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思长卿》吴家月半

26、莫宅暂寻安

　　雪后初晴的日子，风总是冷的透骨。
　　书房的窗户大开着，书桌上的宣纸上只有寥寥几笔，已然看的出温婉清越的轮廓。李洛拿着笔，蘸一笔墨，停在眉眼处。他的手腕低下去，一滴浓墨滴在纸上，晕开一片。李洛自嘲的扯扯嘴角，将笔扔在桌上，一手将宣纸揉碎。
　　谢意蕴端着茶水来时，李洛已经完成手里的山水画。桌子上干干净净，不见半片刚刚的纸屑。
　　谢意蕴将茶放在他手旁，退了半步。李洛放下笔，拿起饮一口，没有言语。谢意蕴见他喝了，心满意足的走出书房。李洛这才放下笔，抬头看向窗外，一抹裙角恰好消失在院门。
　　李洛放下笔，神色落寞看向墙上的山水画。寥寥几笔，萧卿的手法。他低头想了想，将画取下，挂在了书桌处不易看到的地方。

　　绿萝到底是大病初愈，玩闹了一会儿，便不大精神了。莫希照搀扶她回房休息，萧卿微笑着看他们走远，遂又拿起了手边的缎子。缎子上是灵动的雪花，用银线绣成，晶莹剔透。
　　绿萝一直想要一方这样的帕子，刚好趁着现在绣给她。
　　楚梵找的人终于到了，按照莫希照的吩咐从老宅带来了老管家。待老管家在楚梵的协助下将府里事务打理好，领了总下人来向莫希照请安时，莫希照才现出了家主的样子。到底是钟鸣鼎食之家的出身，一切驾轻就熟。莫希照坐在正堂，端一杯清茶，看着堂下众人道：“我这府里没有什么大规矩，你们恪尽职守便是。”
　　堂下众人一片应答。
　　莫希照饮口清茶，又道：“家风要正，口风要紧。”
　　众人又是一片应答。此时，管家祥叔问到：“东西院都已经收拾妥当，您看三位贵客是否？”
　　莫希照盯着手里的茶，突然想起两年前初见绿萝的样子。她拿着一捧野菊花，笑得不怀好意的跟他说：以后怕是不能常去看望你的那些红颜了，赶紧多喝点菊花茶败败火。
　　思及此，莫希照忽而一笑，道：“你且将东院再收拾一番，请三爷住进去。安排两个小厮在外间候着便是，不得随意入内。”
　　“是。”
　　“将主院西厢房的垂帐换了，换什么样儿的去问绿萝姑娘。将东厢房按照老宅的样子给我重新打理一遍。上官府上的二小姐你已经见过了，是我请来给绿萝瞧病的。她暂且随绿萝住在西厢房。你派几个安静细心的丫头前去伺候，不可怠慢。”
　　“是。”
　　“其余一切从简。你们西厢房的主子喜欢清静，不得随意入内。”
　　祥叔闻言心中一喜，面上仍是波澜不惊的率领众人答到：“是。”
　　西厢房的那位绿萝姑娘也是主子？
　　往年鼎盛时，多少贵族官家想将女儿嫁进莫家。可莫家有难时，却是墙倒众人推。到如今莫家仍是戴罪之身，风雨飘摇，一步差错便是全族覆灭。他也一度为公子的亲事发愁。若是公子不再流连花巷，中意一位普通姑娘可就真的是太好了，那他也不妄对老家主的嘱托了。
　　莫希照见状，虚一抬手，道：“祥叔不用如此多礼，这府里还需祥叔多多操心打理。”
　　祥叔点头，“老奴谢公子信赖。”
　　见吩咐的差不多了，莫希照便往厨房走去。祥叔见状，赶紧招呼了厨娘小厮跟上去。莫希照回头道：“你们去忙你们的，无需管我。”
　　众人听命退了下去。莫希照这才来到炉边，为绿萝熬药。
　　萧卿站在厢房门口，看着祥叔带着几个丫头往院子走来。众人刚刚到院门口站定，便有一道影子从天而降。
　　是莫希照的暗卫。
　　祥叔向暗卫说着什么，萧卿见暗卫向自己走来。是莫测，前几日他来见莫希照时她见过。
