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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 80 章 ...

  •   第八十章
      内帐有几名女侍站在两侧,空气中弥漫着羊奶的温暖气息,乌兰正襟坐在铺着白虎皮的王座上,手掌轻轻抚摩着自己微凸的小腹。
      “大汗……”阿穆尔并不清楚她是否知道了那个消息,开口得十分艰难。
      “格日勒图死了。”
      乌兰的第一句话就让他脊背一颤,再抬头看时,女人的脸色依然平静,仿佛在叙述一件毫不关己的事情:“没想到,那个骄傲的男人也死了。”
      她缓缓站了起来,王帐的一处帐顶被支起,金黄的阳光顺着缝隙洒进了这顶辉煌的大帐,乌兰站在那片阳光下,仰起头发出长长一声叹息:“天可真蓝,记得小时候,阿爸第一次带我狩猎那天,天也是这么蓝。”
      阿穆尔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
      “你说的没错,”她忽然转过头,“他在同中原人的纷争中示弱,不是因为他是个懦夫,而是因为他想保护这片草原。我一直没有看清楚的是,扎纳大汗的时代已经不复存在,中原崛起,我们竟已无法与他们抗衡了,即使,我押上了北凉的全部。”
      “阿穆尔,我就要成为北凉的罪人了。”她说到这里,从光线里走了出去,拔出了挂在帐中的金色弯刀,那是北凉王族的佩刀。战胜时杀敌,战败时自尽。
      “不,大汗,我们还有地方可以去,”阿穆尔一凛,忙走近两步,紧紧盯着她手里的刀,“帐外还有一万平民和奴隶,我们可以一起走,去乌苏里雪山或者更北,那里是我们北凉先祖开辟荒野的地方,炎军忍耐不了那里的寒冷,不会追来。”
      乌兰笑了笑,她唇色如朱,笑起来格外鲜妍:“是啊,只要北迁,就能保住北凉最后的火种,”她低下头,紧紧握住刀柄,笑容也凋零了下去,“可是我已没有脸面去见父亲,祖父,还有那古斯家的祖宗。”
      阿穆尔一怔,隐约猜测到了她的意图,顿时也忘了尊卑,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大汗,脸面这些虚名是中原人看重的,我们只想要大汗平安,只要离开这里,大汗……”他望了一眼乌兰的腹部,又扭开视线,“只要留下那古斯家的血脉,我们北凉的盛世也可以重新来过。”
      “血脉?”乌兰低声重复了一句,抽回手轻轻按住小腹。
      “阿穆尔,”她忽然开口,“你还尊我是大汗么?”
      阿穆尔立刻俯身跪下道:“大汗有命尽可吩咐,阿穆尔决不推辞。”
      乌兰点了点头:“我眼下信得过的人,只有你了。”
      她这话说得郑重,阿穆尔忙挺直了背脊跪着,却被女人的手拉了起来,她在他的肩头轻轻一拍:“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道命令,你决不能违背!”她说到这,不顾阿穆尔惊愕的神色,继续道,“带着那一万人,去北方,你说的不错,那是北凉的火种,你去,领着他们离开这里。”
      “那你……”
      乌兰把金色的弯刀束在腰上,露出最后的笑容:“我要出去,这最后一战,不能无人领兵,”她抿起唇瓣,“不能把格日勒图一个人留在那里。”
      阿穆尔反应过来后仓皇追出帐去,却只见一抹红色的身影在马上扬尘而去,而那女人飘扬着的栗色长发正如当年还是不懂世事的孩子时的样子。

      昌朔四年的秋天,永远的记在了大炎的史书上,曾经纵横睥睨北疆三百年的北凉族覆灭。在经历过辉煌之后,长期的内乱和纷争瓦解了这个骄傲蛮横的部族,而最后的星火也在与炎军长达三年的久战中陨灭了。
      在最后的三个月里,两军交战死伤的人数已经难以估计,直到多年后放牧的牧民,还能在羊群啃食过的草地里看到森森的白骨。

      十月初七,清晨,经过跋涉的大批军队穿过天然的丘陵屏障,来到了北凉的王帐前,这是他们第一次以胜者的姿态来到这里,虽然在前一天下过一场雪,但仍无法遮掩王帐的金碧辉煌。
      面对着最后一批奴隶组成的军队,尹翟拔出了佩刀。

