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兮娈兮》鱼一枝

2、第二章

　　相府内外，张灯结彩，门庭若市。今天是中秋佳节，也是丞相苏显之女，苏婉婉的生辰。

　　一个黑影从柴房外闪过，正好被丞相的贴身护卫袁阔瞧见。

　　“丞相，不出您所料，果然有人混了进来。”袁阔赶忙去到苏显房里报信，见侍女正在为他更衣，便站在屏风后，将自己所见禀报给了苏显。

　　苏显挥了挥手，为他更衣的侍女行过礼后，低头退了出去，将房门紧紧的关了起来。

　　见四下里并无旁人了，苏显便整了整衣袖，问道：“看清楚样貌了吗？是中原人，还是，北境人？”

　　“那人似乎轻功了得，动作太快，属下无能……实在没有看清。”袁阔自责道。

　　“无妨。”说着，苏显从桌下抽出一把短刀藏入长袖中，“你速速派人暗中包围丞相府，一只蚂蚁也不能放走，有何异样，立刻来报。”说完正要出门，突然间又似乎想起了什么，便向后退了两步，站到袁阔身旁，放低声音道：“加强婉婉房间的守卫，派人暗中看着她。”说罢，苏显便径直去了正堂。

　　正堂上，丞相举杯，邀众人共饮。苏婉婉一袭红裙，艳若桃李，珠翠罗绮。

　　堂下歌舞升平，众人喝酒赏月，好不热闹。

　　此时，一名粉衣女子缓缓提起裙摆，抬脚迈入正堂，乌黑的长发盘成高高的发髻，簪了几朵素雅的绢花，曼妙的身姿随着她的脚步微微扭动，腰间的玉佩也仿佛注入了仙气一般，晃动得如此好看。

　　“快看，那不是孙太傅的女儿孙南乔吗？长得果真是貌美，像是仙女下凡一般。”

　　“我倒是觉得，苏小姐生得貌美些，像……像什么来着……对了！像画上的西域女子。”

　　“苏小姐一看就不好惹，倒是孙小姐看着更慈眉善目些。”

　　孙南乔一进门，宾客们就开始小声的议论起来。

　　“婉婉，我知今日是你生辰，便特意在两月前，命人寻了这匹掺了金银丝线绣成的绸缎，好在今日赠与你，若做成衣服穿在身上，月光这么一照，更能衬得你冰肌玉骨，国色天香。”孙南乔说罢，笑眼盈盈地看着苏婉婉，身后的侍女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来，双手将礼物呈到苏婉婉跟前。

　　苏婉婉头也不抬。她眼神呆滞，定定地望着门口，手里拿了根不知哪时捡来的草标转悠着，似乎是想什么出了神。

　　丞相正与往来的宾客饮酒谈笑，并未察觉身旁这一丝尴尬的气氛。

　　丫鬟青鸾连忙迈着碎步走上前来，伏在苏婉婉耳边小声说道：“主子，主子，是孙小姐来给你祝贺生辰了。”

　　苏婉婉这才反应过来，慌乱中扔她赶紧扔掉了手里的草标，条件反射般的想站起来，不料踩到裙摆，差点一个趔趄摔倒在孙南乔面前，在青鸾的搀扶下才摇摇晃晃的爬起来。

　　“噢……啊……那个……那个什么……南乔……你来了……那个，饿了吧，坐下来歇会？”

　　“……”

　　孙南乔顿了片刻，气氛仿佛在苏婉婉开口后，变得更加尴尬了。

　　她定了定神，微笑着说：“不必了，婉婉，想必今日你也累了，近来家母身体欠安，既然家父已在府中做客，那我便先回去照看母亲了，等改日你得了空，我再来看你。”说罢，便强装镇定，与丞相、孙太傅打过招呼后，带着侍女离开了相府。

　　马车上，丫鬟锦绣嘟囔着嘴，正为孙南乔抱不平：“小姐，您真是好脾气，怎么说你也是堂堂天梧太傅的嫡女，她苏婉婉不过是丞相捡回来的养女，居然……”

　　“住口锦绣，以后不许再说这样的话。”孙南乔语气平平，暗地里却早已气红了双眼，可碍于大家闺秀的教养，她只能把不满强压在心底。

　　“自丞相从北境大捷而归，皇上便对苏家上下百般信任，听爹爹说，如今朝中大小事宜，不仅是文武百官，就连皇上都要首先问过丞相的意见才做决定，苏婉婉能如此心高气傲，倒也正常。”不知何时，孙南乔手中的手绢早已被她捏成了一团。

