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放的我们》时汀

58、小狗日记58 “人生大事

　　渐渐的，天气转凉。
　　整座城市平稳地过渡到冬天，树梢的叶子掉光了，路边的积水结冰了。街道一片萧瑟，光秃秃的砖石路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霜，被淡青色的日光照得发白。

　　路上的行人穿起了厚重的羽绒服，也不知是不是约定好，大家不约而同地选择了黑色款式。灰蒙蒙的天色笼罩下，林立的高楼、树木、柏油马路、行人……整个世界仿佛都只剩黑、白、灰三个颜色，单调静穆。

　　乌泱泱的人群中，只有林岁穗穿了一件明亮的黄色羽绒服，显得十分扎眼。

　　林星野说她像只挤在人群里的小黄鸭，一眼便能瞅见。林岁穗也不生气，笑着学了两声“嘎嘎”的鸭子叫，让他不要跟丢小黄鸭。

　　临近元旦晚会，几人每天凑在一起排练，愈发熟络起来。
　　林岁穗的架子鼓有了肉眼可见的进步，不过也仅限于他们演出的曲子。她现在可以中规中矩地完成整首曲子，虽不出彩，但也不会成为乐队里拖后腿的那个，她对自己的表现很满意。

　　这两天江珝去上海参加机器人大赛，只剩他们四人排练。

　　冬天天黑得早，排练结束又晚，林星野怕她一个小姑娘独自回家不安全，主动提出送她回去。
　　林岁穗觉得太麻烦，本想拒绝，林星野告诉她自己可以在她家门口的公交车站倒车，和学校出发差不了几站。盛情难却，林岁穗欣然答应。

　　正值晚高峰，车上挤满了人。
　　林岁穗拉着林星野挤进人群，在下车的地方勉强找到足够两人站立的空间。

　　林岁穗指了指座位上的扶手，对林星野道：“喏，你扶好了。”

　　人实在太多，周围没有其它可以扶的地方，林星野好笑地问：“我扶这里，你扶哪里？”

　　“看好了。”林岁穗挺直腰板，双腿一岔，与地面形成一个稳固的等腰三角形。林岁穗像个小茶壶似的叉起腰，得意洋洋对林星野道，“这样就不会摔了，厉害吧。”

　　林星野一直垂着眸子，一动不动地看着林岁穗。
　　他眸中隽着笑意，无论她做什么，似乎都看不够。

　　只是，灯光昏暗，林岁穗并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

　　林星野随手抓住头顶的栏杆，笑着将扶手让给她：“你还是扶着点吧。”

　　林岁穗仰头看了看，他轻易便够到头顶的扶手，而她每次都只能将将抓住，站也站不稳。她小声嘟囔了句“show off”，心想他们这帮男生都一个样儿，仗着自己长得高，就在她面前炫耀。

　　夜色深沉，公交车在拥堵的三环路上缓缓驶过。
　　车内灯光昏暗，人潮拥挤，狭小的车厢像只密闭的罐头盒，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累了一天，林岁穗和林星野两人随便聊了几句，便双双陷入沉默，谁也没再开口。
　　林岁穗握着扶手，晃晃悠悠地打着瞌睡。

　　有人要下车，从两人身边挤了过去。
　　林岁穗迷迷糊糊地往身边人的方向凑了凑，给下车的人让出些许缝隙。

　　“哎。”林岁穗看到窗外一抹亮光，下意识扯了扯旁边人的衣袖，道，“那边新开了一家鸡公煲，下回咱俩去尝尝吧。”

　　林星野正在玩手机，扫了眼窗外的招牌，随口道：“好啊。”

　　少年的嗓音与她记忆中不符。
　　林岁穗愣了下，彻底从瞌睡中清醒。

　　车里光线晦暗，只有零星光亮照在他的下巴，他又穿了一身黑，林岁穗想当然把他当成江珝，才这样毫无顾虑地说话。

　　她恍恍反应过来，旁边的人是林星野，不是江珝。

　　江珝去上海参加比赛了。
　　这回比赛从周四办到周日，陈泓文给他们几个参赛的学生请了假，从周中开始这几人就没来上学了。

　　林岁穗还是第一次独自上下学，没有人陪她插科打诨，也没人因为她没写完作业一边训她又一边陪她补作业，林岁穗竟然有些不适应。每每看到江珝空着的座位，林岁穗不知为何，心底也跟着空落落的。

　　她好像早已习惯他在身边，所以下意识把旁边的人当成了江珝，满心欢喜地和他分享自己新发现的餐馆，还打算耍个赖，让他请客。

　　见她有些怔愣，林星野疑惑地问：“怎么了？”

　　林岁穗哪儿敢告诉他自己认错人了，连忙摇摇头，挤出笑容：“没事，我在想，等咱们演出结束，我请大家吃鸡公煲。”

