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于虚无》一五八七

1、归于虚无

　　天很快就黑了下来，阿明独自一人坐在饭桌旁，看对楼每家每户的窗开始亮起不同颜色。阿明并没有开灯，大手在唯一发亮的手机屏幕上不断地拨弄着，电话不断拨过去，静默地等着几分钟，直到自行挂断，因为并没有人接听。阿明不断重复着这样并没有什么意义的动作，被屏幕照亮的脸看不出一丝一毫的表情。
　　这个月刚刚过去了十天，这十天里自己与阿郁争吵了三次，没有特别的预兆，全都是因为一些生活里的细枝末节，阿明知道，不到自己确定和阿郁结婚那一天，所有的日子里随便发生过的琐碎细节都会成为两个人吵架的伏笔。
　　阿明放弃了无谓的挣扎，知道阿郁在消气之前断不会接通自己的电话，看从窗外渗进来的月光，就着深蓝色暗暗的天空，就像是活在海里一样，海里没有美人鱼，只剩下水压带来无穷的压迫感。
　　这种感觉又来了。从小的时候就开始一直跟随着阿明长大，一直试图摆脱这种感觉，无数次失败，无数次燃起信心重新尝试，至少目前还没有成功。身体僵直的坐在餐厅里，心里却涌入了海水，被吞没的感觉，水压压在心脏上，稍微一注意心脏的感觉，那无力感就会以心脏为中心，向身体的四面八方蔓延过来。
　　自己并不是很厉害的人，从小就被当作怪胎来看待，小初高中都有老师评价过自己，性格过于沉闷，不适应群体生活。其中初中这样评价自己的班主任和自己的语文老师是两口子，女老师有着丰富的想象力，作为差等生被叫来办公室约谈的时候，总会再给自己开小灶，单独拉到自己的办公室里，替阿明先行一步想象着未来，那么不切实际，阿明一直认为自己的未来像是一团雾，像是拆盲盒，走进去抓到什么都认了，还是有些好玩的。但在语文老师但加工下，未来变成了一个黑洞，过于生硬无趣，让人丧失了看一眼的欲望，进行长篇大论时总会亲切的牵起阿明的手，而阿明也总会专注的盯着她的脸，脸上表情实在是太丰富了，五官像是演员，脸是舞台，不断表演着一场没有剧本的话剧，仿佛自己之后所有的苦难都要在这张脸上预演了一遍，老师不忘在皱眉撇嘴的时候抬眼瞥一眼阿明的反应，可阿明一点儿反应也没有，过于专注观看这场特殊的表演，甚至都忘记了眨眼。家长会的时候班主任动用了浪漫老婆对自己操心的评价，“他像是一个外星人，只活在自己的宇宙里。”因为过于浪漫了，所以被阿明记在心里很多年，之后听到再多对于自己的评价也没有这句这样扎实地印在自己的脑子里。
　　阿明的父母从小没对他抱有什么样的幻想，因为应付自己的生活就已经消耗掉了所有的精力，他们生活的组成非常的简单，吃饭，睡觉，进工厂，做饭，接送孩子，娱乐，娱乐的方式也十分单调，父亲喜欢就着刚刚炒好的一盘花生米喝点儿白酒，母亲喜欢看着电视织东西，不管春夏秋冬，沙发旁的小桌子上总会放着一捆毛线，家里所有用到用不到的地方，都覆盖上了用毛线编成的东西，连家里放凉水的大水杯外面也套上了用毛线编成的杯子套。阿明出生以来，家里所有的家具上都覆盖了母亲亲手制成的这一切，白花花的一片，后来所有的地方都被盖满了，于是聪明的母亲开始在每一层自己亲手织成的保护套上再套一层保护套，于是有很多地方就变成了套中套，套中套中套... ...
