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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夕拾 ...

  •   快要期末考了,也不见暮回来上过自习。半夜,月朦朦胧胧听见有人开门进来,从床头爬上去。随后便是越来越强烈的啜泣声。整个床在颤抖,月睁开眼跳下床。黑暗中暮的轮廓不很清晰,她把头埋在叠起的被子上,声音从厚厚的被子里发出。月问她发生什么了,她抬起头,哽咽地说:“他是骗子……”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说啊?”月踮起脚,在下面着急地喊。
      “原来他是个骗子!彻彻底底的骗子……”暮抬起头说不完整,又闷进被子里。
      后半夜月一直没睡,爬上床抱着暮陪她一起哭,直到天亮。
      在和他住的宿舍里,暮从他皮包里翻出一件和自己身上穿着的一模一样的粉红色毛衣,那是他从上海出差回来带给暮的礼物……
      平日他十分节俭,连破了几个口的袜子都舍不得扔,补了补继续穿,手机也还是多少年前的淘汰机。要说给暮买花,等于摘星星,想都别想!渐渐的,暮也被他的吝啬感染了,回来常问我们要家乐福购物的□□拿去报销。眼睁睁看着暮从乖巧的小女孩,转眼变身为拿着电费水费电话费单,为生活奔波的居家主妇。黑亮的长发削了,减成了短发,穿上成熟的套装,戴上银闪闪的耳环,简直一副小媳妇儿打扮,让人找不到一点刚入学时青春的暮子。
      暮吞吐着,边回忆边哽咽。
      记得他说,那时在地铁站对暮是一见钟情。暮也曾有过不少爱慕者,可真正谈过的没有一个,对于他那种狂风骤雨般的追求一时难以抗拒。暮也说不清当时的她对他是喜欢还是别的什么,至于现在,也说不明白是爱还是习惯。总之,她发现自己唯一能肯定的是他还有别人。
      每个星期日他都找借口去天津,一开始暮没有怀疑,他是搞物流的,公司总部在天津,去天津出差是常事。可女人的直觉很敏感,暮越来越觉得他似乎有什么瞒着自己,这么勤地往天津跑也一定有什么隐情。趁他去天津,暮开始在家里到处翻看他的东西,看能不能找出蛛丝马迹。在最底层锁着的抽屉里翻出许多他的档案材料,其中毕业证上写着上海某铁路学院,并非他所宣称的上海交大。暮眼前一黑,顿觉落入了黑黑的无底陷阱,他说的每句话每个字在她看来都是谎言,是为了骗取她的心而捏造出来哄人的甜言蜜语。现在想来,当初自己有多傻,太过单纯,把世人想得都跟自己一样傻。就凭一张嘴,他说什么自己都全盘相信。认识他短短两个月,就被他俘虏了,上当受骗也快半年了,自己怎么就这么傻呢?