　　林星野没多想，笑了笑：“好啊。”

　　-

　　江珝洗完澡从卫生间出来。
　　他套了件松松垮垮的T恤当睡衣，一边擦头发，一边对谢知年道：“我洗完了，你去吧。”

　　“哦。”谢知年端坐在书桌前，正凝眉思索着什么，含糊地应了一声。

　　他们来上海参加机器人大赛，酒店在比赛会场附近，两人一间。
　　他和谢知年被分到同一间，江珝本来还有点抗拒，可当其他人约他们一起吃夜宵、打桌游却被谢知年笑着婉拒后，江珝第一反应竟然是和他一起拒绝。

　　朋友打趣两人关系好，形影不离。
　　江珝冷着脸否认，一边说自己讨厌他，一边又口嫌体正直地陪他回了房间。

　　好奇怪。
　　搞得好像自己多待见他似的。

　　从谢知年身边经过，江珝随意扫了眼他在做什么。顿了顿，江珝忍不住退回到谢知年身边，不可置信道：“不是吧……这会儿你还学习呢？”

　　谢知年没有抬头，正在练习册上奋笔疾书，随口道：“嗯，没事干，把之前的错题重新做一遍。”

　　江珝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忍不住朝他竖起大拇指：“这年级第一就该是你的。”

　　谢知年没在意，道：“有道大题一直想不明白，一会儿帮我看看可以吗？”

　　江珝笑道：“我？我可没你那个能耐考第一，你还让我帮你看？”

　　谢知年道：“你物理比我好，我这是笨鸟先飞，没办法，只能多练。”

　　江珝坐到自己床上，随意地盘起腿。
　　他擦着头发，懒懒散散道：“哎，我一直好奇，你每天过得跟个苦行僧似的，到底怎么做到的？不会无聊吗？”

　　谢知年想了想，手上没闲着，不甚在意道：“还好吧，习惯就好了。”

　　“机器人还有充电休息的时候，你比机器人还像个机器人。就没有想要休息，或者做点自己喜欢的事情的时候？”江珝顿了顿，撇着嘴道，“哎，你别告诉我，学习就是你最喜欢的事情。”

　　握在手中的笔轻轻一顿，谢知年终于放下笔，转身面对江珝。
　　他没有回答江珝的问题，而是问他：“江珝，你父母对你有没有什么期望？”

　　“期望？”江珝想了想，“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好好做人，做个善良有良知的人……大概就是这样吧。”

　　“那你会按照他们的期望成为这样的人吗？”

　　“当然。”

　　谢知年点点头：“我也是。”

　　“可是……”江珝拧眉思索片刻，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问，“你爸妈总不会想让你当个机器人吧？”

　　谢知年好笑道：“父母总是希望孩子成为优秀的人。在这点上，我妈妈比其他父母更严厉，光优秀不行，要成为最优秀的那个。”

　　“‘最优秀’？怎么定义？要成为排名第一的学校里的第一名吗？那进入社会以后呢？各行各业，三教九流，对‘优秀’的定义都不一样，你怎么成为‘最优秀’的那个？”

　　谢知年想了想，道：“至少按照她设想的道路成为最优秀的那个吧。”

　　江珝道：“那所谓的‘最优秀’就是她定义的。你只是她眼里的‘最优秀’，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最优秀’。实际上，这就是个伪命题，每个人对‘优秀’的定义不同，永远不会有人成为最优秀的人，也永远不会有人不优秀。非要说的话，要看你自己怎么定义‘优秀’这两个字。”

　　谢知年问：“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定义？”

　　“我吗？”江珝想了想，道，“我认为爱睡懒觉是人类一大优秀品德。”

　　谢知年扑哧笑出声。
　　他问：“江珝，你现在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在为自己想考的专业努力，恰巧这些你父母也很支持。但如果你父母不支持，想要你做自己不喜欢的事、学自己不喜欢的专业，你会怎么办？”

　　“我想想啊……”江珝双手环胸，望了望天花板。

　　江珝一直知道，自己是幸运的。
　　他在很小的时候就找到自己喜欢的事情，江晏平和许徽宁也支持他。刚巧，他在自己喜欢的事情上还算有天赋，做得不错，学习成绩也还行，只要不掉链子，他大概率可以考上自己喜欢的大学、喜欢的专业。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是幸运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课题要解决，每个人遇到的问题也不尽相同。

　　江珝道：“如果我爸妈不支持我的选择，那我可能会尊重他们的想法，但也坚持把自己的选择放在第一位。我不是为了活成他们理想的样子，而是活成我自己理想的样子。”

　　谢知年沉思片刻，又问：“那你不怕让他们失望吗？”

