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吹过荒芜的山》西瓜扁扁

2、盛夏 白日梦里的

　　寒冬散去，大地回春，冉蘅再见到秦桉的时候，已经是2008年的夏天，那日树荫里蝉鸣不息，路边小卖部的阿婆摇着蒲扇，听着收音机，柏油路在烈日下仿佛在冒着热气，人们都躲在了阴凉里，在这热烈的夏天里去找寻凉意。
　　下午三点，冉蘅抱着一本书从商场出来，路过了一个画室，看到了一个人，不禁停下了脚步，里面的学生认真在画板上作画，老师游走在学生之间，看着他们的画，偶尔低头指正着学生的问题，冉蘅站在画室最后的玻璃墙外观看着，那位老师穿着宽松的白色短袖衬衫，浅蓝色牛仔裤，背在身后的手白皙又骨骼分明，虽然只在半年前见过一次，她还是认出了他，秦桉抬头的时候看见了她，冉蘅笑着招了招手，秦桉一时没有想起她是谁，只以为是教过的某个学生，于是也以笑脸回应。
　　冉蘅站在玻璃墙外不知不觉看到了下课，学生们收拾好画具给秦桉说着再见，陆续的离开了画室，冉蘅也准备离开了，离开之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画室里的秦桉，然后走向了公交站。
　　秦桉从画室出来的时候，远远的就看到了公交站的冉蘅，穿着白色短袖，粉色短裤，夏天的风黏黏的，吹起了她额前细碎的刘海。秦桉也走到了公交站，冉蘅抬头看他，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听到这个声音，秦桉突然想起除夕夜那个女孩儿的声音，于是试探的叫道：“冉—蘅？”
　　冉蘅点点头。
　　秦桉拍了拍她的头：“长高了不少，差点没认出来。”
　　“我可一眼就认出你了。”冉蘅语气略带了几分小脾气。
　　秦桉又扬起了嘴角，转移了话题：“你坐几路公交？”
　　“23路。”
　　“我刚好也是，来了，走吧。”
　　秦桉跟在冉蘅身后上了公交车，两人坐在了一起。
　　秦桉注意到了冉蘅怀里的书，跟着念出了声：“《鲁-迅-杂-文-集》？喜欢鲁迅先生？”
　　冉蘅点点头。
　　“像你们这个年龄的小朋友，好像喜欢看漫画的还比较多。”
　　“我不是小朋友。”
　　秦桉浅笑，一起看向了窗外。
　　沉默了一会儿，冉蘅微微转头，小声问道：“学画画，贵吗？”
　　“你想学的话，可以明天先过来试试，看是不是真的喜欢，然后再决定学不学。”
　　“好，几点上课呢？”
　　“下午两点半。”
　　“我去了之后是不是要叫你秦老师，我听那些学生都这么叫。”
　　“哈哈哈，都行，秦老师，秦桉都可以，或者...叫哥哥也行。”
　　“你多大？”
　　“马上二十一了，是该叫哥哥吧？”
　　“大了我八岁，叫名字好像是不太礼貌，还是叫你秦老师吧。”
　　“行。”
　　公交车到站，两人在同一个站下了车，说完再见各自往不同的方向回了家。
　　冉蘅回到家，翻出了存钱罐，全部倒出来数了数，心想应该够了吧，冉蘅把钱一张一张的叠好，放进了书包里。
　　夏天夜里的星星总是特别多，躺在木床上刚好可以透过窗户看到那片方正的天空，冉蘅的思绪也跟着那些忽闪忽闪的星星飘远，想起了下午的那间画室，以及公交车上秦桉的侧脸，那时候的冉蘅只觉得秦桉笑起来很好看，总是忍不住想多看两眼，冉蘅翻了一个身，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第二天下午，冉蘅背上书包，准时到了那个画室，有些怯怯的经过前台，走进了画室，秦桉安静坐在画板前画着画，看到冉蘅进来，便向她招手：“小冉蘅过来，一会儿上课的时候，我在这里给同学们示范完，你就坐这里，用我的画具吧。”
　　“谢谢秦老师。”
　　上课前几分钟，学生都来到了画室，围在了秦桉身后，听着秦桉讲着这节课的要点，他的声音很干净，拿着笔的手轻盈的在画板上挥舞，中指侧面因为常年握笔，起了一个小小的茧，冉蘅看得出了神。
　　秦桉讲完之后，学生都回到了自己画板前，秦桉示意冉蘅坐他的位置上，第一节课对于冉蘅来说是困难的，她笨拙在纸上画着，秦桉看完别的学生又会过来耐心教她怎么画，秦桉半蹲在旁边，距离近得都能看清他附在眼睑上的睫毛，他侧脸的轮廓，逆着光的汗毛，为了不打扰其他同学，他说话的时候压低了声音，比刚刚讲课时的声音更加低沉，冉蘅一时有些紧张，待到秦桉讲完，她才低头接过秦桉手里的画笔，深吸了一口气，看着画纸上秦桉留下的痕迹，回想着刚刚他讲的，继续在画纸上不知所措的画着。
　　下课后，等到学生都陆陆续续离开后，冉蘅才跟在秦桉身后走出了画室，两人坐在公交站等车的时候，冉蘅从书包里拿出一叠零钱，递到秦桉面前：“秦老师，你看这些钱学画画够不够？”
　　秦桉笑出了声：“别人看到还以为我在骗小孩儿零花钱呢。”
　　冉蘅看了下周围，又把钱折了起来，快速的塞进了秦桉的裤兜里：“那我悄悄给你，你回去数数看够不够，不够给我讲，我再想想办法。”
　　秦桉突然想到她除夕在广场卖烟花的事，想来这些应该都是她自己攒了很久的零花钱，秦桉又拿出那些钱，放回冉蘅的书包里，顺便拉好了她书包的拉链：“这样吧，我也只是在那个画室代课，学费也不是我在收，你的钱你就留着，每天呢你也可以来上我的课，就用我的画具，要是有人问起，你就说是我妹妹，跟着过来玩儿的。”
　　“这样真的可以吗？”冉蘅有些担心。
　　“只要我们俩都保密，就没问题的，你就别叫我秦老师了，叫哥哥。”
　　“哥哥。”冉蘅小声叫了一声。
　　“哥哥在呢！”秦桉又扬起了嘴角。
　　冉蘅有些腼腆的笑了。

