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
-
第一章
(一)
1950年冬天,志愿军入朝作战不久,就有一批重伤员从朝鲜送回国内进行手术治疗。素云原先所在的战地医院随着全国解放也进行了整编,并随部队南下到了苏州,她被分到苏州军分区医疗队,医疗队的主要任务担负着接受志愿军重伤员的手术治疗和护理。
素云一直打听鲁山的消息,后来听说他们那个团去了朝鲜。她多想去朝鲜战场上啊,朝鲜地方不大,即使她不能见到鲁山,至少她也能离他近一点啊。她就那样想着,想着他右胳膊受伤时的情景,想着他高高的个头,想着那天下午她抚着他走出帐篷,在秋天的阳光下听他讲母亲做的那双千层底布鞋的故事。素云还想到鲁山的母亲,她一定是位慈祥的母亲,她的手一定很巧,纳出的千层底布鞋跟着鲁山出入战场。当这样的念头一经在素云的脑海里出现的时候,她就忘记了工作繁忙带来的辛苦和劳累。素云听到自己的心已经深深地爱上了鲁山。素云还想到鲁山答应过她,全国解放后他会带她去看望他的母亲。是的,他答应过她的,他着急时说出的一连串的那句话。
鲁山去了朝鲜战场,也不知他的情况,素云担心他的安危,牵挂他的身体,想念就像春日里长满腿的绿藤爬满了她的心墙。都说朝鲜的冬天特别冷,鲁山身上的棉衣能御寒吗?他是战斗英雄,战斗时总是冲锋在前,他会受伤吗?这个死家伙,就是不听人家劝,下次见到他一定要给他一点纪律看看。或许,英雄就是与普通战士不一样,不怕牺牲和敢于受伤是英雄的特质,就像铁匠大锤轮打下的那块烧红的铁,不经反复锻造,怎能成器?每到夜晚来临时,素云获得片刻休息的时候,她总会想到鲁山的身影,他呆呆的样子,傻傻的样子,一句话都说不利索的样子。白天一忙,她根本没有时间想这些事,即使到了晚上,也要等伤员们都睡着之后,等清理好了病房的卫生,才能趴在桌子上休息一会儿。有时,伤员们的伤口发炎,难以入睡,她就会过去安慰他们,给他们倒开水,或者用毛巾给他们擦擦脸,有时还会坐在他们的身旁,轻轻地哼唱着他们喜爱听的歌。她时常会哼唱《上海叫卖小调》:“栀子花,白兰花,五分洋钿买一朵。栀子花,白兰花,人民生活要美化。”等到自己实在困得不行了,也就没有精力去想鲁山了。
每有一批伤员从朝鲜运过来时,素云总是一个一个寻找,看有没有鲁山。有时她也自责,这些从战场上下来的伤员都是伤情特别严重的官兵,她当然不希望鲁山在这些伤员里。可每次有伤员送到医疗队时,她又总是一个一个地去寻问查找。这天黄昏时分,一个头部受伤的战士被送到医疗队,他的脸部被纱布裹得严实,从高高的个头和体型胖瘦来看跟鲁山差不多,素云惊慌地问送伤员来的干部,受伤的战士是哪里人,叫什么名字?那个干部说,他只知道是179团的,哪里人,叫什么,他不知道,说看看受伤者军装里面的编制牌就知道了。素云记得鲁山说过他是179团的,这样一想,素云心里一阵慌,不会是他吧。
人就是这样,特别想念牵挂一个人的时候,总是会将对方与不好的事联系起来。素云突然想起在济南战役时她看到鲁山的额头上有颗米粒大的黑痣,可眼前的这位伤员因为头部受伤,纱布把他的头部和脸部全裹起来了,根本看不到他的额头。素云看到他随身的挎包和水壶被挂在旁边的一个木架子上。素云看着那个挎包,上面还有鲜红的血迹。准确地说,那血迹已不再鲜红,已呈褐色,从朝鲜战场上一路辗转到苏州,已有好多天,鲜血已经褪色。素云想到自己送给鲁山一个日记薄和钢笔,要不……素云这样想着,向那个挎包移动,她想看看挎包里有没有日记薄和钢笔。那个挎包看上去鼓鼓的,素云用手碰了碰,觉得它很柔软。素云又用手捏了捏,里面应该是一条围巾。素云肯定了自己的手感,这个挎包里没有她想要的日记薄,也没有钢笔。
