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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曾经 香饽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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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的陶晗换了鞋直奔沙发,一挨着就躺了下来。
盯着天花板发呆的时候,那些以为已经过去很久的事,又涌了上来。
——
陶晗四五岁时父母离婚。她被判给父亲陶成其,但父亲要上班赚钱,把她送回乡下跟陶奶奶一起生活。
陶奶奶不识字,但会算账。她跟陶晗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晗晗,你只要把书念好,奶奶砸锅卖铁也供你。”
日子不富裕,但陶晗的童年不苦。奶奶会在她考了满分的时候,从手绢里掏出两块钱让她去买冰棍;会在冬天把唯一的热水袋塞进她被窝;会在她被人笑话“没爹没妈”的时候,拄着拐杖去找人家大人理论。
“我家晗晗有奶奶。”陶奶奶牵着她的手回家,一路走一路说,“奶奶一个顶他们十个。”
陶晗信了。
变故来得像一记闷棍。
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天,她兴冲冲地从镇上邮局跑回家,半路被村里人拦住了——
“晗晗,快去医院,你奶奶晕倒了。”
等她赶到医院,父亲工友的电话也打了过来。
陶成其在工厂出了事故,人没救回来。
陶晗握着手机站在医院走廊里,录取通知书还攥在另一只手上,捏出了褶皱。走廊里人来人往,消毒水的味道呛得她想吐,但她一滴眼泪都没掉。
奶奶还在抢救。她不能哭。
后来她才知道,工厂为了躲避责任,对外说是父亲操作不当,赔了十万块封口费。陶奶奶气得当场晕倒,救过来后落下了病根,需要长期吃药。
那十万块,后来全填进了医药费。
陶晗把录取通知书收进抽屉最底层的时候,手在抖。
她对自己说:先不去了。奶奶的病要紧。一年不读死不了人。
但陶奶奶发现了。
“晗晗,你怎么还不去学校?”
“我……想在家陪您。”
“放屁。”陶奶奶很少骂人,这大概是陶晗听她说过最重的话,“你要是不去上学,我就不治了。”
陶晗还没开口,老太太已经把正在吃的药推到了床头柜最里面。
“奶奶——”
“我是认真的。”陶奶奶看着她的眼睛,“你过好了,奶奶才沾你的光。别让家里的事绊住你一辈子。你的人生还长。”
陶晗去了。
学校在本市,她每天往返。早上五点半起床,坐一个半小时的公交去医院看奶奶,再去上课。下午下了课先去打工,晚上回医院陪床。等她终于躺下的时候,往往已经过了凌晨。
大一那年她瘦了二十斤,颧骨凸出来,看着镜子里的人,有时候会觉得陌生。
但她每学期都拿奖学金。
奶奶出院那天,拉着她的手说:“晗晗,你要照顾好自己,才能有精力去学、去拼。奶奶半辈子都过来了,没什么过不去的。你往后一周回来一次就行,有事我给你打电话。”
陶晗没哭。她只是握紧奶奶的手说:“奶奶,我会照顾好自己,也会照顾好您。以后我们一起搬到市里住。”
“行。”老太太笑了,“那我等着。”
大三下学期,奶奶的病突然加重。
医生说必须手术,不能再拖了。
陶晗把父亲留下的赔偿金全拿出来,又从亲戚那里东拼西凑,勉强凑够了手术费。手术成功了,但后续治疗费像流水一样花出去。
陶晗大三暑假打了两份工。白天在便利店,晚上给初中生补课。每一天都在算账:医药费多少,吃饭多少,还能撑多久。
便利店的空调坏了,她站在收银台后面,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
凌晨三点,一个外卖骑手进来买水,看了她一眼说:“小姑娘,你这个年纪应该在家吹空调吃西瓜,怎么在这儿?”
她笑了一下:“攒学费呢。”
对方没说什么,走的时候把找的零钱放在了柜台上的“爱心捐款箱”里。
陶晗看着那个零钱,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心酸。
但她没哭。不是因为坚强,是没有时间哭。哭完了,夜班还得继续,奶奶的药费还差两千。
那天她在便利店值夜班,凌晨两点,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在货架上拿了瓶水,结账的时候多看了她两眼。
“你条件不错,”男人递过来一张名片,“有没有兴趣试试当艺人?”
陶晗低头看了一眼名片——“合为传媒,吴义城”。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兴奋,也不是怀疑,而是抬起头问了一句:
“能赚钱吗?”
吴义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能。”
后来的事,就是训练、比赛、出道。
——
躺在沙发上的陶晗翻了个身。窗外有车经过,车灯在天花板上扫出一道弧光,又消失了。
她盯着那道消失的光,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
夏夜,她搬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看星星。那时候她就想,星星离那么远,光要走好久好久才能被人看见。
如果光会说话,它大概会说——我有我的路要走,你等我就好。
她一直是这样信的。
她从不觉得生活对她不公平。
不是说那些事不苦。父亲走了,奶奶病了,钱不够花,时间不够用——这些都是真的。
但她从小就知道一件事:苦就苦一点,没关系。力气她有,耐心她也有。
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仗要打。她的仗难打一点,那就多花点力气。
香饽饽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了上来,正用湿漉漉的鼻子拱她的手。
“香饽饽,你怎么过来了呀?”
泰迪犬被她一把捞进怀里,尾巴摇得像个螺旋桨。
“我看它往客厅跑,就知道是你回来了。”陶奶奶披着外套从房间走出来,往厨房走,“我下午炖了银耳汤,给你盛一碗。”
“奶奶,我现在是女明星,要管理身材的。”陶晗嘴上说着,身体已经诚实地跟了过去。
“管理什么管理?”陶奶□□都没回,“瘦得跟杆似的,上镜能好看?”
陶奶奶把汤碗递过来,陶晗伸手去接,被一巴掌拍开。
“洗手了没有?”
“洗了!回来就洗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哪次是真的?”
“这次是真的!”陶晗举着湿漉漉的十指在老太太面前晃了晃,“您看,还滴着水呢。”
陶奶奶哼了一声,但嘴角已经弯了。
陶晗端着碗喝了一口,忽然说:“奶奶,您记得小时候我考试考好了,您就给我两块钱让我去买冰棍吗?”
“记得。那时候两块钱能买两根呢。”
“对,奶油味儿的,可好吃了。后来每次遇到不顺心的事,我就自己买根冰棍吃,告诉自己——没事,以前两块钱就能开心一整天呢。”
陶奶奶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老太太起身往房间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背对着陶晗说了一句:
“把汤喝完,早点睡。”
“知道啦——”
深夜,陶晗躺在床上刷手机。微博上“罗茵”的词条已经爆了,她的粉丝涨了好几万,私信变成了99+。
她点开几条。有鼓励的,也有骂的——“抢了我家正主的出道位”。
陶晗面无表情地划过去。
骂她的人不知道,她从来不需要“抢”任何东西。她只是每一口都咽下去了,然后第二天又站起来了。
关上手机前,她在粉丝群里发了一句:“大家早点睡,晚安。”
群里立刻炸了——
“啊啊啊宝宝你也是!早点睡!”
“今天辛苦了!”
“爱你!!”
陶晗看着那些消息,笑了笑。
她还没过好。但她正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