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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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作家的一支笔。一支钢笔。
作家只是一个小作家，实在没什么名气，也没什么值得夸耀的才艺，只是这样安静地写着书，再把被生活层层过滤过的稿费换成别人的书，去填充他那专门隔出来的大得离谱的的书房。
他甚至不用电子设备码字，就喜欢轻轻地握着我，在那沓厚厚的稿纸上写着他的故事。他觉得这才是写作。
对了，他有时兴致高涨的时候，还会写几首诗。
我喜欢他的字他的手他的everything。
尤其是他的文字。
怎么说呢？他的心里，有一个他构造的世界。在那里，蓝鲸的歌声会直上云霄，掬起一捧月光如洗落入凡尘，再揉碎木樨芬芳化作一朵雨花，开在那个少年的伞上，涤荡了片刻阴霾，换片刻沧海。
怎么说呢？或许是我见识短浅的缘故吧。
怎么说呢？他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作家。
怎么说呢？我实在说不出。
这天，一个编辑来到他家，错愕地翻了翻他的纸质稿。
他解释说：“出版社不收我的作品，我只能写完后再用电脑发布到网站上去……见笑了。”
我被他紧紧地握在手里。
他满手都是汗。
编辑放下他的故事，上下细细打量了他一番，最后目光落在了他还算清秀的脸上：
“我可以帮你出名，只要按我说的做。”
“可……可以让我出版我的……我的书吗？”他诚惶诚恐。
“当然了。”只是与出名比起来，你那几本书又算得了什么？
几天后，他的书被推上了首页。再几天后，网上突然开始流传他的几张照片，被人疯狂转载，说是“明明可以靠脸吃饭，却硬要靠才华”。他的粉丝呈指数增长，每天都有无数的人给他他发私信。银行卡里的数字也不知翻了几翻。
他不知所措地红了。
一个月后，他被编辑塞上了去省会签售的车。化妆师给他化了一个简单的妆。他隐约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可他只是不管不顾地抱着自己的书——那看得见摸得着的，散发着油墨清味的实体书。
那味道在编辑的眼里是纸醉金迷，灯红酒绿。
在他眼里是批风抹月，泉洌酒香。
我静静地躺在他的衬衫口袋里，冷眼旁观。
到了会场，他一下子便被一群女孩迅速包围起来，那些打扮得光鲜亮丽的女孩们对着他举起了手机镜头。
他燥得涨红了脸，却因为编辑的叮嘱，不得不面对那些对他如同匕首一般的闪光灯。
排队要签名的女孩大多把目光落在他身上，鲜少有人会低头品品他五味杂陈的故事。
蜗居已久的他被铺天盖地的红尘滚滚包裹得密不透风，眩晕的他局促得扶了扶眼镜。
他当然不喜欢。可至少他的书出版了。
“会有人好好看我的书的。会有人品得我的好的。”他这样对我说。
你看，他多么在意别人的目光啊。
十年前是这样，十年后还是这样。
恨铁不成钢也不过是我了。
他又开始写他的故事了。
这个故事，他构思已久，大概讲述了一个干净地如同白纸的少年，被这个名曰社会的大染缸，浓墨重彩地涂抹上了一笔又一笔污渍，最后凄凉死去的故事。
他已经为了这个故事准备了太多素材，甚至情到浓时，连结局都已写好。
可是，
他在完结的时候，把结局改成了大团圆。
我看着那片文字，不敢相信那是他写的。
不，那不是他聪灵俊秀的文字，这只是一片不知所云的墨迹。
我哀哀地呛出了一大滴墨水。墨水落在稿纸上，晕开我满心的悲伤。
“这个故事的结局，不该是这样的，少年的死是必然的悲剧，你怎么能这样写啊？”我挣开了他的手。
他并没有对我表示惊异，只是沉默地看着稿纸，那低着头，右手无意识地拨动着稿纸的样子，像极了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良久，他终于开口：“可是，他们喜欢看这个。”声音低得像蚊子叫，却抽去了我所有的力气。我倒了下去。
我怎么怪他？
怪他，不怪他。
他很少再用我写东西了，毕竟商业小说需要的速度也不允许，他换了一间大房子，有了比以前好不知多少的物质生活。
我该替他高兴的。
可他自己都不快乐啊。
现在，他有时拿起我，似乎是想写什么东西，却总也下不了笔，我知道为什么的。
他那心中艳花深雪的世界已经渐渐崩塌，纷纷扬扬的乱琼碎玉与与地面散发着恶臭的黏泥揉到了一起，肮脏得让人不忍看第二眼。可是以前呢？
以前，那雪花是能裹挟着星辰而下，转然间化作月下美人的啊。
他……他曾经是我的造物主啊。
我有一次忍不住动了动：“你对得起乔然吗？”
他像拿着一个烫手山芋一样扔开了我。
十年前，乔然把我赠与他后远走他乡。乔然说等他找到自己的时候，他再回来。
十年后，乔然再也回不来了，作家把自己彻底弄丢了。
是了，两个男孩子的爱情，总难修成正果。
作家带着鲨鱼被割去鱼翅坠入深渊的绝望，泣不成声。
他在第二天，向公司支付了巨额违约金。领走前，他主动找到编辑：“看在合作一场的份儿上，你能最后帮我一个忙吗？”他拿出了一本诗集，诗集叫《乔然》。
命运兜兜转转，画了一个不太圆整的圈——他又回到了最初的那间小屋，试着修葺他满目苍夷的世界。
有个少年人抱起他七弦俱断的焦尾，采来天山雪水做弦，用凤凰栖过的桐木补身，磕磕绊绊地拨动琴弦。
琴音泠泠然，乘万里风而吞污秽，腾无尽江河而淘泥沙。
北方的大泽里，鲲鹏重新展翅接扶摇。
南方的艳阳下，春风又生桃李罗堂前。
一阵敲门声响起，带着特别的韵律。
他在书房里回过神来，勾起的嘴角带起了一个梨涡。
霎时间，连风也温柔。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