鲁山憨态可掬的神情又出现在素云的眼前,他是英雄,他是机枪手,敌人都怕他,他不会受伤的。素云这样安慰着自己,她望着病房里的伤员们,她自言自语,去了朝鲜战场上的战士都是英雄,他们远离亲人,为保家卫国战斗在冰天雪地。现在,受伤的志愿军战士他们回来了,她要把每一位伤员都视为自己的亲人来照料。看着黄昏时分刚送来的这位受重伤的战士,素云想,他的母亲一定还不知道他受伤吧,如果知道了,会是怎样的伤心啊。想着想着,素云的泪水流了下来。举目四望,她的眼前有那么多的英雄,他们有的已入睡,有的在梦中还喊“冲啊,杀啊”的声音,有的因为伤痛发出轻轻地呻吟……素云告诉自己,虽不能上战场,但这里也是战场,她要用自己的护理技术和无私的爱去治疗这些英雄们身体和心灵上的伤痛,让他们感受到祖国人民始终关注着英雄爱戴着英雄。她就这样想着,慢慢地睡着了。
素云和晓美是一起参军又是一起来到这个医疗队的。每天黄昏,是她俩给伤员们送饭的时间。伤员中,有个18岁的新兵小陈,他踏进朝鲜那块土地的第一天,还没有打死一个敌人,就被美军飞机炸残了。他双目失明,满面伤痕,出师未捷身先残,他的情绪坏到了极点。到了医院队之后,护士们都不敢靠近他,生怕他不知原由地大发脾气,动不动就会暴燥起来。素云能理解小陈的心情,心想这样的冷天气,让他吃上一碗热热的稀饭,兴许会高兴点。于是,素云盛了一碗热稀饭双手端给了小陈。不料,小陈接过碗刚喝了一口,就吼叫了起来:
“你想烫死我呀!”
说着,就把一大碗热稀饭扔了出去。素云和晓美的头发上、衣服上都是稀饭。晓美吓得躲在一旁。素云想到小陈这么年轻就上了战场受了重伤,他闹点情绪也是可以理解的。同情、关怀、爱护,一时间填满了素云的心间。她赶忙对小陈说:“对不起,对不起!小陈同志,是我疏忽了,我一定改,请你原谅啊!”素云赶紧又盛了一碗不烫的稀饭,面带歉疚的神情送到小陈面前。小陈虽然看不到素云脸上的歉疚神情,但他通过素云道歉的话语中已感受到她那浓浓的爱意,便也觉得是自己不好,不应该向素云发脾气。
健全的身体在瞬间残疾,心情在短时间内哪能接受呢?在那段时间里,小陈的内心世界对视现实都是逆行的变相的。小陈自己也知道,自从离开战场,回国一路南下,他整天只是听着火车行驶时轨道的摩擦声和临时停靠站台的汽笛声,他什么也看不见,漆黑的世界让他感到窒息。他无法料理自己的生活,无法赶走漆黑的世界,内心的恐慌和无奈,整天像魔鬼一样无时不刻地缠绕着他,令他不能获得片刻的安宁。在他背枪离家的那一天,母亲对他说,等战争胜利了,回家找个好姑娘结婚,到时给母亲生个大孙子,他们陈氏家族也就有了香火。可如今……小陈难以接受这残酷的现实世界。到了医疗队,这里的护士们像姐姐妹妹一样关心着他,她们与自己非亲非故,他却冲她们发火,而她们一句怨言也没有,还反过来向他道谦;战场上牺牲的战友多了去了,自己凭什么就因为受伤了去责备身边的每一个人呢?更何况,她们每天还为他换药、洗脸、端饭、上厕所……想到这些,小陈感到很愧疚,他低下头来,对素云轻声地说:
“对不起!”
也许是大家年龄相仿的缘故,也许是刚才莫名的情绪,小陈竟然挠了挠头上的纱布,向素云笑了起来。小陈的笑,是不住地点头,是他脸上那些裹着的一层层纱布向素云示意时发出的轻微的风声。
到了晚上,小陈让素云取下他的挎包,他从里面拿出口琴来,吹起了《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素云站在小陈身旁,开心地唱起了那首甜美的歌。病房里,一场小小的音乐会随着夜色的来临而斑斓多彩起来。
几天后,小陈被转送到康复医院。临行前,小陈紧握素云的手久久不放,没有泪水的眼睛,通过真情的温度静静地传送到那双紧握的手中……他激动地对素云说:
“相信我们一定还会见面的!”