　　为了感谢秦桉，冉蘅每次去上课都会给秦桉带东西，有时候是汽水，有时候是糖果，那天秦桉接过一把糖果之后，蹲下来看着她：“以后不用带零食过来啦，留着自己吃，不能让别人觉得我在骗小朋友的零食。”
　　“不会呀，要是别人问起，我就说你是我哥哥，这是你说的，然后这样的话，别人就不会以为是骗啦。”
　　秦桉笑了笑，拍了拍冉蘅的头：“哥哥不吃零食，留给冉蘅小朋友吃。”
　　“那好吧，那我明天不带啦，那我以后每天上课都给你说声谢谢。”冉蘅一脸认真。
　　这把秦桉逗笑了：“哈哈，不用谢，有更多的小朋友喜欢画画，哥哥表示很开心，继续加油！”
　　冉蘅用力的点点头。
　　后来回想起那个暑假，那些平凡而又认真的日子，冉蘅总是很怀念，她很喜欢下午四点照进教室里的那束阳光，那个人像是白日梦里的光，干净，明媚，冉蘅像白纸一样的人生，也仿佛在那个夏天有了色彩。

　　冉蘅总是出现在秦桉的课堂上，久而久之，引起了前台老师的注意，那天下课，看到两人一起出来，前台老师给秦桉招了招手，示意让他过去，秦桉上前，前台老师凑近：“小秦，我查了一下，系统没有这个小姑娘的照片，你知道她叫什么名字知道吗？我再查查看看，我担心是混进来蹭课的，得多注意点。”
　　秦桉看了一眼冉蘅，脸上还是带着笑：“噢，这是我妹妹，最近家里没大人照看，我就带过来了，如果影响不太好的话，我明天就让她自己在家里呆着。”
　　冉蘅听懂了，立马上前来抓住了秦桉的手：“哥哥，我明天不能过来了吗？”
　　“原来是你妹妹啊，抱歉抱歉，没关系，不影响的。”前台老师连忙赔笑。
　　“谢了，那曹老师要是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行，拜拜。”
　　前台是一对情侣，秦桉带着冉蘅离开的时候，那个女生微笑着给她挥手：“妹妹真可爱。”
　　“谢谢姐姐，姐姐再见。”冉蘅生怕漏出什么破绽，拉着秦桉快速跑到了公交站。
　　冉蘅从来没有想过，从那天过后，会被那个前台女生盯上，第二天，冉蘅路过前台，还没进画室的时候，便被那个女生叫了过去：“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呀？”
　　“冉蘅。”冉蘅突然想起大家都以为她是秦桉妹妹的事，于是又改口道，“秦冉蘅。”
　　“我叫孟星乔，你叫我星乔姐就成，想给你打听个事儿。”孟星乔左右看了看，没有其他人，于是凑近冉蘅问道，“你哥有女朋友吗？”
　　“我不知道，我哥不给我讲这些的。”
　　“那你悄悄帮姐姐问问好不好，但是别说是我问的，然后明天来告诉姐姐，姐姐给你糖吃。”冉蘅那时候还说不上来为什么，就不太喜欢孟星乔，也不想帮忙，为了搪塞她，还是木讷的点了点头。
　　“小姑娘真乖，快去上课吧，明天等你消息，但是如果看到另外有人在，就先别说。”