　　江珝又认真想了想：“会吧……但比起让他们失望，我更怕让自己失望。”

　　谢知年沉默不语。
　　他会提这样的问题，多半是藏着心结。

　　江珝看了看谢知年，最终还是问了出来：“这段时间咱们一起准备比赛，我能看出来，你其实并没有特别上心，干嘛勉为其难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

　　谢知年道：“江珝，我现在做的所有事情都是为了考个好大学，所以没有什么想不想做，也绝不会做耽误高考的事情。”

　　“我靠，我要是像你这么努力，我妈做梦都得笑醒。”江珝忍不住感慨，“就算你要考清北，以你的成绩未来可选择的专业也很多吧？现在这类比赛对高考没什么帮助，主要是为了走强基计划，以功利的角度看，你把时间放在提升成绩上，到时专业随便选，不是更合适吗？”

　　“江珝，我没有选择。”谢知年笑了笑，“人生就像一盘棋，一步错步步错，我的每一步都被规划好了，没有任何容错率。科技发展是大势所趋，我妈妈已经给我挑好了最好的专业，我只有这一条路。”

　　一时间，江珝陷入沉默。

　　他清楚谢知年的母亲一定是爱他的，也为他铺好了一条正确的、光明的路。她的想法、她的选择是正确的，可就是这所谓的“正确”怎么看怎么不对劲儿。
　　人生难道只有“正确”这一个选项？怎样才算“正确”？所有人都认为的“正确”难道就真的“正确”吗？

　　沉吟许久，江珝缓缓开口：“阿姨说的没有错。但……如果你真的走上这条路，回头再看，你会对自己失望么？”

　　谢知年沉默不语。

　　江珝不再多说什么，拍拍他的肩：“行了，别想那么多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早点洗澡、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去比赛。”

　　谢知年朝他露出笑容：“谢谢你，江珝。”

　　江珝被他突如其来的道谢惹得有些不好意思，尴尬地咳了两声：“这有什么好谢的……你要真想谢我，能不能也为兄弟的人生大事做点贡献？别跟这儿呆着了，给我留点私人空间，赶快洗澡去。”

　　谢知年看了眼时间：“现在还早，我做完这几道题再去。你要干什么？放心吧，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就在这儿做题，不会影响你。”

　　江珝：“也没打算干什么……”
　　他回到床上，心不在焉地翻了翻扔在旁边的大赛章程，没一会儿，又坐起身，挠挠头发：“谢知年……”

　　“嗯？”谢知年专心做题，没回头。

　　江珝满脸通红，支支吾吾半天，才开口道：“我……我想给林岁穗打个电话，这个时间，是不是不合适？”

　　谢知年笔尖一顿，忍不住放下签字笔，回身看他。谢知年笑着问：“为什么不合适？”

　　江珝道：“大晚上的，又没什么事，突然打个电话是不是不太好……”

　　谢知年扑哧笑出声，故意逗他：“这就是你说的人生大事？”

　　“咳咳咳咳咳！”江珝险些被口水呛到，他的脸更红了，吞吞吐吐，“对、对啊……两天没见，看她有没有安全活着……关乎人身安全的事，可不是人生大事嘛。”

　　江珝前言不搭后语，实在编不出了，恹恹地闭上嘴巴。

　　谢知年笑道：“打吧，这么长时间没见面——她肯定也很想你。”
　　谢知年将“这么长”三个字的尾音拖得长长的，故意逗弄江珝。

　　江珝一本正经：“你、你这是什么话，我就是关心一下。”

　　谢知年揶揄：“那你怎么不‘关心一下’陆泊舟？”

　　江珝：“……”

　　正说着，手机铃声响起。
　　那铃声是林岁穗拿他手机设置的，一阵聒噪的“嘛嘛哞嘛嘛”，之前他嫌太抽象吐槽了好久，此时却是如听仙乐耳暂明。

　　谢知年看到江珝惊喜地几乎从床上跳起来，就知道这通电话是谁打的。
　　他故意揶揄：“岁岁打的？她是不是也想‘关心你一下’？”

　　“写你的题去。”江珝瞪他一眼，二话没说摁下接听键。

　　电话接通的一瞬，林岁穗有些许怔愣。

　　她其实也没想清楚为什么给江珝打这通电话，只是想打，便打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她怔了许久，不自觉地扬起唇角。

　　幸好对面看不到。

　　江珝深呼吸两下，故作不经意地问：“怎么突然打电话？有事？”

　　林岁穗自然不可能告诉他真正原因，支支吾吾半天，冠冕堂皇找了个理由：“没什么事啊……你们是不是明天正式比赛啊？打个电话给你们加加油。”

　　江珝弯起眸：“放心，肯定会加油的。”