(二)
由于重伤员不断地增加,医疗队从苏州市内搬到郊外黄台镇一个斗过地主的院子里。医疗队离宿舍要经过一个大操场,那个操场曾枪毙过好多犯人,有时尸体无人收殓,闹得人害怕不敢走近。素云和晓美夜里上下班时提着煤油灯照路,路过那个大操场时,心里总有点发怵,每到这个时候,素云就会握紧晓美的手说,有鲁山保护我们俩呢。为壮胆,晓美总会让素云唱《上海叫卖小调》。素云从小就害怕走夜路,因为有点害怕,嗓音发颤,小调几乎完全变了调。那些个夜晚,素云就是靠唱着走调的歌声,她俩一路陪伴走回到宿舍。
在那个医疗队的院子里,素云常常背着截肢的重伤员上厕所,也曾几次自愿献血给重伤员,用自己的鲜血挽救他们的生命。苏州的冬天,是湿湿的寒,阴阴的冷,素云拿着伤员们带有血迹的衣服,放进冰冷的河水里,她用自己的肥皂一下一下地清洗着,那冰寒如刺的河水,像无数根锋利的针,把她的双手给刺麻了。过了一会儿,她就把被冰水刺得麻木的双手放在嘴边用哈气吹一吹,双手再搓一搓,尽量让双手变得灵活一些;那些包扎伤口用过的血糊糊的纱布,满是脓水,素云和晓美不怕臭、不怕脏。在她们看来,这仅有的物资只有洗净晒干消毒反复利用,才能更好地为国家节省物资。到了夜间,素云生有冻疮的双手温和后痛痒无比,她只能再用冷水降温,以减轻痛痒的难过。
这天清晨,素云叫晓美去河边洗纱布,晓美刚把纱布浸入水里,就迅速从水里抽出手来说:
“太冷了。”
素云咬着牙,继续清洗,转过脸对晓美说:
“你知道吗?这时候的朝鲜战场上,零下三十多度呢。”
晓美突然问道:
“有鲁山的消息吗?”
素云摇摇头说:
“也不知道他现在怎样。”
就在她们说话时,有人向她们喊话:“有伤员来了。”
伤员一批一批地来,药品极其短缺,尤其是消炎药。刚送来的伤员中,有一个姓李的小战士,他在朝鲜战场上冻伤了双腿,要截肢。素云准备好了手术用的纱布和消毒药水,那间简易的手术房里,小李被几个战士按着,骨科医生硬是用钢锯锯掉了小李的一条腿。术后,小李高烧40度,昏迷不醒,但没有任何抗生素可用,急得医护人员束手无策。两天后,小李苏醒过来,为了安慰小李,素云日夜陪护在他身旁。素云拉着小李的手,唱歌给他听,希望能为他减轻身体和心灵的伤痛。到了下半夜两点多钟,素云看到小李呼吸困难,在半昏迷中还叫“素云姐……”。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流着泪对素云说:“我真舍不得你们啊!”他紧紧握着素云的手,素云一边抚摸着他的头,一边安慰他。小李情绪稍微平静时,素云才打了一个盹。素云太累了,太困了,一下子睡了三个小时。等素云醒来时,感觉小李的手冰凉发硬,素云用力抽也抽不出自己的手。
小李已经去世了。
素云伤心痛哭起来,仿佛牺牲的是机枪手。素云叫来医生,在他们的帮助下,素云才把小李的手掰开。素云给小李做了告别护理,帮他洗脸、擦身、穿军装,同志们一起帮着将小李入殓。小李临终时也没有家人在身旁,医务人员就作为他唯一的亲人,向他作最后的送别。
素云在苏州这座远离朝鲜战场的医疗队里,每天护理着从朝鲜战场上转运来的重伤员,她在工作中深受战斗英雄的感染,特别是很多重伤员在高烧难受和想家时都嚷着“要素云唱歌”时,她就感到由衷的欣慰,因为她的歌声能缓解他们的伤痛。素云越是护理了很多的志愿军重伤员,她就越想念机枪手。她想,要是能去朝鲜战场多好啊,那样既能为战场上受伤的战友们及时清伤护理,也能离机枪手近一些,哪怕不能见面,至少想念也是在同一块土地上啊。她真的很想念他。
(三)
风,不时地从山隙处盘旋而来,夹带着零星的雪花,毫无遮掩地打在鲁山的脸上。风是盘旋的,转圈的,在鲁山的枪口发出清脆般的哨音。鲁山想着从跨越鸭绿江的那一刻起,敌人的炸弹、炮弹和子弹像魔鬼一样,一直缠绕着他,从没离开过他身边,他的腿受过伤,胳膊受过伤,脚受过伤,死神却始终与他保持一点的距离,给他生的希望,让他时刻提醒自己与死神的一臂距离。
