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兰 ...
-
兰
独自在江北上学的兰,每天只有望着长江大桥的桥头堡,盼着能早日回家,与西在一起。一个月军训结束的当天,兰乘上过江公车直奔回家。推开房门,西早已不在。
以后,兰不再骄傲地向别人述说自己有怎样一个可爱乖巧、和自己长得十分相像的孪生妹妹。嘴上不说,心里却每分每秒都在想念,想念远方的西,近在咫尺的西,漂泊的西,被噩梦惊魂的西,或许已不在世间的西……最后,兰都会想到这种可能,每一次这么想时,兰会不停地敲打自己的头和脸,在□□的疼痛中,才可以暂时缓解想念西的心痛。兰忍受不了只剩自己的世界,静默无声,死气沉沉的冰冷极端。
回忆,过去十八年的回忆,还是等过些日子再去收拾吧。
一天晚上,士华从无锡打来电话,兰激动地贴在父亲耳边倾听着那一端的诉说。
“西可能去北京了。当时我和她说过,北京是个有很多机会的大城市……可我没有想到她会离家出走……”士华用颤抖的声音说着。
渐渐的,到了周末兰也不再回家,她害怕回到一个空荡荡的家,那里强迫她去回忆,逼得她好痛苦。她瞒着父母打了两份工,一份是周六周日晚上的家教,为一个小学生补习数学。另一份是肯德基的周末班,穿着制服站一整天,无论面对谁走进玻璃门,都要含笑高呼:“欢迎光临!”刚开始那一阵,兰喊到声嘶力竭,一下班还要赶去做家教。喉咙哑了说不出话,兰塞进几颗药,用沙哑的嗓音勉强使人听懂。幸好过了一周兰就恢复了,没有被炒鱿鱼,也开始适应了这样的周末。
12月24日,兰揣着一千五百块,熬过轰隆轰隆的一整夜,踏上黄河流域的中心城市。
三天后,兰回到长江边的家,那时的她和几天前完全是两个异端。兰始终挥不去在北京地铁站里的一幕——当地铁从黑暗深处呼啸而来时,兰感到地在颤,阵阵寒风从洞穴里涌来。人们都伸长了脖子向黑洞远方望去,一点亮光由远及近,由弱而强。当车头从面前疾驰而过时,兰两眼失神,恍惚中跌了下去。醒来时,她正躺在站台边的黄线上。
2003年的初春,一场突如其来的疫情在全国蔓延,阴影笼罩着从珠江到长江,北上到黄河各大河流所流经的地方。听着电视里报告北京的疫情,潮水般汹涌增加的数字让兰全家人毛骨悚然。疫情很快波及至南京。兰被封锁在江北校区,平日只要短短几十分钟,跨过长江就到的家,现在却只能在“银河”一端遥遥眺望另一端。
成日呆在宿舍里,兰快憋疯了,平时稳重的她也变得极其浮躁。每天晚上,室友们只能聚集在寝室里唯一一台小电视机前关注着外面的世界。每当听到“北京”两个字,兰都会猛地抽搐。一日,在播放北京医院隔离室的报道中,忽的闪过一张熟悉的脸,憔悴的,麻木的,在那张脸上看不到常人所有的恐怖,只有神秘的微笑。
“西!她是我的西……”兰双手捂住脸,埋进被子里,便不再出声。
半年之久的恐慌终于退却,人们总算恢复了正常的生活。兰在回家的路上,突然不认识眼前这个熟悉的城市了,曾在这里出生、长大的地方。这几年翻天覆地的发展变化,兰竟绝然没有发觉。西要是回来了,不认识回家的路怎么办?兰担心地想。
疫情过去整整一年了。兰的家门口开了两个大型超市,紧挨着鼓楼市民广场旁又开辟出一个新广场。一到晚上,新广场上的灯像繁星一样照花人眼。遇到节庆或会议,广场还有激光音乐喷泉——那是声与光的表演,水与火的交融,抽象的幻灭,色彩的喷薄。平日有时会有人造瀑布和空灵的音乐。兰不太喜欢前者的奢华,倒更倾心于后者的悠然。兰喜欢在黑夜中爬到北极阁山上,坐在瀑布顶端的岩石块上。放眼望去,夜空下朦胧的城市幻影让人浮想,脚下是繁星倒影般的广场。俯瞰时,方才自己置身的广场竟会如此璀璨。耳边萦绕着悠扬柔美的乐声,淡淡的恬静的。兰陷入了沉思。
