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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此情惘然逝如梦 我笑,我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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睁开双眼时,便看到一个月白的身影在堆满药草的桌案前挑挑拣拣,不时的捡起一两根扔向药炉,姿态慵懒。
环顾四周,是熟悉的殿宇与故人,嘴角牵起一丝苦笑,真是人有失足,马有失蹄,看看我这包得严严实实的样子,这算是历劫归来?
就在我摸着还有些酸痛的额角,使劲儿的回想自己到底是怎麽着落到如今这番光景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将我从思绪中拉回来,一如往日的清冷。
“自封元神,投身轮回,弄得一身伤,满心泪,上神这买卖做的倒是划算。”
手指一紧,眼睛眯成一条缝扫向药炉旁,那人依旧背着身子,手捧着医书忙碌着,我舒了口气,在不触动伤口的情况下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继续假死。
“尊主是高估了自己的演技,还是低估了本司的智商。”
一股温热的气息喷在脸上,我无奈的叹了口气,睁开双眼,颇为幽怨的盯着眼前放大的脸。
一张俊美到极致的脸,薄唇鹰鼻,黑发褐瞳,饶是看了七万年,也不得不承认,这身皮囊一直让我很惊艳。
而此时,那双细长的桃花眼微眯着,露出一种只有我才看得懂的危险气息,依旧是以往懒懒的语调:“还是说,这就是你报答我寻了你五百年,又耗费五年救了你的方式。”
“上禹,我还有些困。”
这些年他为找我肯定没少奔波,我自知理亏,便不顾伤情,极为谄媚的摆出我自己认为最狗腿的表情,呲的牙花子凉飕飕的。
可那人明显感觉不到我的善意,他先是嫌弃的看了我一眼,而后极淡定的抛下一块白绢子,将将盖住,我的牙。
“晃眼。
炎水天机,超脱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司天地万物生机,掌日月星辰运转,拥有改变神仙和凡人的运数的能力,却从不介入世间的纷争。
祖神殡天之际,担心世间再起纷争,便用自己最后的灵力于混沌之地创立炎水天机。它的存在,只是对居心叵测者的一个警醒和制衡。
炎水天机之主历来都为女子,承袭创世神本源之力,法力无边,善占卜,懂星象,金,木,水,火,土五灵,每一任必精与其中一灵。
而我,清漾,便是现任的炎水天机之主。听起来甚气派的位子,在我看来就是个劝架的。
远古诸神时代离现在已经很久远了,各族群在天帝制下一派祥和,内里却是波涛暗涌,我拿个小蒲扇,这边吹吹风,那边灭灭火,也是辛苦的紧。
我恨恨的扯下绢子,没来得及用眼刀凌迟眼前这个恼人的家伙,就见他自袖中掏出一个碧绿色的瓷瓶扔到我面前。我拿起瓶子,心中倒泛起一阵苦涩。
“忘情水?”我看向他:“我看起来那么脆弱?”
“你这次委实窝囊了些,未免以后想起羞愧欲死,忘了也好。”
瞅着上禹淡漠的脸,我与他七万年的情谊,又怎会不明白他的心意。
我摆弄着瓶子,脸上挂着吊儿郎当的笑:“上禹,你可会爱上幼时陪你练功的老虎。”
他看着我,不答。
“不会?那我便也不会。劫数罢了,左右只是个情劫,过了便过了,你还指望着我要死要活?我可是背负苍生命运的人,岂会做小儿女姿态。”
他只是沉默的看着我,神情莫测,就在我以为他被我的豪气干云所折服时,只听他冷冷道:“不用便罢,不过清漾,你未免高估了自己的作用。”
言毕,转身走向药炉,拿起医书认真的研究起来,再也没有搭理我的兴致。
冲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我索性顺势躺下,准备酣畅淋漓的再睡一场,却突觉眼角一片冰凉,拿手一拭,竟沾了满手水渍,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我笑,我悲,我痛,我殇,二十几年的光阴,总归镜花水月梦一场。如今梦醒,世上再无菁凌,有的只是炎水天机里的尊主清漾。那些痴缠与恩怨,虽想起来心口还是木木的痛,说到底不过是属于孤女菁凌,而与清漾无关。
