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小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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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炎炎，再多的冰块似乎也远远不够用了。老皇帝的身子今日大不如从前，不禁叫文武百官暗自戚戚。由此，太子升到了监国的位置，日理万机。皇宫里蔓延着的谣言又有了新的原材料，经过众人的精心烹饪，大有成绝世佳肴的势头。
菊隐自中暑以来就不大精神，嘴拌得少了，端木伯言反倒不自在了。他充分发挥自家的优势，大挪特挪府内冰窖存货。
“菊隐？”钺午睡完毕，发现菊隐脸色惨白，伸手探试温度，果然烫得有些吓人。他叹了一口气，双手结印，暂时镇压住菊隐体内乱窜的火气。长生族世代居住在气候湿润适宜的山谷深腹处，体质异于人类，况且菊隐在世间走动已逾六百春秋之久。
菊隐以前肯定至少发作过六次了，‘他’是怎么熬过去的呢？——钺皱了眉头。
“……不忙，……我还好。”菊隐咧着发白的嘴，神采又消下去一分。
式神们在一旁摇着扇子，似乎在想法子来着。河童在院子里的池塘也咕隆冒上几个泡,只可惜自己怕太阳怕得厉害。
钺还想再问，菊隐虽然睁着眼，话却是说不出了。
“散玉真人！”伯言忽然叫出声：“我记得他们俩是旧相识了，老头子的话，比菊隐还大吧！”
发不出声音，菊隐在侍女的扶持勉强倚着墙壁坐起来。深吸一口气，用软得厉害的手哆哆嗦嗦在钺手心里画字。
谁知钺腾一下站起来，皱着眉头丢下一句‘安心养病’就冲出门。眨眼之间，钺就移形幻影，人不见了。伯言支着脖子朝外楞了半天，方才回过头望菊隐，左手还指着外面——“……他，怎么了？”
菊隐白了伯言一眼，不作任何理会。况且，的确需要睡上一觉了。
钺独自一人在外游荡了好些时辰，直到晚霞都消散了，终于带着无可奈何的表情停在繁华的西门大街上。路人纷纷侧目，一片粉红。
几百年来，散玉真人算是菊隐的私人医师了，菊隐骄气蛮横又是长生族的人，放眼仙人两界，从来没有第二个人胆敢替菊隐医治。菊隐看不顺眼很多人，那个很多人也看不顺菊隐，找借口回避菊隐，久而久之，菊隐再没有想过散玉真人以外的人选。对菊隐而言，散玉真人亦师亦友，是为数不多的可以交心的对象之一。
真人的居所隐藏于黄山深处，终日云雾缭绕几不可闻，云霞明灭或可睹。有了结界的维护，外人只知道有位仙人在此修炼，却始终没有窥见一二。
听闻散玉真人最近收了一个入室弟子，傲慢无理，只愿同妖和人类接触呢。菊隐猜测真人闭关尚未结束，无奈才让钺去上一趟。
钺优雅地现身与华山顶峰时，屋内之人立刻传出话来：
“阁下是——”
“京师第一术师，良钺。”钺虽然心里感觉不对劲，倒是没有做声，只是礼貌回应而已。
“说是良钺，其实不然。钺是兵器，怎的忽然善良冠之？小道妄自猜测，兵器之名，一配个华字如何？”
“华钺？”钺微合凤目，弧度完美的唇抿成紧绷绷的直线。他已经太久没有使用过这个名字了。
“在下前来替长生族人南菊隐求取灵药，烦请与个方便。”
“请进来说话吧。”对方比想象中的要有礼貌多了，看来传言不真。钺沉思片刻，抬头望过匾额，上书我观，尽显狂傲本色。
钺走得慢，每一步都小心谨慎。预想的陷阱机关根本仿佛无心发动似的，堂门打开，自内飘散出一股异香，是沉香与界南混合的味道。
“道长不俗呢。”钺闻着熟悉的味道，有了大胆的猜测。
那人正对着香案上的太上老君，元始天尊拜伏，浅兰色的道袍有些大，不合身。乌发绾成髻，中规中矩的固定好。
她谒拜完毕，转了身。
“真巧不是？”
钺扬起嘴角，笑得却有些凝重。他不得不偏过头，来躲避对方意义良多的目光。那双眼睛像把钥匙，迫使谈想起自己很努力忘记的过去来。
一种不同寻常的诡异气氛蔓延至殿里的每一处空间，香气变得更加浓烈了。钺听见自己心脏的跳动，很不规律，几乎要胀破胸腔一般。莫名的辛苦紧紧的依附在心脏上。
“你是……胜寒小童……”钺向后倚靠住大门。
“出乎你意料了？是不是觉得我早该化成灰了？”她一步一步走上前：“多年不见……你还是没有进步……”
钺心里失措，行动上并没有表现出来。饶他行走人间六十余载，阅人无数，降人不少，千锤百炼后被冠以天人的称谓，在她面前一下子全都化了零。不是不想动手，是无法动。
“……我离你远点……”钺向旁边飘飞。胜寒穷追不舍，她死死抓住钺的衣襟，脸上难掩其失望。
“放手吧，小叶……对谁都好……”钺不逃了，他盯着胜寒——现在应该叫小叶了——只是以不带温度的声音说道。
小叶垂下头，手滑落了。眼底是一弘闪着幽光的泉水。她深吸一口气，连睫毛都能清楚地看到颤动。
