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婵娟》程浣言

29、29 骑鲸公子 你要找的那

　　这个名叫隔谷的人竟出人意表地，将自己的身世一五一十全告知于芒四，也许可以这样说，这是芒四离开落月山庄只身闯荡江湖后遇见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朋友。隔谷个头虽与芒四相当，但一张故作稳重的脸到底稚嫩了些，如此反倒显出他年纪尚小的事实来。

　　芒四蓦然想起辞九，芒四已很久不想辞九，芒四想起辞九说，他们于红布客栈初次见面，芒四一笑，辞九便跟着走了。但这次，芒四显然没有笑，没有笑的芒四看出了隔谷对她的信任，是与辞九一样的，没有道理的信任，没有道理的一样。

　　隔谷的父亲，是个刀客。因于江湖上并无甚名气，故便叫他无名刀客罢。虽则无名，但据隔谷言，他父亲生前与人交手从未有过败绩。所谓大音希声，想来这无名又未尝不是隐山藏水的大名。

　　虽然隔谷的母亲时时刻刻都在担惊受怕，但到底还是在她四十岁的时候，难逃厄运，成了孀妇。既从未有过敌手，隔谷的父亲便自然不是被人杀死。隔谷九岁那年，父亲去与另一无名刀客会战的路上，意外雷殛。半年未至，隔谷的兄长隔川也离奇死亡，死在乌栖镇，而这正是隔谷此时此刻站在老者屋前的原因。

　　隔谷与兄长隔川及母亲住在离乌栖镇并不太远的镇子。一日，一个陌生人毫无征兆地出现在隔川素日帮做短工的人家里，那人对隔川说，听闻你父亲是个了不起的刀客。隔川点了点头，一声不吭在后院替人劈柴。那人又说，我看你这手起刀落的本事，怕是不下于你父亲。隔川又默然点了点头。接着，那人便说，我给你五块金子，你帮我做一件事。隔川仍不答话，但他第一次抬起头看向那人。隔川需要那五块金子，确切来说，他的母亲，那个只要醒着便无时无刻不在紧张兮兮的女人，需要那五块金子来缓解她的癔病。

　　事情并不难办，我想托你去找一个人，取一把剑。你要找的那个人叫冷欲雪，是一个铸剑师。你找到他，就说，有个叫骑鲸公子的人，托人来取一把剑。他会把剑给你的。

　　隔川没有把握这桩买卖值不值得五块金子。于是那人又说，你若取得回来，我会再给五块金子。

　　隔川便再也没有拒绝的理由。他知道，他的命，甚至都不值五块金子。那人说，十日后我来找你，如果你没回来，这额外的五块金子，我会拿去给你的家人。

　　隔川听如此说，方知这把剑不好取。但隔川并不后悔应许了那人。他对自己有把握，就像他的父亲生前再怎样穷困潦倒也总是意气风发。那夜隔川没回家，他把余下十天要劈的柴，一夜全劈完了。次日正午隔川便出发前往乌栖镇去找那个叫冷欲雪的人。

　　隔谷后来知道这件事，是因为那人把五块金子送到了家里，于是隔谷决计沿他兄长的路去找他。

　　“所以，你兄长是怎么死的？被那个叫冷欲雪的人杀死的吗？”芒四问。

　　“我不确定。”隔谷冷冷回道，眼睛自始而终紧紧盯向芒四身后的地方，就好像他能够望得穿那茅屋，看得清屋内之人的一举一动。

　　芒四因问，“屋内之人是冷欲雪？”

　　“正是。但我不确定兄长见没见过冷欲雪，取没取走骑鲸公子的那把剑。”

　　“什么意思？”芒四一脸困惑。她甚至觉得这不该是个问题。

　　“很简单，他拒绝回答我的问题，而我没有任何办法逼他回答我的问题。

　　我是在两年前的一个黄昏抵达乌栖镇的。在乌栖镇的第一天，我便见到了兄长。严格来说，见到了他的尸体。他冷冰冰地躺在一条尘土飞扬的小道上，面带微笑，死相凄惨。”隔谷顿了顿，又道，“腑脏全被掏空了。就像……就像被巨喙啄食过一样。”

　　芒四一听，脸色大变，“你的意思是，乌栖镇真的有巨乌？”

　　“我不确定。所以我说，我在等冷欲雪一个答案。”

　　芒四不明白，屋内弹琴之人，缘何这般残忍地对待一个孩子。隔谷越是波澜不惊讲述他的故事，芒四越是抑制不住悲怆起来。芒四想，是与不是，什么时候竟成了一个难以启齿的回答。她曾经等了那么多年，也等不来一个花宜是生是死的回答。

　　“你知我手上这把刀叫什么名字？??，《尔雅》里又叫须赢，所以是个好名字，也是把好刀对吧。这是九岁那年，父亲送我的生辰礼物。”芒四这才注意到，不知何时隔谷已从腰间掏出了一把短刀。

　　芒四虽不擅刀剑，但她知道，历来有取??之膏涂刀剑以莹其刃的说法。芒四因又想起辞九有一把刀，一把剑，刀是木刀，剑是花剑，但芒四从未见过，从未被见过刀与剑的辞九在屋檐下，在冷雨前，对芒四说，仇，我不想报了。

　　日色渐薄，芒四看不清短刀的形状色泽，但她心里笃定那会是世间难再觅得的好刀，乃不自觉叹道，“真是把漂亮的刀。”

　　隔川许是冷欲雪杀死，然后投尸野径，但以冷欲雪狠厉却寡淡的行事风格来看，倒也不至于如此大费周章。那么隔川之死怕是另有蹊跷，莫非果是巨乌所噬，方留下五脏俱空满目疮痍的惨状？这乌栖镇天炙气热，焦灼难耐，说是冶铸所致，自非全貌。芒四想起，昔日《淮南子》载“日中有踆乌”，《山海经》亦提到“一日方至，一日方出，皆载于乌”，民间又传言后羿射日，九日落下的地方有九只插着箭矢的巨乌，难不成，乌栖镇来源与这些神话有关？而冷欲雪说，日暮后有更千倍万倍可怕的东西，这可怕千倍万倍的东西到底又是什么？

　　想及此处，芒四心底直发凉，因问向隔谷，“你可曾留宿乌栖镇？日暮之后，乌栖镇究竟会发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