      而另一侧,向着西北方向逃散的贵族们,则遭遇了曲舜所率领的伏兵,这些北凉贵族带着大批的金银出逃,只是稍微挑开他们的包裹,就会从缝隙里滚出珠玉来。
      这些奢靡的颜色几乎晃花了一批新兵的眼睛,他们互相交换着眼色,又偷偷地窥向了身后的曲舜,曲舜却并没有在意他们,像是被什么吸引住了,直直地望向前方。
      “马蹄声,还有北凉的残兵!”有个士卒忽然喊了起来。
      “站住。”曲舜喝止了准备冲锋的手下,独自一人带马上前。
      来的只有十几骑,是从北面折返而来的,领头的武士与曲舜一照面时,面色一怔,随即拔出刀来,低声道:“我不想伤你,但请你让开去路。”
      “阿穆尔。”曲舜叫出这个名字的一瞬间,几乎是百感交集,他们相识数年,交往不深,但若要说战场对敌,曲舜是万万不想看见他的。
      “去北方吧,带着你的族人,”曲舜向他摇头,“我绝不会率人追赶。”
      阿穆尔固执的举着刀:“曲将军,我们的大汗死了,作为她的武士,科尔沁家的子孙,我不能独自离去。”
      曲舜想起那个面容明艳的女人,在战败后将尖刀刺入自己的腹部,鲜血顺着战马修长的鬃毛蔓延开来,十分骇人。
      “阿穆尔,回去吧,你应该明白,以现在的形势,不管你有多么勇敢都不会有结果的。”曲舜望着他,脸上露出悲戚的神色。
      “我不是懦夫,”阿穆尔说道,像是对什么人宣誓似的,握紧了刀,“我要杀了你们的将军,为大汗报仇。”
      “你……”
      曲舜还不及说话,就见阿穆尔立起马向他冲来,然而还没到他近前,又忽然的侧开了方向,贴着他向王帐方向奔去。
      曲舜一惊,立刻策动炭火马追了上去,发出的叫喊被清晨的寒冷空气堵在了喉管里。

      百里霂的伤势太重,经过这些天也只是刚刚能坐起身,马却是不能骑了,他披着墨色大氅,脸色苍白的坐在一辆战车里。
      尹翟侧马在一旁,半躬着肩道:“王帐四处所有北凉兵力已被尽数剿灭,听战俘说天亮时有一小股人马向北逃去了。”
      百里霂轻轻点了点头。
      忽然,已经趋于平静的炎军阵营中骚动起来,尹翟个头高大,又骑在马上,很快便看见了骚动的来源,低喝一声:“有北凉兵回袭,保护将军。”
      来人的速度十分快,手里提着一把长柄马刀,在紧急汇合的炎军中杀出一条血路来。只是远远看去就见他满面血迹,不畏死一般的冲了过来,浑身的煞气。而他身后紧追着的,竟是曲舜,尹翟心中有些纳闷,却也没多想,上前一步挡在了车前,从身后拿出一张弩弓来。
      “阿穆尔,回来!”曲舜嘶哑的喊着,手指痉挛的抓紧了剑柄,却迟迟没有拔出来。
      仓皇间,尹翟的箭已射了过来,几乎是无法避让的一刻,阿穆尔飞身翻到了马腹左侧,紧接着向尹翟掷出了手中的长刀,刀锋狠狠地插进了尹翟坐骑的前额里,战马软软的倒在了地上。
      在距离百里霂的大车只有几十步远的地方,阿穆尔举起了佩刀,他紧紧的咬住了后齿,像疯了一般向那个身影冲去,而前方的一小队亲兵几乎已不能算是阻力了。
      尹翟摔在地上一时还无法爬起来,只能竭力喊道:“曲将军——”
      曲舜仿佛听见心口有个什么东西绷断般的声响,前方战马卷起的尘土遮掩了前方将军的神色,那只是短短一瞬,却仿佛隔了很久,因为他耳边似乎响起了几句曾经听过的话语。
      “希望下次,我们不需要再隔着城楼互相喊话,而是请你坐到我家的帐篷里去喝我们的马奶酒。”
      “等到有那么一天,边关无战事,我可以领你去我们那边走走,也是有些好玩的地方。”
      他记得那时候这个年轻人一点也不拘束,在城头看见他无忧无虑的纵马唱歌,笑容里有曲舜羡慕的东西。
      再回过神时,剑柄还握在手里,连同阿穆尔背后喷溅出的鲜血都是滚烫地真实,染得他满手血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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