　　“二小姐，祥叔带了几个丫头过来，说给绿萝姑娘过过目。不知现在是否方便。”
　　萧卿看一眼内房，里面已经有声音传出，“卿卿啊，你在楚归楼肯定干过这事儿，你帮我看看就行了。”
　　萧卿无奈的笑笑，道：“将人带到院里来吧。”
　　莫测出去，将祥叔等人带进来。萧卿站在院内，看着众人。看到萧卿，几个丫头想难道这就是西厢房的主子，可真真是如仙女一般的人儿。
　　只见祥叔打躬道：“见过二小姐。”
　　萧卿抬手免礼。祥叔转身对几个丫头说到：“这是府上的贵客，京华上官府上的二小姐。”
　　四个丫头心中一惊，不是西厢房的主子。忙福身道：“见过二小姐。”
　　萧卿点头，道：“今日绿萝姑娘身子不适，委托我来跟你们说说这院子里的规矩。”
　　众人俯首。
　　“管家既选了你们，想必都是办事稳妥的。莫家世代清贵，府里的家规严厉。凡事听吩咐即可。”说完萧卿默默在心里松了口气，还好前几日刚刚见着锦童给下面的丫头们训话。真是现学现卖了。
　　四个丫头具是点头应承。
　　萧卿微笑，这几个丫头姿色平平却身子端正，眉眼正气。祥叔果然慧眼识人。
　　祥叔见萧卿交代完了，问到：“二小姐，这四个丫头还没有名儿呢？”
　　萧卿恍然，确实有这规矩。说到：“稍等，我去问一问绿萝。”
　　萧卿还未迈开步子，厢房又传出绿萝清脆慵懒的声音：“卿卿，你就一道做了吧。”
　　萧卿无奈，回头见四个丫头眼巴巴的看着自己，突然觉得词穷。
　　她忽见大好的阳光洒在院中的仅余的积雪上，粼粼波光楚楚动人，思绪一转想到：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萧卿笑盈盈的对着房内道：“自古白雪最是洁净无暇，绿萝，你便以白姓给几个丫头给个名字吧。”
　　屋里静了静，只听到：“那便为尔等取名为白芍、白芷、白英、白蔻吧。”
　　萧卿笑看着几个丫头，道：“来到莫府算是开始了新生活。端正做人，绿萝姑娘是不会亏待你们的。”
　　四个丫头相互看看，然后齐齐跪下，道：“多谢主子赐名，奴婢自当尽心竭力照顾主子们。”
　　萧卿抬手让四个丫头起来。年纪稍大些的丫头感激道：“多谢二小姐。”
　　萧卿笑了，“无妨。”
　　萧卿见丫头们在管家面前不免拘束，便说到：“祥叔，丫头们就交给我吧，我带去见绿萝。”
　　一旁的管家赶忙打躬谢到：“那就有劳二小姐了。”
　　“无妨。”
　　见管家走远了，萧卿才领了丫头们进屋去见绿萝。
　　绿萝懒懒的歪在榻上，一条精美的波斯毯搭在身子上，远远望去像是仕女画卷中小憩的贵女。绿萝眼帘一挑，见萧卿身后站着四个丫头，全部都低着头。
　　绿萝说到：“都抬起头来。”边说边状似不经意的撩起额边的头发，露出有些狰狞的伤痕来。
　　四个丫头看一眼，复又齐刷刷的低下头看地板，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绿萝与萧卿相视一笑，丫头们不错。
　　“来，我给你说说这四个丫头，” 萧卿顺着左手一一点过去，“白净这个是白芍，圆脸的丫头是白芷，个儿最高的是白英，玲珑些的这个是白蔻。”
　　绿萝满意的看着萧卿道：“好好好，我认得了。”说罢掩唇一笑，挡不住的风情。
　　绿萝这一笑，突然让萧卿想起一个人来，碧芜。从秋到冬，如今半年过去，也不知碧芜如何了。
　　绿萝对着丫头们摆摆手说到：“你们先下去吧。午时再来伺候。”
　　“是。”四个丫头齐齐回答，慢慢退出去。
　　萧卿看着绿萝，这周身的气度可不是一时能养的出来的。绿萝的家世必定不简单。萧卿站起身，到桌边给绿萝倒了热茶送到手里。
