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集锦》幸福乌鸦

2、怀念 一个关于家

　　冰冷的手术室门口，爸爸抱着头蹲在一排绿色的塑料椅旁边，他抓着头发的双手有些泛白，偶尔我还能听到他抽动鼻子的声音。我就坐在他对面的那排椅子上，紧紧，紧紧地盯着他。
　　“姐姐，我饿……”
　　坐在我右手边的宁宁拽了拽我的裙子，软软的说了一句大概半个小时前就说过的话。我低头看了看她因为熬夜和哭泣略微有些红肿的眼睛和鼻头，心里有些难过。我抓过她胖胖的小手，弯下身子低声的说。
　　“宁宁，姐姐也饿，等妈妈从那个门里出来，她就能带咱们去吃牛肉面了。再等等吧，好吗？”
　　“可是……”
　　我不等她再说话，便又抬起头紧紧地盯着对面的爸爸。其实，我心里是紧张的。我知道现在的爸爸眼睛一定是红红的，而爸爸的眼睛变红，就意味着他要摔东西和打人了。就像今天吃完晚饭以后那样，爸爸从刚喝完的好多瓶啤酒中拿起一个砸了妈妈的头。等到邻居的张阿姨听到声音赶了过来的时候，妈妈已经倒在了沙发上，流了好多好多的血，然后我们就全被送到了这里。
　　想起用推车推进那扇门里的妈妈，我的鼻子不由得又开始酸了起来。我用手揉了揉鼻子，把那股酸意强压回心里。现在妈妈不在，我就要保护宁宁！而那个蹲在手术室门外的爸爸，在我眼里实在比动画片里最可怕的怪兽还要吓人。我不敢惊动他，却还要等着妈妈出来，所以只能安静的和他对峙着。
　　不知过了多久，那扇看起来很高很重的门终于打开了。我高兴地顾不上可怕的爸爸，领着宁宁跑到门口，等着妈妈从里面出来，笑着抱起宁宁，摸摸我的头发，然后说带我们去吃好吃的牛肉面。就像每次我们等着妈妈来学校接我们的时候一样。
　　而那个时候的我，还不懂得死亡的可怕。
　　看到那个穿着白大褂的叔叔一脸惋惜的朝着爸爸摇了摇头，我隐约明白了点什么。
　　我拉着宁宁又慢慢缩回了墙边，双眼一直望着那个已经开着的门，心里怀揣着有生以来的第一份哀伤，慢慢的小声的重复着。
　　“宁宁，妈妈好像回不来了。”
　　那天晚上以后，我和宁宁就见过妈妈一次，是在一个冰冷的房间里，那里有很多的抽屉，等到我们看完了静静地躺在那里的和记忆中有很大差距的妈妈，穿着白大褂的姐姐就把妈妈躺着的那个“床”推了进去，变成了成百上千中的“抽屉”的一个。
　　出房间之前，我特意回头望了一眼。默默记住，第一排第三个。等我长大了，我还要来这里看看妈妈。
　　当然，后来我再也没能来过这里，也再没见过爸爸。
　　第二天早上，爸爸就被警察带走了。警察大概是我认识的第一个职业，因为爸爸就是个警察，妈妈曾经说过，那很伟大，很值得我和宁宁骄傲。
　　可是当我回答了宁宁那些人是谁的时候，我既不觉得伟大，也不觉得骄傲，只是觉得有些难过，这种难过甚至超出了妈妈的离开，或许，这种感觉叫做无助。
　　我和宁宁被送到了一个和幼儿园很像的地方，那里有很多的小朋友，还有很多用来睡觉的床。我几乎以为他们搞错了我和宁宁的年龄——我8岁，宁宁6岁——我们都应该在上小学。
　　可是那个满脸慈祥的奶奶却和我们说，这里，以后就是我们的家。
　　呵，多好笑。
　　这么多人的家，唯独没有爸爸妈妈的家。
　　在这之后的事情，似乎就平淡了很多。没有欺负我们的男孩儿，没有讨厌刻薄的阿姨，没有难吃得难以下咽的食物，也没有像以前爸爸那样的虐待。可我却总是有些不安，于是，翻看从以前的家里带出来的照片成了我和宁宁每天晚上睡前的功课，我用自己的方式记忆着怀念着我的过去。
　　时光就像从指缝中穿过的细沙，消失掉的是曾经的重量，留下的是无处不在的尘埃。让人恍然若失，又忍不住热泪盈眶。
　　当年的我们，不懂得爱，亦不懂得恨。多年以后，明白了恨的含义，却无论如何找不到当初恨的那个理由，却在那些点点滴滴的回忆中，体会到了些爱的意味。
　　午夜梦回，我似乎又回到了那个小小的我，牵着同样幼小的宁宁，站在手术室的门口，安静的等待着妈妈的出现。

作者有话说

　　一个有关亲情的小短文，希望能够有人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