从解放战争到朝鲜战场,枪林弹雨中鲁山始终不死,好像每经历一场战斗,似乎都为他积累了金刚不死的资本。有一回,连长说鲁山负伤累累就是不死,这是他的天赋异禀。鲁山跟着说一句:“打仗也是技术活嘛。”惹大家一阵大笑。自嘲,能让人远离恐惧。起初,鲁山认为每次战斗都没有死是他的能耐,后来他想到母亲的话,做人啊,过头饭能吃,过头话可不能乱说;母亲还说,诅咒人的话,就像子弹一样会伤人。只是,诅咒人的伤是内伤,是软伤,是伤人不见血的恶刀子;而子弹的伤是硬伤,致命伤,很容易会死人的。后来,鲁山再不敢轻易接受别人对他的赞美,担心别人对他会说过头话,母亲盼望他活着回家呢。
来到朝鲜战场后,有人问鲁山,这仗要打到什么时候呢?鲁山煞有介事地说,朝鲜战争的仗打不了多久的。别人问理由,他说,不能以人民利益而战,只图自己牟利的仗,肯定是个短命鬼。又有人问,这话怎么讲?他说,没有哪个国家的人民是想打仗的,老百姓都想过安稳日子。大家为他鼓掌,说这是鲁山说的最有水平的一句话。鲁山憨憨地说,前面一句话是指导员说的,后面一句话是连长说的。有人取笑,说那你现在既可以做指导员也能做连长了。队伍里爆出一阵笑,仿佛远处的山顶上的雪崩,在奔流的过程中发出共鸣的爆裂声。
由于敌机的狂轰滥炸,鲁山眼前的植被无一完整,就连山林里的小鸟的叫声也渐行渐远,目光所极的世界里一片幽静。然而,这幽静里却洒满了鲜血的味道,鲁山感到从未有过的窒息。细细碎碎的寒风,像鬼一样到处乱窜,看不见风,但眼睛能看到被炮弹击落的落叶和杂草被风裹挟着在半空中来回奔跑的身影。在鲁山看来,那半空中无序乱跑的落叶和杂草就是被鬼附了魂魄而身不由己。严冬里的战场,就是黑暗里的坟场,让人觉得随时都能碰见鬼一样。队伍里不再有人说话,只有暗夜里的星星发出微弱的忽闪忽闪的光。那光,仿佛是梦境里的人穿过阴暗的地府发出惨痛的叫。
鲁山把靠在树上的捷克ZB26轻机枪拿下来放在自己的大腿上,深情地望着它抚摩着它,这是陪伴他一路战胜敌人的生命伙伴。鲁山刚到部队时,他还没有枪,手里只有一把斧头。起初,连长让他带领群众为前沿阵地送手榴弹。别人最多是肩上扛着一箱,他力气大,要抱着两箱;别人扛着一箱跑一会儿要歇一歇喘口气,他一口气直接跑到阵地上。鲁山在部队里没人知道他的真实姓名,战友们先是叫他“力大牛”,后来都叫他“机枪手”。
力大牛,是因为他的力气像牛一样大,别人都比不过他。至于机枪手这个名字的由来,不是他枪打得准打得狠,而是有一次冲锋时,他一声猛吼烈叫,旋风似的冲进敌人的战壕里,一脚将那个敌机枪手踹倒在地上,他夺过那挺重机枪,对着敌人就是一阵狂扫。战斗胜利后,连长为了奖励他,给他发了一支步枪。他不高兴,说明明是自己从敌人手里夺了一挺重机枪,为何把那挺重机枪分给了别人。连长教育他,说我们中国共产党的部队一切缴获要归公。给他发了一支步枪,是对他战场立功的奖励。连长答应他,以后在战斗中如再次能从敌人手里缴获一挺机枪的话,一定发他一挺。他跟连长来了劲,说:
“你得说话算话!”
后来,鲁山在战斗中果真又缴获了一挺重机枪。从那时起,连长就叫他机枪手,大家都叫他机枪手。时间一长,连他自己都忘记了自己真实的姓名。
素强偎依在鲁山身上,被冻得瑟瑟发抖。
鲁山是个老兵,转过脸对身边的素强说,现在气温至少零下三十五度,你扯下一段布条来,缠在食指上,开枪时防止冰冷的板机扯掉食指指肚上的皮。说着,他将缠着布条的右手食指送到素强的眼前,说:
“就像这样。”
素强参军还不到两年,虽说参加了济南战役和渡江战役,在战场上也爬滚过,但还没经历过这么严寒气候下的战斗。
素强问:
“听说我们的敌人是土耳其旅,他们是不是又土,又矮的女人兵啊?”
鲁山说:
“我也没见过。不过,与外国女人打仗可得要注意点。”
素强说:
“怎么女人还上战场啊,是不是男人都死光了啊?”