　　冉蘅再次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那天下课后，冉蘅犹豫许久还是在下公交车后问了秦桉：“哥哥，你有女朋友吗？”
　　“啊？小冉蘅怎么想起问这个？”
　　“帮一个姐姐问的，但是她叫我别说名字。”
　　“这样啊，那你就告诉那个姐姐，哥哥呢现在没有女朋友，但是也没准备谈恋爱。”秦桉其实隐约已经猜到是谁，为了不让冉蘅为难，还是没有继续追问。
　　“好。”

　　后来，冉蘅将原话告诉了孟星乔，秦桉在画室隐约听到了，果然和他猜想的一样，只是孟星乔这个人，已经是曹飞的女朋友了，他实在是不想和她有什么瓜葛，等到冉蘅进画室，秦桉告诉她：“以后要是再有人向你打听我的事，你就装作不知道，哥哥不想有麻烦。”
　　“好，以后就说你有女朋友了。”
　　“哈哈，也行。”
　　那次过后，冉蘅每天上课也是和秦桉一起坐公交车到画室，孟星乔也不好意思从秦桉身边叫走冉蘅，只好每次对着两人悻悻的笑。
　　虽然孟星乔和秦桉没有交集，但是并不影响她为自己的喜欢做出行动，很快学生间就有了传闻。还未上课的时候，就有学生早早的就来了，他们在画室一角窃窃私语着：“刚刚我看到星乔姐在偷拍秦老师哎。”
　　有一男生接话道：“星乔姐不是曹飞哥的女朋友吗？”
　　“就是说呀，我刚刚来的时候，真的看到屏幕里只有秦老师，然后星乔姐看到我就有些不好意思的把手机收起来了。”
　　冉蘅听到一些字眼，便又靠近了一些，那几个女生又继续说道：“秦老师每次都来挺早的，会不会就是想早点见到星乔姐，我觉得吧，秦老师说不定也喜欢星乔姐，现在正等他们分手的机会呢。”
　　冉蘅忍不住上前打断了他们的聊天：“不可能的，你们别胡说。”
　　“哎？虽然你是秦老师妹妹，但是你年纪小，这些事儿肯定不会给你讲的。”在旁的女生不以为然。
　　“真不是，你们不可以乱说的！”冉蘅急的跺脚，秦桉看向这边，有些好奇，询问道：“小冉蘅，你干嘛呢？”
　　冉蘅转头，怕秦桉不开心，并没有说实话。
　　“快上课了，你们以后别说这个了。”冉蘅快速说完，回到了座位上。
　　身后的几个学生翻了翻白眼，刚好被秦桉看见了，那天下课后，秦桉问冉蘅：“你和那几个同学有什么矛盾吗？”
　　“没有呀，哥哥你就别担心了。”
　　秦桉倒也没再多问。
　　下车后，冉蘅没有向往日那样直接说再见，她叫住秦桉：“哥哥，我们以后晚点到画室吧？只要不迟到就行。”
　　秦桉笑笑：“怎么？不想早点过去多画一会儿了吗？之前可是你说的想早点过去练习的呢？小朋友要坚持。”
　　“我现在不想去那么早啦，画太久会有点累，我们就正常时间过去吧。”冉蘅故作轻松的解释道。
　　“行吧，那明天晚三十分钟出门。”
　　冉蘅点点头，心想这下那些同学就不会乱说了吧。
　　可后来学生间的传闻并没有平息，依旧调侃着自以为不得了的蛛丝马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