      他从天津回来后,包里那件毛衣已不见了。暮在网上找到了他大学的校友录,和里面的人聊了起来。在网吧泡了好几天,出来时暮已被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大学时他就与同班的敏关系暧昧,毕业后他分在上海,敏回到天津的家。两人一度分开断了来往。后来他调到天津,估计是与敏难舍难分。
      暮给校友录的斑竹留了言,没想到那位斑竹十分热心,给她打了电话,说了好多,劝她不要一时冲动做出什么后悔的事,说不定误会了他。
      暮没有就此罢休,她要找出十足的证据。每个月的手机费都是暮帮他到银行交的,暮报完密码,让小姐打出前几个月的话单给她。暮扯出长长的话单条,卷了卷走出银行。回家的路上,暮只顾垂头紧紧盯着上面一串串数字。无数个字符掠过双眼,暮了无头绪。这么多陌生号码,无非是些工作业务上的伙伴罢了,到哪里去找那个叫敏的人?对了,找外地号,敏在天津,不可能用北京的号。暮在一丛丛芜杂的数字间苦苦寻觅,查完了十二月份,怎么有几个末尾数那么熟悉?直觉告诉暮,不用找了,就是她!拉出十月十一月的单子,一列列号码一瞥而过,无需停留。每个夜晚,几乎都是清一色的“4130”。每当过了十点十一点,他就与她躲在被窝里说悄悄话。短信不多,大多是长途电话。
      暮绝望了,抬不起脚,怎么也走不回现在的家。想想当初,他说要搬出公司的集体宿舍,自己是怎样跑断了腿找到一间离学校最近的房子,定金都交了,可他一看不满意,说不要就不要了。最后没法儿,还是自己到处贴广告把租来的房子又转租了出去,要不几千块钱就白搭了。三个月的辛苦奔劳,只换来他的一句不要,拍拍屁股走人。可无论做什么,自己都没有半句怨言,哪怕他不送花和礼物给自己,也心甘情愿地为他做这做那。怎么也没有想到,他竟是这样的人!说什么“一见钟情”,都是假的!再也不会相信男人的嘴。
      回到空空的家,暮突然觉得自己失去了一切——一切美好的东西,青春,美貌,活力,纯洁,善良,友谊……
      “嘀——嘀——”手机在桌上叫着震着。暮一惊,从椅子上跳起来,奔向那闪动的屏幕。一看上面显示的号码,愣了。
      “4130”
      沉重地按下接听键,把听筒挪向耳侧。
      “喂,是泗吗?”
      “喂……你是谁?”
      “咔”那边挂断了,只留下永无休止的“嘟……嘟……”声。
      那个冬天,寒冷而干燥。
      晚上十一点,听到走廊尽头娜的声音,她被人一步步抬回宿舍。
      “为什么?为什么……”
      “六年哪!六年……”
      “我为他牺牲了那么多,可他……竟喜欢一个花瓶!我值得吗?等了他六年……”
      “他为什么要送我许巍的磁带,为什么要来看我……”
      “这一切都是为什么啊……”
      娜一直哭着喊着,几个人把娜抱上床。娜喊出的每一个字都沾满鲜血,月澜的心都要崩裂,泪水不住地往外涌。月说不出一句话,没有气力去安慰娜。
      林突然找不到陆了,网上不见他的踪影,手机关机,电话不通,就差买飞机票去澳洲了。林是在“天涯”认识陆的。林的帖,陆都会看,陆的帖,林都会回。一年来,他们真的是在用心交流。林没有见过陆,陆也不知林长什么样,他们仅凭文字了解对方,听声音猜测各自的模样。陆说过两年后会回国。林与陆都是东北人,有一种莫名的亲切。陆给林汇了两千块钱,此后不久便消失了。林四处寻觅,有时甚至怀疑自己神经错乱。世上真的曾有过陆这个人吗?瞬间殒灭,不留痕迹。过去与陆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林都清清楚楚地铭刻在心。如今只能倚着回忆生存。林累了,真的好累。
      齐齐哈尔的冬天有多冷,月不知。暮怎样熬过这个漫长的寒假,月也不知。
      二月回到北京,看不见暮的身影。一天,暮穿着粉色大衣走进寝室。月几乎认不出她,眼前的暮俨然比军训时成熟许多。然而这成熟背后仍是孩子般的幼稚与愚蠢。
      暮说,他们和好了。月不敢相信。暮就是这样容易心软。
      寒假,他去了暮的家,哭着跪着求暮原谅。暮从未见过男人的眼泪,不忍心看他跪在自己脚下。暮也答应过月,不管他怎样哀求都不同情,决不再与他来往。暮在两端徘徊,冷冷地对他说:“请你走吧,我不会再相信你了……”说完,暮像要哭出来似的背过身,没想到声音一旦从嘴里出来就变得软弱无力。他一直跪着,扯着暮的衣角,如果暮不原谅就不起来。他知道暮最大的弱点就是心肠软,对谁都有怜悯心。他拿出一把水果刀,在自己的左手心划出深深的一道口。涌出的汩汩鲜血染红了手心、手臂,一滴滴落在地板上。暮不敢睁眼,伤心地哭了。
      他又去了天津。暮拨通敏的手机。
      “请问你是敏吗?”