　　林岁穗笑道：“嗯……你肯定没问题。记得和谢知年也说一声，他第一次参加比赛，千万别紧张。”

　　听到她提起谢知年的名字，江珝微不可查地皱了下眉。不知为何，他莫名觉得林岁穗醉翁之意不在酒，这个电话并不是打给自己的。

　　江珝的嗓音瞬间冷了大半，道：“哦，他就在我边上，你要不要自己和他说？”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手机递给谢知年。

　　谢知年本想装作专心做题，见江珝真把电话递到自己面前，实在装不下去，满脸写着“朽木不可雕也”，瞪他一眼。

　　江珝一脸疑惑，收回手机，便听电话那头的林岁穗有点慌张道：“不、不用……你帮我说就行。”

　　“好。”他应下。

　　江珝的声线自始至终都是淡淡的，林岁穗以为他不想和自己聊天，开始反思自己的举动是不是过于唐突。他们明天要去比赛，这会儿应当好好休息才对，不该给他打电话的。

　　“对不起……我是不是耽误你们休息了？你们早点休息，明天比赛加油。”

　　林岁穗的嗓音恹恹的，没了最开始的兴高采烈，江珝微微一怔，连忙道：“没有，时间还早呢，再聊会儿。”

　　“真的？”

　　“嗯。”江珝问她，“要开视频吗？”

　　林岁穗小心翼翼地问：“可以吗？”

　　“当然。”江珝主动改成了视频通话。

　　林岁穗点了接通键，将手机架在笔袋上，双手撑住下巴。
　　不知为何，看到他，她突然觉得很开心。

　　见她一脸傻笑，江珝忍不住也跟着笑起来。
　　两人谁也没说话，看着对方笑了半天，林岁穗才开口问他：“江珝，上海好玩吗？”

　　江珝笑道：“我们来参加比赛，哪儿有时间出去玩。”

　　林岁穗有些遗憾：“啊？你们不出去玩吗？不去外滩吗？不去迪士尼吗？那你在酒店能看到东方明珠吗？我看电视里他们住的酒店都有大落地窗，晚上看夜景特别漂亮。”

　　江珝好笑道：“林岁穗同学，你觉得我们有可能住那种豪华酒店吗？”
　　他走到窗边，将摄像头反转，对准窗外：“喏，你说的夜景。”

　　屏幕里黑黢黢一片，偶有几点光亮，林岁穗仔细辨别了许久，也没看出来他在哪里。
　　和她在家看到的夜景差不多嘛……根本没有她想象中繁华都市的流光溢彩。

　　“好可惜啊，难得去趟上海，都没时间出去玩……”林岁穗颇为遗憾地叹了声，她歪着脑袋想了想，突然道，“江珝，以后有机会，我们一起去上海玩吧。”

　　江珝微微一怔。

　　手机画面还停留在那片黑黢黢的夜景，林岁穗看不到江珝的表情，也听不到他的声音。等了一会儿，林岁穗小心翼翼地问：“江珝……你还在吗？”

　　江珝回过神。
　　他没有让林岁穗看到自己唇边的笑意，只是轻声回道：“好啊。”

　　听到他的声音，林岁穗也不自觉笑了起来。
　　她忍不住道：“江珝，你不觉得很神奇吗？我们从来没有分开过这么久哎，我还有点不适应。”

　　江珝想了想，笑着问：“为什么这么说？寒暑假也不是天天见，怎么会不适应？”

　　“对哦——”林岁穗歪着脑袋想了想，突然发现他说得没错。

　　放假的时候他们也不是天天见面，可自己从来没有如此想念他。这回只是几天不见，她的心里竟然空落落的，好奇怪。

　　“可能因为不是放假？我这两天一个人上下学，都没人陪我聊天，好无聊啊。”林岁穗试图给这种空落落的感觉找到原因。

　　江珝没多想，只道：“我们周日回去，下周就有人陪你上下学了。”

　　“太好了！”林岁穗兴高采烈，“你们周日什么时候回来呀？用不用我去接你？我给你拉个横幅，再买束花——”

　　江珝打断她：“你可算了吧，我们一群人，我还要脸呢。”

　　林岁穗朝他比了个鬼脸。

　　江珝想了想，道：“陈老师说回去以后一起聚个餐，你要不要一起？”

　　“好啊好啊。”林岁穗笑眯眯地应下。

　　话音落下，两人似乎没有什么可聊的话题了，双双陷入沉默。
　　可谁都没舍得挂掉电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对方。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林岁穗扬起眸，对江珝道：“江珝，晚安。”
　　江珝也笑了起来：“晚安。”

　　终于挂断电话，林岁穗撑着下巴，有些怔神地望向窗外沉沉的月色。

　　许久，她恍恍回过神——
　　自己到底在这儿傻乐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