四年很快过去,兰毕业了。与她的大多数同学一样,小时候在南京上托儿所、幼儿园,直到小学,长大了在南京上了初中、高中,直到大学,最后又在南京工作,将来结婚、生子,直至埋入土中。如此了却一生。不知是这里的人们保守、陈旧,不愿轻易改变世世辈辈早已习惯的生存状态,还是江南的生活太安逸,安逸到人们有些孤芳自赏,不知世外为何世,祖祖辈辈在同一块土地上劳作,看不到也不想看到外面的世界。这是否是自古以来,江南政权无一例外地早亡的真正原因呢?延至今日,这片土地上的后裔仍重复着先辈的覆辙,有那么一点点怀古伤今,那么一点点不思前进。依着长江,傍着大海,却不处在长江险要,也遭受不到台风的侵袭,所以南京是个适合生活的城市。她不像北京那么严肃,也不像上海那么虚浮,忧伤中迈着迟缓沉重的步伐前行。也许如此才赋予人们一种生活态度——不急功近利,只想平平淡淡地生活,平平凡凡地做人,不希罕声名显赫,不在乎家财万贯。而这才是现实人生。
在市中心,新街口的一座高层写字楼,兰循着每天几乎一成不变的节奏,上班、下班,工作、生活。杂志社的工作并不像兰曾想象的那样新鲜、富有戏剧性,她被每天的资料、文稿、校对冲刷得近乎冷淡,对生活不再抱有幻想和冒险。“原来这才是我想要的,平淡、普通,没有惊险、刺激,当然,欢乐也是很少很少。”兰想。现在兰唯一的目标就是,考上国家或是江苏省公务员,这样生活将变得更加稳定,仿佛可以一眼望到生命的尽头。
七月末,兰收到一张从青海寄来的明信片。同一天,父亲母亲各收到一张,还有无锡的士华,他打来电话说也收到了。最令人不解的是,那人也寄给了西,可是西暂时还看不到。兰的一家没有人去过青海,那里也没有亲戚或朋友,那会是谁寄来的呢?没有署名。
九月的第七天,兰像平日一样下班回来,刚爬上七楼,看见门口站着个陌生人。那人回头冲兰笑了笑,晒成红黑色的皮肤很健康,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
“西!”兰惊叫起来,冲了过去。西张开双臂,身体微微前倾,正好抱住冲向她怀中的兰。
“啊,我现在是自由撰稿人,就在年初,我辞了北京的网站编辑的工作。那种成天蹲在高层写字楼里的日子,我是过不下去的。你应该知道,兰。”傍晚,西和家人团坐在一起,笑着说。
“嗯,你是不会面对命运甘愿束手就擒的。你就是这种性格,长这么大了也没变!”兰开心地哭了。
“对了,给你们看看我新近出的一本游记,叫——《兰西》。看看,里面插了很多我拍的图片,很美。这是西宁,青海湖,这张是兰州的黄河风景线,还有,这里,西安的钟楼和鼓楼,夜晚的大雁塔……”西从背包里掏出一本书给父母和兰翻看着。
“这是我出的第一本,像是自传之类的东西,里面有你们,爸爸、妈妈、兰,还有士华、思奇!”西兴奋地从包里又翻出一本厚点的书,递给父亲。
“西啊,你现在了不得嘛!”兰骄傲地望着西。已经有四年,她没有提起这个孪生妹妹。四年后,一度销声匿迹的西竟奇迹般地复活了,并闪耀着更炫目的光辉,像一颗恒星,照耀着茫茫宇宙中黑暗凄冷、自转公转的行星——兰。
“我还带了好多西部的特产给你们!兰,我知道你爱吃牛肉干,尝尝牦牛肉干啊?爸妈,这个牦牛骨髓油茶不错,这是羊肉牛肉泡馍……”兰打开旅行箱,里面塞满了大包小包。
“兰,你现在在做什么?”西抬起头问。
“啊,我啊,在做着你抛弃的那份工作吧!”兰笑笑。西愣了愣,露出尴尬的笑容。
“其实,我也不想如此,只是我没有你那样的勇气,背起背包,踏上旅途。”兰的脸上露出了无奈。
“其实不被逼到那一步,谁也不会选择那种漂泊不定的生活的。我也一样。”
“说来很巧合,我刚去那家杂志社时,那里所有的人都说我像极了才走的宁,两人无论是说话声音、腔调、神态,还是一些生活习性,比如不吃米饭,爱吃冰棍,常常游泳等等,都像极了的。我就是顶替她走之后的空缺,你说神不神?”兰突然起劲地说道。
“这是常事!任何不相干的两个人的基因都有百分之九十以上相似,哪怕是相隔两个半球的陌生人。其实人与人本来就是很相像的动物。”西平静地说。
“哇,看不出你现在是个生物学家嘛!还是作家、探险家、摄影师……”兰掰着手指道。
“哪有那么神,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人而已,不过和你的基因百分百相同罢了!”
