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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31 南鸳北鸯 他以为,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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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堂伙计伏于柜前瞌睡一宿,此时刚醒了神思正欲阖门,远远见有两个身影朝他走来。往近一瞧,却是白日住店的客人,两人皆尘色满面,鬓发飞扬。
吩咐伙计下了两碗素面,就着一盘冷牛肉,两人草草吃了便各自回屋安寝。对隔谷而言,这个夜晚同过去的夜晚并无二致,毫无所获,亦无他想。芒四将一日光景略作盘顾,打定主意,也眠灯而卧,只喉间偶有咳痒,睡得不甚安稳。
次日醒来,已临日中,出房门时,芒四与隔谷打了个照面。芒四问,“仍去找冷欲雪?”
隔谷摇了摇头,“今日便不去了。”
芒四道,“如此正好,你与我一同会会客栈掌柜。”
然而掌柜赶了早市,眼下并不在客栈。伙计一边提茶上桌,一边笑道,“我们掌柜就喜那热闹处游逛,买些上好的香茗香料,淘些古灵精怪的玩意。”芒四这才注意到,店里一应锦彩器物,实为不俗。
芒四问,“可否劳烦将方圆百里乡镇的地理志风俗志等寻一些来?”见伙计欣然应承,隔谷倒吃了惊,芒四乃笑笑,解释道,“凡客栈多备有此类册子以供往来旅客之需,并不难寻。”
果然不多久,伙计便取来一摞书籍。两人自顾闷头翻查,掌柜却从前院迤然走来。未至近处,幽幽沉榆之香已随风徐颺,舒人心神。隔谷低声道,“掌柜详实年岁,姓甚名谁,何方人氏,伙计们也不甚了然,众人都只叫他掌柜的。”芒四瞧去,见其身量颀长,意敛神丰,气度倒不下于冷欲雪。
隔谷起身招呼道,“叨扰掌柜,您先这边坐。”
掌柜也不犹疑,笑吟吟问道,“两位何事找我。”
芒四道,“不过想与掌柜略打听些人与事。”
掌柜看了眼隔谷,回道,“但说无妨。”
芒四道,“想必您也知晓,我二人昨夜方从乌栖镇回来,亦去寻了冷欲雪。”
掌柜闻此却笑道,“这乌栖镇日日都有人去,有人回,不稀奇。至于冷欲雪,江湖上寻他之人多不胜数,买家寻他,仇家也寻他,更不稀奇。”
芒四问,“这话又是如何说起?”
掌柜道,“自然因他是天下第一剑师。有人费尽心思要请他铸剑,也有人费尽心思不让他铸剑。不过他那样的人物,岂是一般人能左右。只是你们又因何事寻他。”
芒四被这么一问,竟一时噎住,只好回道,“隔谷的事,掌柜您是清楚的。传闻乌栖镇豢有巨乌,不知是真是假?”
掌柜正色道,“既是传闻,便不好判真假。但我想,大抵是不假。”说毕,又望向隔谷。
隔谷会意,但只哑哑说道,“兄长究竟死于人手还是乌喙,至今我亦不能定论。只是他既去寻冷欲雪,终究与冷欲雪脱不了干系。”
掌柜道,“此事我不好妄言,我虽与冷欲雪相识年少,但他性情孤僻狠厉,我已多年未曾见他。”
这边芒四忽似作了很大主意,又说道,“方才我研读这些地理志,大体已知乌栖镇冶铸名闻,乃因其地下多赤金燋石,可碎火为丹,炼石为铜,而山间坡地又遍植莽煌,此系古草,叶圆如荷,近之则燃,能炙人衣。只是,尚有一点不很明了。我翻遍县镇志,不曾找到任何乌栖镇的传闻,换言之未有记载这乌栖镇之名与巨乌或日暮有关。是以我想了又想,乌栖乌栖,日暮而栖,兴许另有一层深意。”
掌柜惊诧不已,待回神乃问道,“什么深意?”
“昨日我与隔谷动身离开乌栖镇时天色垂暮,然我们不曾瞧见巨乌,除日间持续不退的焦渴,亦未感到剧烈不适。所以我疑心,此乌栖,并非乌栖。会不会有可能,镇子兴建之初,因地热禾黍不生,鸟兽不栖,故名无栖,又或是勿栖,而如今这乌栖实为讹传?
再者,昨日那一众人等去往乌栖镇后俱心如炭焚,而镇里之人却泰然无事,我便猜测兴是服用了冰玉散。方才我查阅地理志,虽不见乌日之说,倒由莽煌想起另一种东西,冰蚕。我曾无意间闻得江北药王碧落寒的弟子提及过冰蚕,所谓阴阳相契,此种冰蚕,专生于极热之地,体寒性毒,入水不濡,入火不燎。所以,冷欲雪说日暮后可怕千倍万倍的,断然不是地热,也不是神秘莫测的巨乌,而是肉眼几乎识别不出的小小冰蚕,食人腑脏的也正是这东西吧。或者换个说法,乌栖镇之人,蓄养的根本就不是巨乌,而是冰蚕,偏又是这冰蚕可制得冰玉散,故镇子之人从不受地热之苦。
倘若猜得没错,昨日死在冷欲雪屋前的人,此时定已被冰蚕蚕食殆尽。隔谷的兄长,隔川亦可能死于冰蚕之下。而冷欲雪之所以默而不答,不过是想守住冰蚕的秘密罢了。
乌栖镇之人为避江湖纷争,震慑寻滋闹事之徒,有意弄出巨乌食人的迷阵尚可理解,只是掌柜为何也参与其间,散播此类谣传。”
掌柜一时骇住,许久方缓缓叹道,“没想到乌栖镇世代隐藏的冰蚕之秘,竟被你这般揭开。不过还有一点,你自不能查知。乌栖镇之人一生不离镇子,此话虽不假,但有例外,而我便是那个例外。其实我不过是厌烦无名无姓,自欺欺人的生活罢了。我叫商五井,离开乌栖镇我快意江湖近十载,只是故乡这东西最是麻烦,唯有身体离开了,方能发现心魂是离不开的。后来我便在此建了客栈,一为往返乌栖镇之人提供落脚之地,二则从他们那探得一些故人消息。
如今你既已提及冰蚕,我亦不妨直言,那冰蚕白昼在巢,夜间方于丛薄肆行,外人若不慎遇上,必尸骨无存。隔谷这孩子,我也算喜欢,不愿他在乌栖镇白白搭了性命,故略施幻术,让他夜间得以全身而退。
至于骑鲸公子,早年他花重金烦冷欲雪铸了两把剑,一把南鸳剑,一把北鸯剑,皆是切玉断金,照影如镜的良剑。只是铸好之后,骑鲸公子因事未能如约取剑,而那冷欲雪偏是个性情极怪异之人,直言骑鲸公子与剑无缘,自此将剑归为己有。骑鲸公子岂肯罢休,三番五次前去索剑,皆无果而返,毕竟他面对的是天下第一剑师。一个人能铸出天下最好的剑,自然也是天下最好的剑师。无可奈何之下,骑鲸公子才想到不然请个刀客去试试,他以为,或许一个年轻的刀客,能给他带来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