“我不是故意骗你的……爹要同我断绝父女关系，我，我害怕……”
“自然，父亲大人要更重要……”钺陷入了怀念里—记忆里好象从来没有见过父亲的样子呢。会同他相似么？他心里裂口很重，愈合了还是有道难看的疤痕，就如同龙的逆鳞，是不可触碰的所在。恨是自然，又好象被时间变了质，已经说不清道不明了。
“钺郎？”她试探着呼唤钺。
“……所以你就答应你那除妖的父亲？……你能理解我当时的感受么？”钺冰冷的回答把小叶从希望中剿灭。
“我不奢求你的原谅……事情……之后，爹就锁我……房里……”就算她梨花带雨我见犹怜又怎样。
“……但是，我想知道你怎样生还的！”
“生还……好可怕的字眼……”钺抱着了结的心情，缓缓讲述起之后的事情来：
“在我意识模糊，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菊隐现身了。菊隐那时候比我好不到哪里去，脸上身上好多紫色伤口……是带了毒的呀。但是菊隐频了命把我拉出了阵法。你父亲花了大代价换来的法术好厉害，我以为必死无疑呢。
菊隐又惊又怕一般，背我躲到一处偏僻的山洞。呵呵，菊隐这个笨蛋，居然放血给我喝。菊隐就坐在我旁边哭，眼泪袋子似的撒了我一身。菊隐自己花着脸，还感哭那么多……后来菊隐累倒了，昏昏沉沉发起烧来。我自然是连发烧的资本都没有的……那时我领悟了，不会再为你委屈我自己了……至少，交心的对象里，你不在位列。
“你走啊，既然不记得我还留在这里干什么？”
“你好象忘记了，菊隐还等着救命的药。”
“既然姓南的是长生族人，自然不会要紧。我，凭什么给你？” 她大悲大怒之下，戾气攻心，权利发动所有机关。多种法阵连同依附的咒语一起围剿钺于死地！！！！！！！！
钺左手画圆，右手翻转托住左手手腕，念起了咒语。一团白光凭空出现在他双手交错的空间内，下一秒，白光暴涨，分散出无数的相同光芒来。钺冷笑，分三成力以光相抵，其景壮烈非凡。
小叶虚晃一招，寻着缝隙一剑刺将过去，钺竟然像来不及回神一样，被一剑挑中心口。小叶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精神一放松，顿时察觉出不对劲。
钺消失了，再次制住小叶命门。
“老招数了，小叶……”钺说，“要么把药交出来，要么去见散玉真人。”
钺一向脾气好，而脾气好的人愤怒时最可怕！
小叶不说话。
“唷哟哟，小狐狸来了怎么不通知贫道？”大殿一时地动山摇，传音人声如洪钟。原来是真人出关了。
“见过真人。”钺微笑道。
“你打算——”真人笑拈胡须，神闲气定。
“取了药就走。”
“不恨？”
“恨又怎样，已经过去了。”
“放得下？”真人继续问到。
“死过一回的人有什么放不下的，在下何曾拿起过。。”
“当真？”
“当真。”钺接过真人手里的药瓶，难得的躬身道别。
“且慢，听她一言就好。”真人当着钺的面解开了小叶身上的法术。
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随着真人的解除，小叶的身躯逐渐变得透明。点点幽寂的光芒环绕她闪烁着。那是鬼魂滞留人间太久特有的缚地蓝光。
“贫道四处云游碰到她的时候，她已经离消逝之日不远矣。投胎已经错失了机会，她有不肯还魂，鬼差都不能带她走。贫道算得今日必能想见最后一面，所以自作主张，稳住她剩下的魂魄直到今日。”真人解释说。
“其实小叶刚才一番作为，只是想证实一下钺郎是否还记得小叶的错误……只是想证实钺活的安好，就知足了……”小叶垂手而立，目光黯然。
“你何苦。”
“……谁知道呢……总觉得这样，小叶才……钺郎原谅小叶了？”小叶充满希冀地望着钺。
前皇子尚有回生的可能，小叶却连往生的机会都丧失了。
钺僵在原地。
小叶就那样微笑，看着钺，消失在波光潋滟里。
钺全力赶回家中，小霞与桑芝急忙出门迎接。
“主人，菊隐大人目前尚算稳定，小霞（桑芝）这就去端水来。”
因为及时服下药丸的关系，菊隐第二天黄昏终于睁开了双眼。菊隐觉得身上怪怪的，又觉得枕头质感不对。菊隐慌忙支起身，定睛一看，原来自己老毛病又犯了，把钺当作枕头枕了一天。清凉的冰蚕丝被被绞成一团。
菊隐按住突突跳个不停的太阳穴，哀叹头还是很痛。
“眼睛怎么好象肿了？”菊隐注意到某人的黑眼圈和眼袋。
“菊隐……再陪我躺躺，像以前在山洞里那样……好不好？”
某人拉拉菊隐的袖子。
菊隐仿佛了然于心般扬起嘴角，很默契地挨着钺平躺下，顺手扯过被子。
——我说钺啊，这人世不难过的……有我在呢……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小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