鲁山说:
“土耳其旅只是一部分,还有美国兵。”
素强说:
“与美国人打仗好啊,他们的身体又高又宽,容易中弹呢。”
雪在傍晚时分渐渐暗了下来,失去了白天阳光下刺眼的光芒。队伍在树林里待命,准备天黑时出发。这是1950年11月中旬的一天,天空里的敌机像风一样刮了一整天,此刻终于消停下来,树林里一片寂静。鲁山跟随部队踏上朝鲜土地后,白天隐蔽,夜间急行军,赶赴第二战役东线长津湖战场。
素强不再说话,鲁山想到了素云。他们相识在济南战役胜利的时候。鲁山打仗时总是冲在最前面,在济南战役时右胳膊受了伤,当他醒来后才发现自己躺在战地医院里。两年过去了,他一直记得当时的情景:蒙眬中他被一阵疼痛给痛醒,睁开眼睛,眼前站在一位戴着口罩的女护士正在给他伤口边沿涂药水。她见他醒来,带着一些自责,问他:
“把你弄痛了吗?”
鲁山第一次听到那么甜美的声音,还有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他忘记了疼痛,努力地让脸上露出一丝微笑来,对她说:
“我在梦里正向济南府冲锋时,就……唉……”他为自己没能冲进济南府,活捉王耀武而懊恼起来。
她一边低头干活一边问鲁山是哪儿人。鲁山下意识地说,是山东人。她又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叫机枪手。她笑着,心想怎么叫这名字啊。过了会儿,她又问他,家里还有什么人?他说,还有母亲和弟弟。说完,他又下意识地说,弟弟是江苏人。这句话,她没在意,只是拿着药盘转身离开帐篷之前,对鲁山说,她叫素云,有什么事就叫她。鲁山看着她的背影一阵纳闷,看她样子,年纪也不大,倒是很大方,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问,他自己竟然像个大傻子一样,老老实实地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回答,他为自己第一次在一个陌生的护士面前那样听话感到莫名其妙。他挠挠头,傻傻地笑了笑。阳光透过那个布满破洞的帐篷照射到鲁山的脸上,他看着自己的右胳膊,不禁埋怨起来:
“偏偏这个时候受伤。也不知素强怎样了?这孩子,早上还问枪怎么打。”
快到十月份了,天空已有成群的大雁向南方飞去。这样的气候,是有利于伤口愈合的。这天,素云将帐篷门打了个结,给帐篷内透透气。不一会儿,素云又走进帐篷来,鲁山看着她身穿的那件白大褂的下摆拖着地,沾上了泥巴,脏兮兮的样子,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了声。她转脸看他,问他笑什么?他说她的白大褂,比她个头还高呢。她瞟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脸过去继续给战士换药。这时,帐篷外传来一阵吵杂声,好像有人吵架似的。被打了结的帐篷门被人挡到了一边,一个战士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大声叫着:“机枪手在不在?机枪手在不在?”鲁山一看,原来是通讯员陈小狗。陈小狗一见鲁山,又是哭又是笑,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在鲁山身上寻找着,问伤得重不重,伤在哪里了。素云抬起头看着陈小狗,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说:
“人还没枪高呢,嗓门倒不小。”
陈小狗擦了擦眼泪和鼻涕,一下子感到难为情来,接着整理了一下军容风纪,一本正经地对素云说:“你这位同志怎么说话呢,俺机枪手哥是咱全师的英雄呢。连长着急,派我来看看他,连长让他安心养伤,我们部队准备转移了,接下来要有大仗打了。”说完,他看了看鲁山,咧开嘴笑了起来,头还向上抬了抬,哼了一声,一脸得意的样子。陈小狗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他赶紧打开挎包,拿出一块玉米饼来,递到鲁山手里,说:
“来之前,有个大娘送给连长吃的,连长让我给你拿来。”
鲁山连连摆手说:
“我在这里不行军不打仗的,吃个啥啊?”