“士华,能带着思奇一起来玩吗?”西握住听筒的双手激烈地抖动着。
两天后,士华带着思奇来了。
“四哥啊,我上个月离婚了,实在忍受不了!她自己在外面胡搞,成天不着家,还死皮赖脸不肯离,不就要三十万嘛,给她!我实在咽不下气,宁可贷款也要离!”士华还是那么风趣,把这段辛酸说得似乎很轻松。
“啊,你前面买房不是还贷的款吗?这一来,你的负担更重了啊!现在有什么打算?”兰的父亲问。
“哎,找个有钱的呗!现在我把那套房子租出去了,住到一个离了婚的女的家里,她带了一个小儿子,有房有车。才住了一个月,看看能不能磨合。现在真后悔啊,当初要是就找了个有钱的,哪会像现在这么累!”士华又笑道。
西在一旁默默听着,先是一阵高兴,随后脸又沉下来。
“思奇,还认得这个姐姐吗?以前去过你家的,和你玩得很好呢!”父亲指着西,逗思奇说。
“啊……我以前见过这个姐姐吗?不记得了。”思奇看了又看身边的西,摇摇头。
兰和西带着小侄女去森里动物园玩,没想到看见各种动物的思奇会发出那么多感叹。而已“奔三”的兰西姐妹俩却始终打不起多大精神——动物,还是小时候的最爱吧。
西注意到表面上很开心的思奇,有时会突然不声不响,独自躲在昏暗的角落里。思奇告诉西,她从小到大都没穿过裙子,她不喜欢,从不买。可是像思奇这么大的其他女孩,最爱的就是公主裙。
两天后,士华带着思奇回去了,他要迎接新的一周的工作。在送他们到车站时,西发现士华两鬓添了不少银发。“都老头子了!”士华常把这句挂在嘴边,可经他口说出来,不带一丝感伤,只留风趣幽默。可在西听来,像针扎一般痛。
西每天待在家里,和母亲一起做做家务,烧烧菜。有时也会突然出现在父亲的办公室,兰所在的写字楼。
“西,你不在的时候,我总是想起你小时候……”有时父亲会抓起西的手,眼睛红红地说。
“爸,我真想回到过去,回到自己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就这样永远陪着你!”西抓紧父亲的手。
“西,你知道爷爷不在了吗?还是去年二月二十四日,晚上八点过五分咽的气。肺癌晚期。爷爷一直到最后都喊着你的名字……”父亲眼中噙着泪。
“啊……”西没喊出声,转身跑出了父亲的办公室。
从小,西就不愿在父亲面前流泪。
12月24日,平安夜,也是兰与西的二十三岁生日。已经有四年没有过生日的她们,终于又聚在一起吹灭了生日蜡烛。父母准许她们可以疯狂一整夜。西拉起兰的手奔出了家门。
“知道吗?我把每一天都当成是最后一天来活。”兰淡淡地说。
“嗯,那就把今晚当成是我们复活前的最后一夜,尽情狂欢吧!”西跳起来跑在前面。
“兰,你说我们两个哪个才是真正的自己?”西脚步迟缓下来,转身问垂着头的兰。
“哪个是……”兰重复道,若有所思。
“我总是梦见自己在黑洞里,从身体里分裂出另一个自己……”西浑身哆嗦着,双臂环抱,额头冒着汗。
“别怕,别怕……”兰一把搂过西僵冷的身体。
第二天醒来,父母不见兰和西回家,担心夜里她们在外出了什么事。正此时,有人推门进来。
“爸妈,西走了,她说她要重新开始旅途生涯。我没挽留住……”
“啊……”老夫妻俩差点晕厥过去。
当天,兰辞了杂志社的工作。一个月内,她不断地跳槽,从这座写字楼跳到那座写字楼,在城市中心上空飞飞停停,停停飞飞。
两个月后,兰不见了。
兰西
“从南京一个人的家跑到北京,仍是一个人。不知怎么,最近十分恐惧独处,是害怕静默还是……”
“不能再茫然地活下去,人生要有目标,并为之不断奋斗。我在寻找留下来的可能,不管成功与否,只能自己知道,只能自己承担。没有安全感的西,终于可以落叶归根……”
父母整理西的遗物时,翻开一本破旧的日记本,第一页和最后一页分别写着这两句。中间的空白页却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当西走进尼姑庵时,已抱定了死的决心。只是她不想让自己流落在肮脏冷淡的世间,她向往一片纯净宁静的土地,那样,她的灵魂才可以得到净化。这是西坚信的。在她扼住兰的脖颈时也同样坚信:兰不会恨她。兰是带着微笑走的,在兰闭眼前的一刹那,西在兰的眼里看见了颠倒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