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何辜 ...
-
明明才十月,空气中已经是冬天的味道了。
过去的这个九月,有好事发生吗?
辜知北解开屏锁,翻起了微信置顶的对话框,他撇撇嘴,楚河汉界泾渭分明,你飞炮我提马全是试探。
也不能算试探,毕竟开学后的第二个星期他就摊牌了,还把何图南吓了一跳。
而今想想,是不是有些冲动呢?辜知北也说不出来。
“看电影去吧。”手机振动了一下,是何图南。
他猛地抬头,看看四围,图书馆二楼零散地坐着几个女生。
“看什么呢?”他键入几个字又删去,想了想换成“听您的。”
其实直男如辜知北,身边往往是有几个狗头军师做恋爱向导的,他们教的话术里好像有规定的范式,他记得并不很清,但隐约知道绝不是说“听您的。”其原理是“会让女生觉得你又敷衍又没主见,从而减分。”
可是能想到的也不过就是一句“听您的”而已啊。辜知北自嘲地笑笑,将手机揣进了兜里。
学校离城区挺远的,进城需要搭乘校车。约好第二天上午的七点半在宿舍楼下校车点见面,辜知北设了七点的闹钟还将声音调到了最大。他平日一贯起的很早,不曾想这次却真睡到了七点,他赶忙关掉闹铃,生怕将舍友吵醒。
洗漱完毕后已是七点二十九分,想着迟到的尴尬场面,辜知北生是没能想出合适的说辞。
到楼下时,校车已经在检票了,他张望了一阵,并未发现何图南。
抬头,辜知北看见校车上一个侧影与她相仿的女生,女生戴着鸭舌帽,在车窗外看不分明。
他想了想,寻思着美女出门没有不洗头的道理,兴许只是迟了。
发语音一问,果然。
好在美女迟得不多,总还是赶上了班车。
在车上两人都很拘谨,辜知北掏出Kindle假装文化人,看的是明史,讲陈友谅和洪武帝争天下。
何图南索去看了两眼:“《倚天屠龙记》?”
辜知北大惊:“莫非何女侠还读金庸?”
何图南莞尔一笑:“陈友谅不是倚天里的吗?”
“对对对,你喜欢——”
“不听。”
男生正要给女孩科普敏敏特穆尔濠州抢亲故事的热情被瞬间浇灭:“其实是《明史》啦。”
也不知道为什么手中的《明史》突然就不好看了,辜知北摘掉眼镜,将手中的电子书搁下,炽烈的日光掠入校车前方的窗,很是刺眼。
看的是三部主旋律电影,新《倚天》里的小张无忌在其中演了一个爱而不得的故事,欧豪挺帅的,宋佳也美得不行。故事是老套的,辜知北看久了眼睛有些酸涩。
他侧过头注视着何图南,女生伸出手掌遮住自己的脸:“别看。”
他说:“好。”
过了一会儿,飞机破损,气压差险些把欧豪吸了出去,何图南一把搂住辜知北的胳膊。他不由得想起早几天在宿舍楼道里,场景不同但行为一样,只是这次她抱得紧些,也久一点。
他抓住何图南的手,十指相扣,而她没有抗拒。
辜知北牵了一会儿,怕她手酸,便轻轻松开了手指。何图南将他的掌心摊开,用食指在上面刻下纹路。
猝不及防间,第一个字已经勾完,后两个字倒是清晰,惹得辜知北心花怒放:“喜欢!”
她笑得促狭:“是‘不喜欢’欸。”
好在辜知北已经习惯了对方的这种恶趣味,他赌气似地在何图南的手心如法炮制着写了四个字。
“唔,第三个字是有,你写的啥啊?”