      “嗯,是,有事吗?”
      “你认识泗吗?”
      “嘟嘟——”
      又是一年。
      月不知有多长时间没见到瑶了。听说她在一个报社做兼职,和男朋友在外面同居了。
      娜成了博士“后”,李在中科院,硕博连读。娜不爱他,只是习惯,从非典到现在的习惯。
      晓与严小学时是同桌,大学后是网游的partner。晓有时会突然沉默。第二天眼睛肿肿。有时也会跟大家开个玩笑,瞬间消失,时空转移。一个星期后,她又活生生地出现在大家面前。苏州,一个令人向往的地方。
      双鱼座的奇天生具有双重性格,爱幻想,爱编织一些美丽的故事。现在,她开始默默追求舒。人不能总是生活在自己给自己编的梦里,眼前的,现实的,才是能够抓得住的。她要紧紧抓住,永不放开。
      最小的兰竟也偷偷在背地里和大伙儿玩捉迷藏。白森,一个陌生的名字,充满着美丽、神秘,它能代表永恒吗?
      林整日“老公、老公”地挂在嘴边。林说,她不爱他,只是喜欢,因为他像父亲,她要索回二十多年来父亲没有给与她的。母亲自非典后离开了家,谁也无法联络。几个月后,她回去收拾了些东西,再次消失在林父女俩眼前。几十年来,她吃斋念佛,如今抛开尘间凡事。遁世。
      前面的楼盖好后住进了新生。暮最爱的灰色旧式屋檐淡出蓝色天空,挂在屋角上的夕阳黯淡了,朝阳不再存在。校园里成了大工地,头顶,沉重的木板压下来,身边,生锈的铁管与落灰的绿纱将自己隔绝。走在错综的迷墙间,只听得见推土机、起重机、卡车的轰鸣。
      血常常莫名地从暮的鼻子里流下来。月的手脚上绽放着一道道疤和咧着笑的口。
      2004年4月1日,农历二月十二,花朝。月独自去了北戴河,暮孤单的影子在樱花树下踯躅。
      电梯门开了又合上。她们走向黑暗。细长的走廊,低矮的房顶,亮起的一盏盏灯将她们指引向黑暗中一扇模糊的门。
      “哐啷”,暮锁上铁门,砰地关上木门。动作熟练,像月的母亲。再也没有寝室的吵闹,施工的噪音。暮在雕着莲花的磨砂玻璃后沐浴,月在厨房里准备着今夜的晚餐。橘红的日本南瓜,揭开盖子,白色蒸汽升腾上来,湿润着脸颊。月给暮舀了一小碗三鲜南瓜元宵,暮不好意思地递去一个空碗,让月再给她盛一碗。月小心地端来一盘精心调制的黑白太极羹和两份菠萝蒸,把电视机前的暮拖到餐桌前。
      “等会儿得打个电话问妈怎么炖猪蹄!”月吃着突然想起。
      “一会儿去散步吗?到北展前面的广场溜冰、放鲸鱼风筝!”暮激动地说。
      “当然!”
      “经过那个粮店时买点玉米面回来,你不是说要做窝窝头吗?顺便买几个鸡蛋,冰箱里没了,做汤什么的要用。”暮笑笑。
      “嗯!这个月电费水费是不是要交了?”
      “呀,物业管理费也要交了,还有电话都停了好几天了……明天一定得去交了!”