陈小狗说:
“我得回去了,部队差不多要出发了。”他放下饼就跑出了帐篷。
说者无心,听都有意。陈小狗刚才对素云说鲁山是“全师的英雄”的话,鲁山在素云眼里瞬间山一般高大起来;又仿佛帐篷外的阳光一样暖暖地洒进了她的心里。
那天下午,素云扶着鲁山走到帐篷外,说晒晒阳光,呼吸一下新鲜的空气。素云对鲁山说,你能跟我说说你的战斗故事吗?鲁山说,自他参军以来,打过的仗太多了。素云说,你想到哪个就哪个呗。鲁山看了看远处,他想到了自己的母亲。于是,他就跟素云说了母亲纳的那双布鞋救了他一命的故事:
那是1947年初春的一天早晨,天刚蒙蒙亮,驻守县城里的大批敌军,来到城北一些村庄抢粮。部队接到任务后,立即出发,决心消灭这股不顾老百姓死活的敌人。部队刚组建不久,枪支弹药不足,少数战士手里还没有枪,只拿着几个手榴弹,有枪的战士也只配发几颗子弹,大部分枪都没有刺刀,战士们又没有战斗经验,更没和敌人拼过刺刀,我们凭的是一股杀敌的精神和勇气,凭的是把老百姓视为自己父母的感情和亲情。本想以猛烈的攻势逼迫敌人撤退,不料,当我们与敌人接近时,却遭受敌人的猛烈回击。敌人有好几百号人咧,而我们只有一百多人,况且敌人的武器都是美式装备,弹药充足,又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正规军,显然他们占了上风。这时,我听到了撤退的命令,跟着部队撤退。我们三连二排是连里的冲锋排,先前战斗时是前锋,撤退时就变成了队伍的尾巴,距离敌人最近。当时我虽只有17岁,但也打了近一年的仗,本来我的胆子就大,见到敌人像见了仇人似的。所以,我一边掉头向敌人开枪,一边跟着队伍跑。就在我打完一枪掉头跑时,不想被一股强大的冲击力给冲倒在地上。撤退时我在最后面,所以我倒下后战友们并不知道。说来也奇怪,我倒下时,并没觉得哪里痛。我迅速地伸伸腿,动动膀子,哪里都没有疼痛,于是我赶紧爬起来,猫着腰一阵猛跑。撤出战斗休整时,我还一直纳闷,到底是哪里来的一股强大的冲击力把我冲倒在地上的呢?我打开背包仔细查看起来,原来有颗子弹穿透军被几层之后,挡在了母亲送给我的那双布底鞋上。那一刻,我意识到是母亲的千层底布鞋救了我一命。
素云静静地听着鲁山的故事,想到他那么小就参加了战斗,还那么勇敢,心里油然生起一种敬佩来。素云自己也说不清楚,从她想听鲁山故事的那一刻起,他在她的心里已经不完全是一般的受伤战士和护理员之间的关系了。面对眼前的这个山东大汉,这个全师英雄,这个17岁就扛枪打仗的优秀青年,素云的心里仿佛有春日的阳光在尽情地照耀,一阵莫名的暖流正激烈地在她的身体里涌动起来。素云想听鲁山所有的故事,想让他一个不拉地讲给她听,她还想知道他的母亲是怎样的一位母亲。素云望着蓝蓝的天空对鲁山说:
“等全国解放了,你能陪我去看望你那位英雄的母亲吗?”
鲁山一时不知所措,他还是第一次跟女同志这样近距离地说话,第一次听到有人想去看望他的母亲,而且她是位长得貌美如花的护士。鲁山感到心里有些发烫,呼吸似乎也有些加快了。他低头偷偷地看了一眼素云,素云正腼腆地带着一丝羞涩的神情等着他的回话。鲁山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说什么好,脸憋得通红起来。素云问他:
“你不愿意?”
鲁山连忙摆摆手,他竟然忘记了受伤的胳膊,不觉“啊”地叫了起来。素云把下巴一沉,哼了一声责怪他起来,说:“你看你,一位战斗英雄,怎么连一句话也说不完整啊?”
鲁山有点羞愧起来,嘴巴里发出“我……我……”一句没说完整的话,连他自己也有点急了。鲁山平时在战友面前就怕别人急他,他一急,说话就会像机枪里的子弹一样猛烈地射向敌人。这时,他的嗓门放开了,对素云说:
“等解放了全中国,我一定带你去看望我的母亲,你不许耍赖啊!”素云听鲁山干净利索一连串地说了这句话,一时没忍住,用手捂着嘴巴,扑哧扑哧地笑出声来。
鲁山问素云笑什么,素云说,感觉你平时说话少,又不太利索,怎么一着急反而说得这么利索爽快呢。鲁山脸一阵红,又支支吾吾起来。在素云看来,正因为鲁山这样的笨拙,反而让她觉得鲁山可爱,他朴实真诚,英雄简单。
鲁山归队的那个上午,素云送他到大路口,将一个日记薄和一支钢笔送到他的手上,微笑着说:
“记下你的战斗故事,以后告诉我。”
鲁山离开了战地医院,与素云挥手告别……
自从分别,鲁山一直没有素云的消息。全国解放后,他随部队南下,遇到部队医院就打听素云的消息,可终究杳无音讯,素云到底在哪里呢?鲁山把挎包移到胸前,伸手将将素云送给他的日记薄打开,在昏暗的光线下,他看到日记薄的扉页上素云画的一幅机枪的画,还有画下面素云写的一行字:
“赠给:英雄的机枪手!素云,1948年9月23日。”
日记薄里还有素云的一张照片,这是她参军前的照片,那时还梳着两个小辫子。每次看素云照片,鲁山都是偷偷地看,他不想让战友知道他的挎包里有姑娘的照片。这次也一样,素强就坐在他的身旁,鲁山没有拿出日记薄,只是把目光放进了挎包里。
(四)
一阵风又从山隙旋转而来,雪花越来越大。天色暗了下来,队伍出发了。鲁山把挎包的两个搭扣系系好,然后拍了拍,起身对素强说,不要掉队。
雪,窸窸窣窣地落着,脚下的积雪已没了脚脖。素强对鲁山说:
“哥,我饿。”
听着素强的话,鲁山感觉他忍饥挨饿的岁月,似乎比他的年龄还要大。对于这样的境地,谁都无法改变挨饿的现状,于是鲁山用低沉的声音说:
“忘记它。”
素强又说:
“还是饿。”
鲁山用沙哑的声音说:
“少说一句话,就能少受一点饿。”
鲁山知道,用少说话的方式来抵御饥饿,无疑自欺欺人。但也没别的办法,只能转移注意力。想到这里,鲁山问素强:
“你在家里吃过最好的饭是什么?”