见她好奇,辜知北耷拉着眼,不与她答话。
其实是“人间有你”啦。
人间有你,我很欢喜。
坐在回去的校车上,何图南指着窗外的灯牌:“前任的名字诶。”
辜知北一愣,鬼使神差地口嗨了一句。
对于辜知北来说,当他被刺激得时候,感性往往会站出来主持大局,明明告诫过自己很多次不要接她这个话茬的。
有因必有果,辜知北的报应就是何图南生气了。
他拘谨地靠在椅背上,不禁有些唏嘘。
过了一阵,许是疲了,她又倚进了辜知北怀里。
和先前不同,辜知北没有窃喜,只是有点心疼。
心疼怀里的女人,也心疼自己。
何图南闭着眼躺在他怀里,没有哪一次他们如此接近。
瞬间里他脑海闪过一百个亲下去的想法。
他看向窗外。
繁华街区的灯红酒绿。
缱绻的风的气息。
高楼广厦的暧昧轮廓。
过往的饮食男女。
昏黄路灯在路面上晕开的光线。
虚幻光影和轻浮的人世如此真切。
像是奥特曼里说,一切都化成了光,挤压着辜知北的视神经。
恍惚间他想起了唐人传奇里某个女子的手书。
“固其宜矣,愚不敢恨。”
谁是谁的固其宜矣?
人只有到了这个时候才会发现什么道理都不好使,所渴望的就在眼前,仿佛触手可及,但你不确定后果。塞林格说love is a touch and yet not a touch,因为霍根施拉格和心爱的女人没有性没有婚姻,没有清晨六点钟的吻和一堆孩子。因为莱斯特小姐不爱他,爱才是想触碰又收回手。
但这不怪莱斯特小姐啊,不是何图南的错。
下车之后辜知北一直跟在何图南身后,两人住在同一栋宿舍楼,何图南总爱跟人说他俩是舍友。
见她走路有些不稳,他犹豫着递出手去搀,迎面正好撞见何图南的同学。
那个女生只是径直地走过去。
何图南摆摆手示意不用,想了想又将身上的包丢给他。
辜知北接了小粉包诚惶诚恐,轻车熟路挽在肩上,反正和何女神在一起,他端过果盆,背过电脑,粉包违和吗?他不觉得。
其实何图南好像也没有辜知北想得那么累,回到宿舍之后她居然还斗了几把地主,把白嫖的豆打完之后,又给他打了个电话。
小辜你给讲个故事吧,她说。
声音有些软糯,像是困了。
辜知北从被子里爬出来问问舍友:兄弟睡了吗?
隔壁床微弱的灯光晃了晃:又要给你家老何讲题?
何图南曾经在临近午夜给辜知北发过长难句,且不止一段,辜知北两次下床一度成为舍友笑柄。
他没有回答,摸着黑从床上爬下来,在橱子里摸了条短裤和衬衫,扣着半拉纽扣钻到阳台去读睡前故事。
辜知北是有写东西的习惯的,虽然几番辍笔,然而颇有几分积蓄,这时倒派上了用场。
他讲了个农夫和小猪的故事:
从前有个农夫拾到了一头小猪崽
小猪崽脏兮兮的像是刚从母胎里掉下来
他给了小猪一点口粮
小猪哼哼着去蹭农夫的裤腿
她要留下来吗
农夫这样想着
他摸摸自己的兜对小猪崽说
我没有农场也拿不出足够的口粮
小猪却躺在他的脚边睡着了
他轻轻抱起小猪放在自己的怀里
他听镇上的屠夫说过
猪崽长大了便可以卖个好价钱
他此前并没有养过猪
以为小猪只要随便喂喂哄着睡觉就好
他有时会带小猪去镇上逛
镇上的宠物猪们懒洋洋地趴在主人的肩上
小猪拱拱农夫
他说那可不行那些都是干净的小猪
等你再大一些变成干净的猪
他想着
我就把你卖掉。
讲完的时候,辜知北听见何图南嗯了一声。
是小猪的故事呀,呜呜呜,她说。
阳台上风很大,衣衫不整的辜知北哆嗦了一下,缩进了门里。
上床的时候已听不清女孩的声音了,他没有点红色的键,只是打字让何图南明早起来把电话挂掉,然后小心翼翼地摁下发送,听见话筒那头的振动声他有些紧张。
辜知北还记得告白那天晚上他以为何图南睡了,趁机发了一大堆信息。
结果她睡了不假,又给手机振动醒了。
好在这次只有一下,何图南好像没有反应。
他长出一口气,正要睡觉,又听见那头几声振动。
已经过了夜半,是谁发的信息呢?
