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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38 且行坊主 辞九还那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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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日已暮,车马稀落,酒肆就在山脚下。
辞九不知这是什么山,也不知自己喝的是什么酒。今日在哪儿歇息,明日又将去往何方,辞九似乎已不再思考这个问题。
那么辞九在思考什么呢。或者要问,辞九应该思考什么呢。
只是眼下辞九却凝望着那晚霞,再远一点的天边,几颗星缀上了清冷的枝条。辞九想,今夜必将是个美丽的秋夜。
厨子温了些酒菜,起开帘子,往对面方桌一放,随即坐了下来。现在,小小酒肆外,就只剩辞九与这个年纪尚轻的小厨子。
厨子问,“再要一些酒吗?”
辞九摇了摇头,“我的还没喝完。”
辞九感觉头顶的云又暗了一层,台上的烛火在风中摇摇欲灭。
厨子提起酒坛,看了看,又轻轻放下,对辞九道,“这是且行坊主初春路过时留下的南山陲。世人皆闻小婵娟,只不知这南山陲方是冽厉,最宜此处风沙。”
辞九初听且行坊,只觉耳熟,及至听到小婵娟,才恍然忆起旧事来。那日在缁尘阁,墨莲时送去的便是且行坊入春后的第一坛小婵娟,而那一坛小婵娟,无疑是辞九此生喝过最好的酒。那一夜,又似极这一夜,醉里清风,醒时明月。
“下马饮君酒,问君何所之。君言不得意,归卧南山陲。”辞九一边低吟,轻咬一口盘中的李子,不自觉哇了一声。
厨子笑道,“酸吧。”
辞九也笑道,“极酸。”
厨子道,“正是这般酸,才余下这么多。我还未见过客人有吃第二颗的。”
辞九道,“如此倒应给它取名为天下第一李。”
厨子听后朗声笑了起来,又道,“每每看着这李子,我便觉得人逢一世总该有个良朋知己,才不枉了这碌碌浮生。”
见辞九默然不语,厨子便又笑道,“若世间连一个可与之道李子酸甜的人都没有,这人生是多孤寂呀。”
辞九问,“那么,你有这样的人吗。”
厨子道,“当然有的。”
辞九问,“那人离这里远吗?”
厨子道,“为什么要很远呢。那人就在里间,我的妻子,一个小厨娘。”
辞九笑了笑,心底只觉畅快,端起余酒,一饮而尽。酒的甜味覆上苦味,苦味又覆上李子的酸味,如此一压再压,一揉再揉,喉间竟生出无限清凉。
厨子道,“我们酒肆没有歇夜一说,客人您可自便,譬如于这山脚坐一晚,卧一晚,如若醒得早,还能看一看日出。虽说日出哪里都看得,但我想,您会明白,这里的日出是独一无二的。”
辞九在很多客栈很多屋顶看过很多日出,只是从未在山脚下在秋风里在寒灯中寂寂等黑夜过去。辞九还那么年轻,年轻到从未想过也许有一天太阳不再升起。
说话间,小厨娘却从酒肆里走了出来,细巧身材,清铅素靥,虽置于黄沙之地,却颇有林下风致。只是似有腿疾,行起路来略为彳亍。
小厨娘端了盘热汤递与丈夫,又望了眼辞九,乃笑道,“我不知外面还有客人,竟只做了这一碗羊杂汤。”
辞九笑道,“无妨,我早已用过晚饭。”
厨子扶妻入座,亦给她斟了一盏酒,两人旁若无人在耳边絮叨了起来,似聊日间琐事,笑一声,叹一声,紧一声,慢一声,轻轻细细,在风里散了聚,聚了散。
辞九并不去听他们说了些什么,神目虽有酣热,但秋风微冷,又把醉意吹去了几分。辞九忽觉自己一如那风里风,梦中梦,虚实难辨,身世无定。
有人的地方,就会有秘密,有些秘密,机关算尽,世人也未必能窥其一貌。
辞九问,“这里往来的人多吗?”
厨子道,“你是想打听什么人?”
辞九道,“我在寻一个叫做梅衿的山人,但或许,也并非非寻到不可。”
厨子道,“你知道这多少有点奇怪。有一天,一个客人也是这样时辰,来这里独坐,喝一坛自己带的酒。他与我说,有一个叫梅衿的山人几个月前死了。我问他,梅衿山人是谁。他说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已经死了。如果有人向你打听起她,你只管说,那人已经死了。”
“虽说着摸不着头脑的话,却不是个奇怪的人。”厨娘笑道。
“是啊,是个很好的人呢。”厨子也应和道。
“是个身穿白衣的人么?”辞九问。
“也许吧。我不太记得他的衣着相貌,只他目光寒厉,让人很难漠视。”
“他帮我们杀了那几个寻滋闹事之徒。虽然我们并没有请他这么做。”
“这样一径地方,这样一家酒肆,不过是万象宾客,各走各道。偏那一日,有那几个盗匪,无端要寻是非,那人便将他们杀了。”
“我竟想不出他们有何可图的,左右是些浊酒野味,粗茶淡饭,银两几点,牲口几张,若真要我二人调些个梅花羹金谷酒玉川茶之类的,可是难为。”
然而辞九明白,纵是五丈秋风,苍茫落日,这荒山野道一荧孤灯,几声笑语,于那飘零尘羁无处淹留之人已是莫大慰藉。辞九方才想起的那人,此刻已不再想了。
冷冷暮色里,蓦然有个人影徐徐朝这小小酒肆移步而来。待那影子近了,辞九一看,不是别人,却是墨言白与然忽忽的师父,秋数天。
秋数天自那日在澹云山庄留下字条后,便再没了消息,墨言白与然忽忽等了又等,决计离庄去寻他,直觉告诉二人秋数天定是被什么事绊住了。
实际上秋数天是去见一个人,一个老熟人。那人便是且行坊坊主,沈浣溪。
且行坊一年只酿十坛小婵娟和十坛南山陲,且都只在春天酿好寄售,春天一过,酒坊闭户停业,伙计四散,坊主亦不知所踪。
这一日,正是秋数天辞别沈浣溪往澹云山庄赶的傍晚,一个注定不寻常的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