　　母亲看电视极为投入，织了太多的毛线，练就了卓越的编毛线的技能，即使眼睛不盯着看，手也能随着自己的心意编出自己想要的各种图案，眼睛便只拿来看着电视，一言不发，仿佛要把每一幅在电视上闪过的图案都记下来。
　　父母享受自己娱乐时光时，有个特点，都不说话，只有沉默。所以每当想起自己家晚饭后的事，脑袋想被按了静音，真的一点儿声音也没有。晚饭前的时间多少还有点儿声音，楼下过往的邻居的寒暄，各家各户炒菜的声音都会透过窗户进到屋里，放学后阿明在家里等着母亲回来做饭，即使在冬天，阿明也会在这个时候将窗户打开，把声音都放进来，即使挨了不少揍，但阿明总会像个没事人一样，在傍晚把窗户打开，风雨无阻。
　　窗户要打开，家里的灯绝不能打开。依着阿明的心，灯也是要打开的，声音都放进来了，光要是再照进来，就更热闹了。但这附近，隔几年都会有小孩子被拐走的新闻，凡事上都不怎么聪明的阿明，在这件事上却精了起来，于是从来不开灯，假装家里没有人，在黑暗里写完作业，或许是因为做作业从来不认真，所以两只眼睛的度数都是2.0。
　　阿明每天都会像这样呆在黑暗里两三个小时，等妈妈回家，到是练就了异常灵敏的嗅觉。某家炒菜的香味飘来进来，一闻就能知道是从几楼几户的厨房里飘进来的，炝起的油锅里放了那几味的香料，住在这片区域的，几乎都在同一个工厂里上班，不出什么意外的话，这辈子的生活都围绕着家和长着大大烟筒的工厂。每天一个样，没有什么新意，炒的菜每户大多都固定，久而久之，就能从炒出菜的香味里分辨出当事人的心情了。可到了自己品尝母亲做的菜时，无论如何，都不能这么吃的这么细微了。
　　和阿郁是经朋友介绍认识的，在一起只吃过一顿饭，就是刚见面时吃的。之后再也没在外面吃过，阿明不会做饭，但嘴极挑剔，素菜荤菜只夹一筷子，吃完皱皱眉头，便不再碰了。阿郁算不上漂亮，确实个厉害的姑娘，扎一个高高的马尾，头发紧贴头皮，顺顺溜溜不见一个包。指甲剪的看不到白边。永远的衬衫配一条黑裤，就连裙子，都是极为板正的衬衫裙。阿明的朋友将阿郁介绍给了自己厂子里的一个主任的儿子去，阿郁连续三年都是厂子里的先进，没人不夸这个闺女赶趟，治家的一把好手。阿郁眼光一向是高的，可偏偏没相中主任的儿子，反倒看中了坐在一旁当陪客的阿明。主任儿子从小养的太好了，没经过什么风浪，与人交往起来憨实的可笑，主任十分重视这次相亲，原本是定的阿明朋友在一旁陪着。阿明这朋友，从小体弱多病，瘦的平时没人敢靠近他，生怕出点儿什么事赖上自己，在厂子里混的这么风生水起，全凭自己身上一股机灵劲儿，会算命。没事就会给阿明算上一卦，每次跟阿明解释一大通，阿明转头就忘的差不多了，每次就像是看演出一样，盯着他脸上的五官，随声调变化着。一看就能看很久，连眼都不眨一下。到了那天，朋友说什么也不肯出门，给了阿明一百块钱将着活打发了出去。三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上，阿郁坐在主任儿子对面，阿明坐在主任儿子旁边。三个人谁也没说话，低头看着服务员沏在杯子里的茶水发愣。上了菜就静默的吃着，主任的儿子生的极好，胃口也极好，大口吃着菜，吃完一碗饭就停下来，喘两口气，抬头对阿郁笑笑，一顿饭就这么过去了，阿明总共夹了一筷子，再也没动。
　　十分平淡的饭局，举止寻常的阿明，就打动了阿郁，下班就来阿明工厂附近，找相识的人打听这个小伙子，次数多了，被阿明撞见了一次，于是就跟在阿郁身后，默默到了她家楼下，阿郁停了下来，转头看向阿明，桔红色的衬衫裙是这周围最鲜亮的颜色。那个年代女生都不主动的，怕背后被人说闲话，阿郁见到阿明最后，不在乎这些，阿明追到家门口了，也不害怕，扬了扬头，于是阿明看见她好看白嫩的脖颈，你家住在几楼啊，三楼，最左边那户，两人没说话，过了一会儿，阿明说，你妈做了你最爱吃的炒土豆丝，和平时不一样，里面加了一个青辣椒，是不是刚刚和叔叔吵了架啊，你赶紧回去吧，今晚别再惹她生气了，要是说了你两句，就忍一忍，都不容易。然后转身走开了。
