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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2 吴声吴曲 一个人可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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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说话间,一位紫衣女子卷帘缓步而来。此人不是别人,正是石沉音的师姐石沉容。若非临时换角,今日横死澹云山庄戏台上的人,或许便会是她。
原来这更蝉是石沉容的贴身丫头,前往澹云山庄传信,说是谷主玉芙蓉的意思,其实也是石沉容的意思。她深知此事自己脱不了干系,与其背后受人非议,勿如直面质疑。
石沉容脸带病色,语气孱低,提及师妹石沉音,悲从中来,几度凝噎。好在玉芙蓉及时止住,幽幽说道,“哀多无益,命你出来,既是为着你,也是为着独漉谷的清誉。
如今虽说杀人偿命,但这吴曲早已不知去向。独漉谷派人几番查寻,尚无消息。”
自石沉容落座厅堂,墨莲时便始终在观察她。按理说,师妹因她而死,她哀痛是情理之中,旁人或许不知,但墨莲时一眼看透石沉容的悲痛是装的。一个人可以哭得梨花带雨,也可以笑得灿若桃花,不过眼里的悲喜是藏不住的。这些年,墨莲时孤独惯了,她早就知道一个人的心有多大,眼就有多小。一个人可以把心里的深渊封住,但眼里的波浪封不了。因为一个人的眼,始终是向外看的。即便是瞎子,他的眼也是向着外面的世界。
石沉容的悲痛是假的,但这说明不了任何问题。师姐妹关系貌合实离,这太寻常了。又譬如吴声吴曲,一胞兄弟,终也是一个无辜惨死,一个逃之夭夭。
墨莲时问,“吴声与石沉音乃同一天被毒死,两人关系应非同一般吧?”这话她显然是看向石沉容问的。
石沉容答,“这吴声虽到处嚷嚷要娶青帘,不过他真正爱慕的却是我师妹。我师妹自小心气高,自然瞧不上吴声这个浪荡子。但后来发生了一件事,让师妹对吴声态度大为改观。”
众人忙问什么事。石沉容望向玉芙蓉,似乎想从她那里得到一个答案。但玉芙蓉脸色沉静,并无二样。稍许,石沉容又说,“半个月前,吴声的父亲,吴慕亲自来独漉谷找过师妹。那日他和师妹私下聊了半个时辰,他走后,师妹哭了一场。再之后,吴声来独漉谷,师妹的态度就缓和了许多。”
“可青帘说她家小姐并不识得吴声。”
“师妹的事,一个小丫头又能清楚多少呢。不过确切来说,与我师妹相熟的是此后的吴声。”
“此话怎样?”
石沉容正思忖着该如何回答这个她自己也弄不清楚的问题时,芒四和辞九忽然出现了。
墨九青一惊,不知两人为何会来这里。然而墨九青无暇顾及辞九和芒四,两眼只望向石沉容,他太好奇发生了什么事。倒是墨言迟和两人打了个眼色,暗示芒四和辞九进厅说话。
石沉容不得不接着往下说,“此事我知道的也仅限于此,但死去的那个人确确实实是吴声,之前的吴声。”
“等等,你是说有一个之前的吴声,还有一个之后的吴声?也就是,有两个吴声?”
“正是。”
答话之隙,一直在旁的芒四走上前来,递给墨九青一封信,原来辞九和芒四是受墨五微之托前来送信。
墨九青忙接过信,信中写道,“尸首失踪,速回。”
原来墨九青一等人离开澹云山庄不久,负责看管吴声与石沉音尸首的两个门人及两具尸首皆凭空从山庄里消失了。
墨五微一怒之下把名叫萧隐的管事唤来,一番盘问训斥,亦是一无所获。一日之内,山庄连起两桩命案,如今连尸首都不翼而飞,想来这个危机,澹云山庄是绕不过去了,而且还偏挑墨五微大寿之日,澹云山庄若不查个水落石出,江湖闲言碎语断绝不了,怕是往后连生意都大大受损。
墨九青此时也陷入两难,究竟该留还是该回。不过独漉谷既已将线索告知,吴曲又不知去向,当今也只能先回山庄。
墨九青问,“四小姐,吴管家可尚在庄里?”
“在的。吴声的事对他打击很大,加上尸首不见,吴管家几乎晕厥,此刻人正躺在房里休养。”
一个人隐去如此重要的身份在澹云山庄三十年竟毫无破绽,墨九青明白,是时候重新面对吴慕了。
一行人离开独漉谷已是暝色时分,人倦天涯之际却正是独漉谷华灯璀璨游客如织之时。墨九青墨言迟墨莲时各自上马,急急往澹云山庄驰去,丝毫没理会已淅淅落起的小雨。
辞九与芒四在后头,并不急着跟上墨家人。
辞九取出一支伞,叫上正在檐前发呆的芒四。
“走吧。”
“去哪里?”
“不知道。但总该走的。”
“你说你要离开澹云山庄。”
“是的。”
“不然我同你一起离开吧。”
“可你并不知我要去哪里。”
“哪里都可以去的吧。江湖这么大。”
“江湖虽大,我却不能带上你。”
“为何。”
“我习惯了独自一人。”
“真羡慕你。”
“又何来羡慕。不过是各有各的人生。”
“走吧,同我一道回澹云山庄。你总该去道个别。”
“你知道我从不在意这种事。”
“话是如此,但也许对方在意呢。”
辞九不再答话,辞九想的是另一件事。与芒四结伴以来,辞九其实也只有一件事可想,那便是报仇。报仇于辞九而言,本也可有可无,或者说从很早以前,便是无的。只因芒四,他才陷入这如今看来颇为荒谬的乱局里。
“我并不想报仇。”辞九说。
芒四只顾看雨,心思迷忽,一时并未反应过来。
“当日在红布客栈,你说你知道我的仇人。但实际上,你并不知道。”
“是的,我连自己的仇人都不知道。”
“你母亲是否被害尚不可知,也许你并没有仇可报。”
“也许是吧。”望着檐下无声无息似有似无落着的雨,芒四心里也迷迷糊糊空空落落的。那一刻,她忽然觉得什么都不再重要了。落月山庄不再重要,澹云山庄也不再重要,楼潜西不重要,程山水不重要,甚至她母亲花宜也都不再重要。
那什么才是重要的呢?芒四不得而知。置身这冰凉凉又沁人肌骨的雨气中,芒四忽然觉得自己变得很小,小得就像独漉谷前那小小盆栽里的一片叶,只想静静靠着另一片叶。
此时此刻,重要的人或许正是辞九吧。所以芒四才有那么一瞬,想什么都不管,报仇不管,雌雄兔剑不管,与墨言白的婚事不管,只心无旁骛同辞九一起往江湖里去。
可芒四与辞九可去的江湖又是哪里呢,他们两人的江湖会是一样的江湖吗。
辞九,也许是重要的人,但会是重要的朋友吗?芒四想,待这一场雨落完,辞九或许便不再是她的朋友了。因为辞九,向来不需要朋友。
辞九习惯了独自一人。这一点,像极了一个人。裹于濛濛雨气里的芒四,似乎隐隐看见了一朵莲,在雨中濯濯而立。直到那朵莲越漂越远,她才恍然明白,那个和辞九一样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墨莲时。
澹云山庄那么多人,但只有一个墨莲时。正如江湖上那么多人,但一定也只有一个辞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