素强这下子来劲了,他骄傲地说:
“油煎五花肉。”
鲁山没吃过油煎五花肉,就问素强:
“这菜怎么做出来的?”
素强说:
“把买回来的五花肉,用刀切成一块一块的薄片,然后,放在油锅里煎。当薄薄的五花肉发出滋滋的声音时,香味就会飘出来。这时,还没有煎好,再放一点葱花,待葱花爆出浓浓的香味时,滴几滴生抽酱油,哇,看那黄津津的五花肉片在锅里不时地跳跃着,香味溢满了整个房间,连院子里都有。我第一次吃时,嘴巴里被烫出一个好大的血泡,被姐姐取笑了好久呢。”
鲁山咽了一下口水,问素强:
“吃一顿油煎五花肉,那要管好几天吧?”
素强得意地说:
“那天母亲做油煎五花肉时,我就在站在锅旁边。母亲给五花肉翻身时,我就闭着眼睛装着在吃,牙齿不停地咬合着,嚼了三十下,然后咽一下,当是吃了一片,那天我应该吃了好多片吧。那黄津津的五花肉,吃过一次一辈子都忘不了的。对了,哥,你吃过油煎五花肉吗?”
鲁山苦笑了一下说:
“油煎五花肉长得什么模样,我都不知道呢。”
风夹着雪花,在大山里旋转,不时地在鲁山的枪口处发出嘘嘘的声音,宛如哨音。零下三十多度的夜晚,一个团的部队在山间行军,像一条看不见头尾的蟒蛇在游动。经过十个夜间的跋涉,部队赶到了集结地--坪庄。部队顺利开进高地,按时完成乾磁开阵地阻敌打援的任务。
(五)
雪后晴天,阳光无情地照在白雪皑皑的山川树林,没有白布披在身上作为掩护,部队只能在树林山间休整。素强依靠着鲁山坐在树下,看着山间的风裹着地上的零星的雪旋转起来,一会儿旋到天空,一会儿转到他们的脸上。素强伸手去抓,伸手去打,那些零星的雪花转眼就变成万花筒里的碎片消失在半空中,让他无法捕捉。这情景,让鲁山想到了弟弟玉山。
在小时候,每遇到下雪他们就会跑到院子里玩耍,一点也不觉得冷,跑着跑着就浑身出汗。哥俩有时还会因为个头高矮的事情争论起来:
玉山说:
“哥,你是高个头,属于山东人,我是矮个头,属于江苏人。”
鲁山说:
“玉山,你聪明,像玉山;我鲁莽,像鲁山。”
后来,兄弟俩要么互相叫着玉山和鲁山,要么叫着山东人和江苏人。他们的家在常庄,向北抬脚走不到几里地就是江苏与山东的交界,交界处是绵延的大山。鲁山在他家的东北方向,玉山在他家的西南方向。
鲁山对玉山说:
“我长大了,力气大了,就变成磨盘山,每天帮母亲磨面。”
玉山对鲁山说:
“等我长大了,就变成鱼山,每天让母亲吃到香喷喷的鱼。”
鱼山在磨盘山的西南方向,磨盘山在玉山的西南方向。若站在邳州由西南向东北看去,鱼山、磨盘山、玉山、应山、鲁山,就像一条柔软绵延的纽带,飘荡在江苏和山东之间。
鲁山又想到,有一天国民党兵来了,父亲让他带着玉山藏在草垛里。国民党士兵烧毁了他们家的房子,他听到草垛外面的枪声和骂声,他们屏住呼吸,不敢出声。等士兵走了以后,鲁山带着玉山出来时,才知道父亲被士兵举枪射杀了,母亲坐在父亲的遗体前撕心裂肺地哭着……
听说玉山也来朝鲜了,鲁山还不知道他的部队在哪里。他才17岁,枪还打得不准。不,不是打得不准,他根本就不会打枪,天生就是读书的料。玉山不像鲁山,17岁时抱着两箱手榴弹上阵地,拿着斧头冲进敌人战壕抢回一挺重机枪。鲁山以前听一位老乡说,玉山学的是爆破专业。他在哪里呢?是不是也在夜行军呢?是不是也在受冷受饿呢?对了,玉山是搞爆破的,他时刻面临着那些没有引爆的炸弹,他会不会受伤呢?想到玉山来到朝鲜的无数种可能,鲁山又心疼又心酸,眼泪毫无阻挡地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他妈的,这鬼天气。”旁边有人骂了一句。