　　两个人谈了朋友之后，既不出去吃饭，也不出去玩。就在阿明租的出租屋内活动。阿明坐在一旁看着阿郁洗衣服做饭拖地，干完这些家务活，一起爬到床上抱着说话，直到睡着。慢慢的家里衣柜里有了阿郁的衣服去，并霸道的占据了大部分的空间，阿明放不开的衣服被收拾到几个纸袋子里，放在衣柜的角上。自己的出租屋硬生生住出了在大姑家的感觉去。大姑讲究，不喜欢家里来亲戚。阿明每次去她家的时候，总是不敢动，想象自己是台灯。阿郁什么也不让自己干，嫌弃自己不利索，但阿明心想。多少也有些疼男人的意思吧。阿明还是喜欢阿郁来自己家，阿郁做晚上饭的时候，阿明就坐在不开灯的客厅里看着，再也没有闻到别家饭菜的味道。也没有感受到来自海底的压迫感了。
　　在一起半年后，阿郁就要求阿明娶了自己，阿明问她，你是不是怀孕了，阿郁摇了摇头，不争气地看了他一眼，失望地走开了。
　　阿郁不满意阿明的态度，这件事没有谈妥，阿郁第一次在阿明这里得到否定的回复，于是二人的争吵开始了，从稍微抽象的问题，比如阿郁觉得阿明不爱自己到后来开始人身攻击阿明这个人，从头到尾数落了一通，阿明不说话，攥着拳头坐在一边听着，阿郁说阿明懦弱去，整天瞎想，不干正事。阿明把每个月固定一次的吵架看作阿郁来例假一样平常，默默接受了这件事，吵完后，当什么也没发生，把阿郁抱上床，脸贴在她的脖颈里，拥住小声哭泣的阿郁，入睡。
　　有天阿郁在阿明睡着后，利索的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走了。
　　阿明没有想过去找阿郁，而是默默接受了阿郁离开的事实，每天下午下班，默默度过两三个小时活在水压里的生活，无聊单调的很，也再闻不到别家饭菜的香味了，这几年流行抽烟机，于是每家每户厨房里的塑料围城的烟筒消失了，过年也不用再担心自己厨房里的玻璃总是擦不出来了。
　　阿郁离开后，阿明再也没吃过晚饭，一回到家就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感受外面的天一点一点暗了下来，脸颊潮湿了一起，一摸才知道是自己掉了泪。
　　阿明提前请了三天的假，第一天允许自己睡到自然醒，起床把家里大大小小的地方都打扫了一遍，阿郁干活的时候喜欢唠叨，自说自话，哪里哪里容易囤积尘土，哪里哪里打扫起来最不费事。阿明没有刻意去记住这些，但时间长了，阿郁的声音像是长在自己的脑子里一样，于是像被输好程序的机器人去，按照脑子里阿郁的声音，打扫着自己好像不是特别熟悉的家。
　　第二天一早就去买了菜，西红柿，鸡蛋，菠菜，土豆，一只鸡和两条鱼，葱姜蒜，八角花椒，按照记忆里曾经有过的味道去买香料。到家闭上眼睛，回忆第一次去阿郁楼下阿郁母亲炒菜时的味道，一点一点还原，又添了几道自己觉得阿郁会喜欢的菜，按照记忆里的味道慢慢炒着，做了半只鸡，一条鱼，试试味道，不好的明天再改进。饭做的差不多了，又出门选了一束花，三只开的正好的向日葵，用牛皮纸包装，店员一个劲推荐刚刚进来的红玫瑰，阿明看了向日葵，就移不开眼了。回家插到水瓶里，耐心的养着，等着明天。
　　第三天阿明挑了之前和阿郁去逛刚开业的百货大楼买的一套衣服。利索。阿明觉得买贵了，从来都没穿出来，为了这事阿郁没少和他生气。在家里做好饭。拿着花，去阿郁家楼下等着下班的她，阿明早就打听好了，今天阿郁三四点就能下班，盼着阿郁在天黑之前来到自己眼前。
　　阿郁来了，穿了一身淡绿的长裙，衬出修长的腰线。阿明见了她，鼻子酸了酸。你来做什么，阿郁经过阿明身边，头都没有转过来，扬了扬头，骄傲的问着。阿明耸了耸肩，将花递过去，喊道张杰郁，我爱你。用了很大的力气，楼上有人探出头来，骂了句，于是两人哈哈地笑着去，像个孩子，阿郁抬头看了看最左边三楼那户，推着车子跑开了。
　　到家阿郁先去阳台上看她那几盆因为重没带走的花，阿明走过去，将她搂进怀里，打开了从外面买回来的老实糕点，掰下一块放进阿郁的嘴里，一块放进自己的嘴里，真好吃。风就着暗下来的蓝天吹进来，没有了冷气，很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