不敢看她爹，怕眼泪落到爹脸上，爹会走不安宁。她也不敢不看，就怕棺材板一盖上，她就再也看不到了。
　　她努力地睁大眼睛想要仔细看看她爹，但是泪水却遮住了她的视线。她努力地擦啊，却感觉怎么也擦不完的时候，旁边的人把她们母女俩拉开了。她就看着她爹的脸，慢慢地，慢慢地，不见了——棺材合上了。
　　大伙围坐在院子里，有人问罗玉芬，要把父子俩葬在哪里。顺珍却开了口说：“我爹之前跟我说，把他带回老家去。他给自己选好了风水宝地。”
　　“那边能指望上吗……留在城里好歹有大家看着，总不会让你们过不下去。”
　　顺珍没想到大家能为她们母女做到这个份上，但是哪家不困难呢。“多谢各位伯叔婶子了，这是我爹最后的愿望，我们总要让他如愿的。”
　　“这样也好，你们回去也有亲人帮衬。”有那老实厚道的开口安慰。
　　罗玉芬此时才缓过来了一点，带着顺珍把家里要带走的都收拾好，其实也没什么东西。一些带不了的都趁着大家在，分出去不少。等到半夜人都散去了，剩下她们母女俩守在棺材旁，顺珍才能静静盘点家当。
　　今天零零总总花出去不少，现在手里也只有一两多的钱，雇了车送棺材得花去近一半。没办法，拉棺材只能多付钱人家才肯走一趟。回去之后也不知能住在哪里，顺珍家在乡下是没有房子的。这几百个钱是怎么也不够花的，还得想办法赚点钱。
　　明天一早，她们一家就将踏上回乡的路，带着许牛和许顺发，一起回家。
　　天刚蒙蒙亮，昨天联系好的车夫就等在了门口。来了几个邻居帮着把棺材抬上了驴拉的板车上。娘几个带着夜里匆匆收拾好的行李，就这样离开了。
　　从早晨出发，大概下午日头落下才到地方。驴车走在乡间的小道上，被四处玩耍的孩子们看到了，他们丢下了游戏，快活地跟在车后，你追我赶。顺珍跳下车，随手抓了一个小孩问：“你知道许大公家在哪里吗？”许大公是顺珍爷爷唯一的兄弟。
　　“你找我爷干什么？”那个小孩子问。
　　顺珍也没想到会这么巧，顺手就抓到了自己的堂弟。她笑了笑，跟那个小孩说：“我们是你家亲戚，你能带我们去你家吗？”
　　小孩皮肤黑黢黢的，看起来瘦瘦小小，一双大眼睛却很亮。他想了想，就答应了，带着他的小伙伴们跑到了驴车前面。一堆孩子打头阵，惊起了田里劳作的人，有个妇人直起身子，大喊道：“锤头！跑啥呢！别去河里玩！”
　　“娘，我们家来亲戚了。后面这个来找我爷。”小孩也大喊。
　　驴车停了下来。
　　那个妇人看顺珍马车上白布盖着的一大堆，有种不详的预感。但是她很快收拾一下，从田里走到路上。
　　那是一个很瘦的女人，不高，皮肤被晒得和大地一个颜色，看上去比较和善。她先是打量了一下这群外来人，然后目光很快捕捉到了罗玉芬。开口问：“也不知道这个姨妈是家里哪个亲戚，看着好像没来过家里。”
　　罗玉芬也不知道眼前这个该怎么称呼，只好按实说：“我们是三公家的，当家的不在了，我们带着他回家。”说着说着，泪水就上来了。三公是顺珍爷爷在家里的排行。
　　女人看上去很吃惊，连忙道：“嫂子，我是大公家二媳妇。你们快跟我去家里。”她又打发了她的儿子——那个黑黢黢的小子，让他去叫他爹和他大伯一家。
　　进村路上没有多少人，想来都在地里忙活着。
　　等带路的那个女人说到了，驴车停下的时候，顺珍就看到眼前的一座瓦房。这一路看到的都是这种房子，和城里的不一样。大概有三四米高，墙体是泥糊的，看上去有些破旧。有个老人嘴里叼着旱烟在院子里用竹子编东西。
　　“爹，三公家儿媳妇从城里来了。大哥不在了，嫂子带着侄女们来家了。”女人上前，大声在老人耳边说。又过来安排车夫把车拉到了院子里，去屋子里拿出来几张长凳让顺珍她们坐下，倒了几杯水给她们，包括车夫。顺珍尝了一口，居然有些甜，估计放了糖。
　　妇人又仔细问了罗玉芬事情经过，罗玉芬一边说一边哭，妹妹们看到娘哭了也跟着哭。老人的烟抽得更狠了，女人也跟着落泪了。
　　没多久，这家的男人和其他听到消息的人都来了。帮着把棺材卸了，大家一起坐在院子里商量。大公家的大儿子看上去生病很久了，走路都一飘一飘的。二儿子倒是很强壮。按着辈分，顺珍都应该叫叔叔。
　　大堂叔说话声谁也听不清，加上他不是那种能主事的，所以许二叔主持，问清罗玉芬的打算。知道她们娘几个要按着许牛遗言，准备在这里安家时，人群里脸色各异。
　　还是许大公发话，让先把许牛葬了，叔伯兄弟总要照顾他媳妇孩子。
　　家里不多的人就动了起来。族里又来了人去请先生安排，罗玉芬只需要拿主意和出钱，自然有人帮着处理。
　　乡下人，又是农忙的时候，就挑了最近的一天下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