辜知北抽抽鼻子摘下耳机,有些吃味。
十一假期结束后,辜知北和何图南心照不宣地保持了距离。
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悸动似乎也被一起埋掉。
开学的第一天有英语课,由于学号问题,辜知北他们以后都得去隔壁的教室上课。
Violet只是在微信群里轻飘飘地说了一句隔壁的老师更好。
辜知北原先很有些喜欢Violet,因为她笑起来像自己本科时的综英老师,只是看见那句“更好”,他突然就明白了一些事情。
辜知北和舍友到隔壁老师那里报完到后出去打水,看见何图南和女生们还在Violet的教室里言笑晏晏。他推开门走到何图南面前,丢下一句“学分不要了?”又匆匆离开。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难过。
回来时看见几个女生和两个英语老师站在一块儿,Violet看了辜知北一眼,辜知北转过头去,二人都没有说话。
不关Violet的事,但是辜知北知道他们只剩那一眼的缘分了。
所谓“更好”的英语老师果不其然用极其尴尬的方式浪费了辜知北九十分钟。
辜知北一贯觉得自己运道不错,但是这两天他真的有些怀疑,遇见何图南是不是透支了他今年余下的运气。
在和Violet分道扬镳的第二天,他又被导师给甩了。
事情的经过大致是辜知北在开学伊始就确定了一位刘姓教授,早早放下话来要和导师锁了,论起来还要比跟何图南表白更早一些。第一次见面他直勾勾奔着Pro刘去了,结果被疯狂暗示还是要多读书才行。大抵高冷导师都有些东西,辜知北抱着这样的幻想去研读了Pro刘的论文,被茫茫多的主题学概念整的头皮发麻,这时他已觉着自己撞了南墙,赶忙去另一位导师那里求助,谦谦君子表示自己已经收了两名学生,并强烈推荐Pro刘,其说辞与Violet大差不离。
辜知北寻思那就跟呗,想来棍棒教育更能成材,在系统上兴冲冲选了刘姐,眼瞅着国庆前大家都被导师接了,某天夜里他打开页面,惊讶地发现导师那一栏还是空白。
至此他还心存侥幸,兴许是Pro刘太忙,屁颠屁颠跟着师兄跑去六楼找到了导师。
结果Pro刘谈笑风生间给他上了一课,九三学社的普通教授三言两语就把他打回了原形,辜知北听得胆战心惊,出门才意识到原来真的南墙在这里。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听了师兄的建议决定去碰瓷另一位导师。
躺在床上好不容易熬到上班时间,辜知北穿好衣服,抱着要还的两本书去敲党委的门。
无人应答。
山中十月,风声嘹亮。辜知北抬眼,闪耀着的日头一瞬间剥离他的知闻。
辜知北下意识握紧右手,尖锐的指甲刺进掌心。隐约的痛感终于让他清醒过来。
他又走了几步,看见何图南和闺蜜正在教学楼旁捞柿子。
辜知北没有过去打招呼。
晚间是有一堂戏剧赏析的,课前何图南给他发了信息让他早点去教室。
辜知北还以为是要给自己柿子,到了之后发现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他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开始和身后的学姐讨论选导师的问题。
学生之间谈这种事情往往不会有什么结果,好在这时候老教授进来了。
老头子年纪很不小了但是精神矍铄,背哈姆雷特骂他妈那段信手拈来,张力十足。