仙人的好处便在于生命的长久,在漫长的岁月中,有的是时间让一些情感抑或记忆由深变浅,由浓转淡。
一晃眼已是百年过去,百年之内,我的日子过得倒是简单清静,可能只有在某个时刻心里突然一空之时,才会想起一些往事的琐碎片段。
平时没事的时候,我总爱去莫忘林坐坐,这林子是上禹依着凡界的秋景用法术幻出的,坐落于他寝宫的外围。
我一向觉得夏末秋初,酷暑尽去严寒未至,叶子将落未落之时,虽比不得似锦春光,反倒平添了些清淡和雅致。
林中种满了枫树,热烈的颜色,加清冷的天气,淡妆浓抹相交融,惬意的很。
上禹是个恼人的家伙,这林子却分外合我的胃口。
说起我跟上禹的情份,真真是段孽缘。就像一个萝卜一个坑,每位水月之主主身边总有一位执法者,上禹这个萝卜就很荣幸的栽到我这个坑里了。
女阿上神历劫殡天,老司执接过尚是一团气的我,养在清心池中三百年,日盼夜盼,终于在青莲上诞出了个白白胖胖的娃娃。然后在我将将能蹦跶的时候,他将一个细皮嫩肉,唇红齿白的团子领到我面前。
“尊主,这是犬儿上禹,以后便由他来辅佐您治理炎水天机。”
团子看着我,神情冷冷,眼中露出不屑的光。我那时灵识初具,还不大能理解“犬儿”的含义,便喜滋滋的跑到他面前。
“你是狗吗?叫两声听听。”
团子粉粉的脸立刻变得异常惨淡。
要不说年少轻狂,有一个不太美好的相遇,就注定我和上禹之间鸡飞狗跳的情谊。那以后老司执便人间蒸发了,留下了上禹,来荼毒我本就不甚美好的人生。
和往常一样,自摘星阁走出,我径直去了莫忘林,却并非为了饮茶赏景。
莫忘林深处有口普通却不寻常的井,唤做满月古井,说它普通,因着确实与天底下的普通水井无甚区别,说它不寻常,因着这口井,是祖神老人家亲自挖的,用来取悦姑娘的井。
姑娘自然不会被寻常水井所打动,故而这满月古井还有些别的妙用,传说只有相爱的恋人在井边相拥而立才会在水面上显出影子。
鉴于炎水天机只有三个人,且不怎么相爱,这个传说的真实性还有待商榷。
有一点却是真的,满月古井联通大千世界,在这世间,不管是阿鼻地狱,还是三十三外天,通过此井都可以前往,并且它也是炎水天机的唯一的出入口。
我正要施法,就听身后一个冷冷的声音叫道:“尊主这是要去往何地?”
炎水天机的第三人,澈冰。
澈冰是只罕见的冰妖,长相美艳,性情冰冷。过于独特的存在总是不被所谓的正统所接受,我在下界遇到她时,她正被人关在炙焰炉里,神情肃然,视死如归。一帮神仙围着她,催动法力,不消片刻,就将化为一滩冰水。
救她,不过是因为她临死之前的那份坦然,可救了之后才发现,她那不是坦然,是面瘫。我道相逢即是缘分,她不容于世间,无处可去,我既救了她,就应救到底,便带她回了炎水天机。
转过身,果然见到冰疙瘩俏生生小脸,我笑道:“原是澈冰,今儿个得了空闲,怎麽不去看望看望你家司执?”
澈冰走到我身前,抱拳行礼道:“属下见过尊主,尊主难道忘了,司执几日前便已动身前往天界参加祈天大典去了。”
祈天大典是天界告慰上苍的仪式,每千年一次,在这个典礼上,除了向创世神及一些远古神邸进行祭祀外,也会祈求上苍,为三界降下福泽。可以说,是个对三界来说顶顶重要的仪式。
天帝为表对炎水天机的尊重,都会邀尊主参加,而到了我这一辈,因着我对这些繁琐的事情实在是没多大兴趣,每次都是上禹代我前去。
我自然没忘,却有些做贼心虚,诚然我不是贼,做的也是务正业的正经事,可自我历劫回来身子便不大好,上禹看我看的严了许多,我咳了咳:“澈冰你到此地又是为何。”
澈冰冷冷道:“禀尊主,司执恐有人趁他不在招惹事端,特命澈冰驻守于此地。”
我心里一阵腹诽,接着问道:“原是如此,那澈冰多虑了,本尊主在此,又有何人敢在此造此。”
澈冰看看我,看看井,再看看天,半晌正色道:“澈冰不知,但只要我守在这里,就没有人能走得出去。”
我尴尬一笑:“呵呵,这是尽职尽责,即是如此,那本尊就不便打扰,先回了。”
听我这麽说,澈冰一直紧绷的小脸稍稍松了一下。正要往回走,我笑着向她身后喊道:“司执这次怎回的这般早。”
澈冰不疑有他,回过头去,我赶紧一个定身术将她定住。
小冰疙瘩模样长得俊,功夫练得好,可只一样不好,便是这冰脑袋是几千年如一日的实诚,走上前去抹了一把她柔滑水嫩的脸蛋,在澈冰目瞪口呆的注视下,我大摇大摆的走出了炎水天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