　　苏婉婉终于应付完了自己的生日宴，她躺在床上，心想这下能睡个安生觉了。

　　窗户开着，月光透过窗前盛开的桂花，洒在梳妆台上，洒在她长长的睫毛和散开的长发上。

　　总有人说，苏小姐，你长得不像我们中原女子，倒像是半个西域女子。

　　苏婉婉是爹爹从北境捡来的孩子，怎么倒长得像西域人了？

　　苏婉婉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到底如何，只听人说起，十年前，太长寺卿苏显不顾朝堂上一众文武官员的反对，向皇帝自告奋勇，要随将军轩辕拓一同出征北境，并在朝堂上立誓，要为边境的百姓和战死的将士们讨个说法。

　　皇帝任命他为副都统，派他随军队去了北境。

　　天梧和北境几十年来，战火不断，边关多城民不聊生。

　　北境人无论男女，从小就学习骑马、射箭、格斗之术，天梧虽为天朝上国，可始终在战事上，与北境难分伯仲。

　　传说北境王族有召唤荒原狼群之术，可没人知道这是个什么样的术法，因为见到过狼群的边关将士，竟无一人活着回来。

　　边关百姓都说，荒原上的巨狼若站起身，竟还能比成年男子高出一个头来，它们喜欢从背后袭击，将爪子搭在人的肩膀上，若一回头，它便会咬住人的脖子，吸干人血后，再吃人肉。许多驻守边关的天梧将士便是命丧于狼群出没的北境荒漠。

　　就在天梧皇帝和文武百官还在为边关战事着急上火，寝食难安时，突然传来副都统苏显和轩辕将军大捷而归的消息，而后，北境自愿退兵，签下承诺书，十年内军队不再踏入中原边境半步。

　　轩辕拓在寄回上京的捷报书信之中，大赞苏显有勇有谋，胆识过人，是他制定的谋略使天梧军队大破北境，反败为胜。

　　皇帝大喜，封轩辕拓为镇北大将军，赐他全权治理北境和边关之权，除调动兵马之事需向圣上启奏之外，北境一切事宜皆可先斩后奏。

　　副都统苏显，内外治成，荡平流寇，明德有功，封天梧丞相，协助皇帝治理天梧国事。

　　正是在回京的路上，军队将要入关时，苏显捡到了苏婉婉。那时她不过7岁的样子，晕倒在城楼下难民们遗弃的破旧被褥中。

　　苏显唯一的儿子苏栩三年前随兵讨伐北境时战死沙场，夫人在丧子之痛中也病逝了，从此他孤苦一人，却恰巧在路边捡到一个瘦瘦黑黑的小女孩，便收了她做养女，取名婉婉，视如己出。

　　苏婉婉没有追问过自己的身世，她也不想追问，她只知道，关于她来到相府之前的记忆，只有一片空白。

　　苏显一向待她如亲生女儿一般，她为何会流落在外，又为何记不起七岁以前的事情，这对她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她的心里，有两个比生命还重要的人，一个，是对她有养育之恩的苏显，另一个，便是她藏在心里许久的，轩辕彻。

　　苏婉婉八岁那年，她在轩辕彻的十岁生日宴上，认识了她的辕彻哥哥，他们成为了最好的朋友。

　　“轩辕彻？好奇怪的名字啊，你姓轩吗？那我以后，就叫你辕彻哥哥好了！”苏婉婉看着眼前这个个子比她整整高出两个头来的男孩说道。

　　“你真笨，我姓轩辕，名彻。我爹是镇北大将军轩辕拓，你难道没有听说过吗？”轩辕彻看着眼前这个女孩，她瘦小得像只鹌鹑。

　　“没有……”苏婉婉低下头，似乎有些沮丧：“上京的一切我都不熟悉，爹爹说，我生病了，所以记不得以前的事情。”

　　“你爹是谁？”

　　“我爹爹叫苏显，是天梧的丞相，我叫苏婉婉。你愿意和我玩吗？”

　　“嗯！”轩辕彻点头道：“走！我带你去看我爹送给我的小马去！”他伸手拉住瘦干的苏婉婉，两人蹦蹦跳跳的往马厩跑去。

　　苏婉婉十三岁那年，轩辕彻跟着轩辕大将军去了北境驻守边防，他说要给苏婉婉带一捧北境的雪回来。

　　一年后，他递给苏婉婉一袋用酒囊装回来的雪水，英俊的脸庞上泛起红晕 ：“给！答应你的，我一直用披风遮住来着，可惜……还是化了……”

　　苏婉婉噗嗤地笑出了声，阳光洒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眶里亮晶晶的，不知是太阳太刺眼，还是袋子里的雪水，太暖。

　　轩辕彻回来的这段时间里，他总是到相府来看苏婉婉，给她带来各种稀奇的玩意儿，给她讲北境的故事。可是他回上京还不到一年，便又被镇北大将军调回了北境。从此，北境的故事，苏婉婉只能从半年一封的书信中才能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