辜知北是学古文的,他听过的戏曲不多,里面儿骂人都颇是含蓄,他惯来喜欢蕴藉,朋友常说他不讲人话。
莎翁好像也不太讲人话,他笔下的儿子骂娘活像是乔特鲁德把哈姆雷特给绿了。
下课之后何图南拉着闺蜜从他面前匆匆走过,或者说是,逃了。
到最后辜知北也没能搞明白她为什么让自己早点来教室。
回到宿舍他觉得身心俱疲,非常想见何图南却不知道说些什么。
辜知北打开wps,在屏幕上敲出无意义的字符。
他以前每个晚上都会给何图南写诗,每次一两句,但辜知北自己很喜欢。
但是发了几天后何图南好像很有些不悦,好在辜知北也自觉才情枯竭,便就停了。
他在纸上反复写着那些短小含蓄的句子,何图南的面容却越发模糊。
狂妄如辜知北,在这一刻也被深深的无力感笼罩。
辜知北这十多二十年似乎没有养成什么专长,游戏并不很厉害,体育亦不是强项,至于读书,终究不是数理化的苗子。
若是真要生拉硬扯,或许曾经是有一点点创□□好的。虽然那所谓创作也很所谓。
他想起大学二年级的时候曾经找到一份初中写的几万字手稿,字迹很娱乐,隐约能辨识出大意,似乎是根据某本校园言情仿制的。
此外还有许多零散文字,他用收纳箱把它们装了抱到楼下,那时大概已快到正月,天候干燥,但楼下空旷,有狂躁的风声,辜知北几乎划了半盒火柴,才将火苗引出,许是纸张质量不好,升起的烟很浓烈,呛得他几近流下泪来。
纸上的字在火焰里明灭,最后化做焦黑灰烬。
后来被父亲发现,没有烧完还被责骂了,冬日里纵火,毕竟是他的不是。
时隔许久,辜知北仍旧写些支离言语,讲几个不成气候的小贼想当大侠的故事。
如今他的笔下尚有个少年在剑门关前的官道上策马,不知何日能到长安。
开学的第六个星期,辜知北终于在办公室堵到了院长。
听了前后因果,校长郑重地点点头,并保证给辜知北安排好导师问题,让他先去好好看书。
“学院正在引进的那个老师,虽然年轻,但是学术水平一流,等她来了,马上把你分过去,你看怎么样?”
辜知北低下头盘算着,没有马上回答。
见他犹豫,院长又补充道:
“是浙大的博士,手里还刚刚报了国家社科基金项目,人也很不错的。”
“年轻老师愿意进取,前途无量啊,你放心。”
辜知北抬眼,只见院长满脸郑重。
他觉着自己险些要信了,下意识地问了一句老师的名字。
院长顿了一下,在手机上翻了翻,随即摆摆手道:
“这位老师不是我请的,具体我记不太清了,反正就很好,你放心。”
不知名姓的、前途无量的年轻老师。
辜知北点点头,问出了最后一句:
“如果她也不要我呢?”
“老师很好,你放心。”
院长暧昧笑着,但辜知北已不敢质询。他恭敬地向对方致谢,院长则表示学院的办公室永远为他敞开。
出门正好遇见何图南下课,辜知北走上去两步,她却跑开了。
只是看着女生的背影,他便知道,不必追。
突然就下了大雨,喧嚣的校园顷刻间被幕天席地的纷乱裹挟,狂野的雨点在天台拍打、跳跃、挣扎着从高楼摔下,遍体鳞伤地回到土地。
辜知北木然地踩在马路牙子上,朝着明阳湖的方向,与宿舍渐行渐远。
湖水上横亘着一座窄桥,辜知北沿着湖畔走到桥头,他先前和何图南一同来过几次。她喜欢喂那些鸟:丢几片面包下去,湖面总要失片刻宁静。
辜知北从桥边探头朝下望,那些说不清是鸭是鹅的水禽欣欣然聚在小丘上,雨在桥沿变却形态和方向,成为彼此间的半拢轻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