天亮了,雪也停了。雪一停,阳光迫不及待钻出了云层,将山上的雪照得刺眼。寒风变得细而长,顺着山沟一溜烟地奔着跑着,又像一把把锋利的薄而长的刀片,生硬细长地割着鲁山和素强的脸,一场恶劣的战斗正在静静地等待着他们。
11月27日深夜,鲁山跟着部队跨过冰冻的长津江和咸津公路与铁路,进占了东洞、乾磁开及其以北的1478、1182两个高地。此地,南可协助第178团阻敌增援,北可拦住下碣隅里的敌人进行南逃。美陆战第一师在咸津公路上被我军切成数段后,失去了总指挥,乱作成一团,再之这些少爷兵从不以牺牲自己的生命为代价去打任何一场战争,他们保命要紧,个个自危。抽着雪茄的师长史密斯先生虽多次严令古土水以南的部队迅速增援,但都被我英勇的志愿军战士打败。
鲁山这个部队是机动连,他机枪里的子弹颗颗都是奔着敌人的生命去的。鲁山平时不怎么爱说话,即使说话也是少有的几个字,他不喜欢滔滔不绝,只喜欢低头做实事。就像他一旦打起仗来,他的子弹就像在说快板书一样,一颗颗地从枪管里蹦出来,像带着准星似地射向敌人的身体。素强一直与他形影不离,看着鲁山在打仗时像那些能说会道的人作报告一样,他也跟着学,一点也不害怕,相反还会兴奋起来。战斗中,素强大声地向鲁山喊话:
“哥,打起仗来,我怎么不饿了呢?”
鲁山向他喊话:
“被敌人给填饱了。”
志愿军第六十师179团团长张季伦指挥的乾磁开战斗,迫使美陆战第一师德赖斯代尔支队缴械投降,开创了朝鲜战场上瓦解美军的范例。
素强开心地问鲁山:
“哥,我们胜利了,我会不会立功?”
鲁山说:
“活下来的,都会立功。”
素强问:
“那牺牲了的战友们呢?”
鲁山说:
“他们立大功。”
素强说:
“哥,这些天我看到好多战友都牺牲了,我会不会倒在这块土地上啊?”
鲁山说:
“只要不怕死,你就不会死。”
素强说:
“我看到那些牺牲的战友,他们谁怕死了啊?可不都……”
鲁山说:
“战场上做到‘两不两要’就不会死。那就是:一不怕死,二不惊慌;一要冷静,二要准打。”这是鲁山对素强说的最长的一句话。
素强说:
“那如果遇到飞机上扔下的炸弹和敌人打来的炮弹呢?”
鲁山说:
“趴进掩体别动,闭上眼睛睡觉。”
素强说:
“这两天我的心里总时不时地发慌,哥,你得答应我。”
鲁山说:
“你那是饿的。”
素强说:
“哥,我还不知道你家住哪儿呢?我家是上海的,家里还有个姐姐,她是护士。”
鲁山看着素强,心里不觉一阵酸楚起来,他还是个孩子,打仗时忘记了饿,胜利时觉得心里发慌,可自己身上连一点干粮都没有。本来可以倒头睡个囫囵觉,睡着时会忘记饿,却又接到新的任务,真是苦了这孩子。看着素强,他想到了玉山,他俩是一样大。鲁山在打仗间隙,就会想到玉山。在休整时,总会想到素云。
身处战场,谁都无法确保自己不会牺牲。鲁山被素强这么一问,他倒是担心起自己的母亲来。鲁山沉了沉思绪,对素强说:
“如果我倒下了,到时你得去看望我的母亲。”
素强一听鲁山这话,心里一阵难过,眼眶发涩地说:
“哥,你可不能牺牲。有你在,我才不害怕。”
他们相视着,不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