      月夜美得让人忘了家的方向。路边摆出一口口小煤炉,噼里啪啦地煎烤着一个个小圆蛋。月买了两个和暮边走边吃。月吃了一口便扔了,暮吃完了,不过还没两分钟就嚷嚷肚子疼了。这叫毛蛋,月想起家乡的“旺蛋”,还有爸爸从六合带回来的“活珠子”。旺蛋和毛蛋一样,都是孵不出小鸡的死蛋。活珠子是“活”的,是孵了十四天左右的鸡蛋。蒸好后在蛋壳上剥开一个小口,轻轻一吮,汤汁味鲜不腻,吸干了便看见蛋体上托着一个圆圆的珠子,那是未孵化完全的小鸡脑袋,身子是布满细细血丝的蛋黄,蛋白缩到底部,像一顶小白帽。据说鸡蛋的这种吃法最有营养。月记得母亲最爱吃“活珠子”。第一次吃时,自己把蛋底那一块硬硬的蛋白也给嚼碎吞了下去,父亲直喊:“不能吃的,那蛋白已没什么营养了!”不过月倒觉得这么有韧性的蛋白咀嚼起来格外香。
      月拉着暮穿进黑洞洞的小巷,暮害怕极了,不敢前行。峰回路转,眼前出现一条小河,水面映着星空。一张张拱桥向身后远去。
      “这不是穿过国图和首体的那条河吗?叫什么来着……”月看着前面熟悉的石桥,惊叫着跑起来,“换个方向走来,还真差点认不出了!感觉我们像是从它背后绕来似的!”
      “找到一条去家乐福的近道!”暮喊着,她不再害怕走夜路,哪怕一个人。
      第二天一大早,月澜被客厅里一个陌生男人与暮子的声音吵醒。
      “明天下午吧,我去银行取了钱给你送去。”暮无奈地说道。
      “明天是最后一天,如果见不到房租,我们只有撬锁,把东西都清走!”那个男的凶狠狠地说。
      “噢,知道了,明天一定给!”
      对话持续了很长时间。铁门哐的一声关上后,月爬起来,拉开卧室的雕花玻璃推门。
      月开门把两包垃圾袋放在门口。卫生间里残留着浓浓的烟味,屋子里却找不到一个烟头。
      月在官园买了一只熊猫兔和一只荷兰猪回来放在阳台上。熊猫兔的眼睛周围有一圈熊猫眼,耳朵是黑的,身上也有对称的黑色花纹,不知是不是漂染的。如今人染头发,动物也跟着赶时髦,毛发纷纷被着色。熊猫缩起头颈时圆乎乎的,像胖胖的流氓兔。荷兰猪应该叫荷兰鼠,属于鼠科。不知谁觉得它那两鼻孔像猪还是怎么着,就猪啊猪的喊起来。看它俩在红红的半个西瓜皮里滚着,月笑出声来。许久没有养过小动物,不知怎么突然想身边多几个有生命的动物陪着自己。也许整日对着死寂的墙壁和家具,对着没有感情的电脑屏幕,月厌倦了,再也无法忍受静默无声的世界。
      月澜
      “南京是一个令人伤心的地方,走到哪里都逃不脱曾经深深的伤疤。离开熟悉的城市,忘记自己的名字。
      在这里,没有人知道我的过去,我也不知道我的未来,我所能把握的只有现在,但却那么陌生。”
      暮子
      “伤心是因为有回忆,有曾经的足迹,总比在一个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的陌生城市被埋没好。
      生命是沉重的,生命、爱情、死亡,压得人透不过气。而太多的轻是你我不能承受的。”
      月澜
      “每根烟燃烧的是生命。口中吞吐的烟云,就是每一次呼吸。
      刷夜,刷的不是黑黑的夜,而是信用卡里不可透支的生命,死亡的延续。
      真的希望你能走出过去的阴影。一年前,你是灰色的,一年后,你仍是灰色的。忘记我,忘记敏,忘记最初的他,你需要给自己放个假。”
      暮子
      “月,向心平凡,容易接近,朴实而不做作,通体透明,容不下任何杂质。我喜欢你。
      可我不敢,害怕……”
      月澜
      “也许我是伤你很深,但我想你明白,我最不想伤害的是自己。
      我现在学会了倾诉,我的朋友,我朋友的朋友,都成了我倾诉的对象。希望你能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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