　　“哈哈，我这福气可不是一般人享得到的。楚归楼的二小姐给我斟茶！”绿萝得意洋洋扬了扬手里的杯子，茶水差点洒出来。
　　萧卿不说话，只是笑着看绿萝。绿萝看看萧卿盈盈的双眼，暗自想着如此清澈沉静的眼神，也难怪三爷上了心。
　　午间丫头们伺候着吃了午饭，绿萝便睡下了。萧卿替绿萝放下床帐，往香炉里添了些安神的香料，掩门出了院子。
　　来了十天有余，这会儿才有空闲慢悠悠的来逛逛莫希照的新园子。
　　到底是冬天，只有一片萧瑟的景色。连湖面都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萧卿站在湖边抬头看着天空发愣。
　　秦晟站在不远处，看着萧卿。时间慢慢过去，眼瞧着已经过了一刻，萧卿也没有动的意思。秦晟才走到了萧卿身边。萧卿睫毛一动，轻声说：“去皇寺的路是三爷选的？”
　　“是。”秦晟与她并排站在一起，也看着天空。天空湛蓝清澈。
　　“风景很好。”
　　“嗯。”秦晟收回眼神，看着萧卿忧伤的侧脸。
　　“今天是十三吧，转眼这个月又过了近半。”萧卿叹口气，伸出手去仿佛在触摸什么。
　　“逝者如斯。”十三日，醉月死于皇寺。她是想起自己的挚友了，“悼念挚友乃人之常情，只是不宜纠缠过往。”
　　萧卿眼神一动，睫毛微微潮湿。“我知道。我只是想再去看看那片枫林，与她说说话。”
　　“她在想在的人身边，不会寂寞。”秦晟清瘦的侧脸如玉，神情温和。
　　是啊，她始终还是想待在那个人身边的。萧卿突然看着秦晟问到：“三爷，可否清楚醉月的身份？”
　　秦晟转头看着萧卿，道：“上官没有告诉你？”
　　萧卿摇头。
　　秦晟看着萧卿的眼睛，上官到底是想护她在红尘之外。
　　秦晟回过头，道：“你可知上官为何不告诉你？”
　　“我知道，”萧卿答，“可这场是非我已经踏进来了。”
　　秦晟闻言唇角一弯，他开口道：“你可知义府？”
　　“何为义府？”
　　“我们目前所知的也仅是义府为前朝废太子的谋士创立。多年来他们出没不过两次。第一次是多年前圣上遇刺，第二次便是你们在皇寺遇袭。”
　　圣上遇刺。萧卿神色一动，难道醉月是义府的人？
　　萧卿脑子里闪过醉月留给她的信，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她看着秦晟艰涩的开口求证：“醉月是义府的人？”
　　秦晟点头，他看着萧卿的眼睛，道：“是。情义难两全，醉月做出了她最好的选择。”
　　萧卿眼中泪光闪闪，静默一瞬，终是点了点头。
　　见此，秦晟继续说到：“义府我们现在了解的不多，你知道了也好。若有什么线索，相互之间也方便交流。”
　　萧卿点点头，福了一礼，道：“记下了。”
　　秦晟点头，看着她转身离开。他也转身往东院走去。
　　往前走了几步，萧卿忽而心口一痛。伸手捂住心口，一个踉跄停了下来。眼前模糊一片，隐约有影子闪过，是刀剑！还有什么？呼吸越来越重，好痛。萧卿伸手扶住假山一角，虚弱的靠在假山旁。
　　秦晟面色凝重，刚刚他明显感受到了龙脉的异动。皇陵那边不知是否有情况。秦晟忙折返向主院走去。
　　刚刚走到假山旁，便看见倚靠着假山面色苍白的萧卿。秦晟走过去一把将即将滑倒在地的萧卿揽到怀里，“怎么了？”
　　萧卿道：“不知，心口疼。”
　　“我送你回去休息。”
　　萧卿虚弱的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