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城》俪唯

4、识魅

　　那敲门声略有分寸感 ，并非连续不断的给人以危机感 “老板娘 ，警察来了 。”

　　杜娜只得清了清嗓子道“知道了，我等会儿就下去 。”
　　下一秒又恢复了凶狠的原状，那样子看起来像要把临时给撕碎了 。
　　但她拿临时也没办法，只得插着腰在屋里转圈圈 ，恼火的嘟囔着 “要不是我 ，15年前你醒了，连去的地方都没有 ！”
　　说罢，她又抬了抬眼，无奈的看了临时“你这些年惹了多少祸，心里没点儿数吗 ？”
　　临时低着头 ，飞扬的眼眸难得带着点儿低落。额角都浸染上悲伤，好像一只没人要的小狗一样，耷拉下耳朵。
　　杜娜看着他那样子，就再也生不起气了 ，还想揉揉脑袋安慰人。

　　要不是当时答应了那人 ，要不是那人没有走 ……他恐怕会被照顾的很好吧。
　　杜娜扬了扬手，摸了摸他柔顺的头发 ，用长辈教训小孩子的语气说 “没事儿的，我不是凶你 。只是你自己看看你这些年做的事儿 !”

　　说起他做的事那杜娜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这从他醒了之后看见有人带着武器进沂安 ，不管是菜刀，枪具什么的都要上去管一番闲事儿 。
　　人家老头生气了，拿菜刀教训儿子他都能一脚给人踹晕了，到医院住了几个月 。事后偏偏这人又有点儿良心 ，跟鬼魅一样蹲在人家床边儿大晚上的念大悲咒。
　　虽说也抓了些小流氓还真有些危险分子，但这么些年不是个事儿 。
　　杜娜从来没这么期盼过那人快点儿回来 ，虽说她知道这大多是不可能的。
　　可她此生都忘不了他神形聚散的那一刻 ，那双终年布满寒霜的眼睛溢满了温柔，他满身血污却还在用手擦干临时脸上的泪痕 ，附在临时耳边轻声说着最动听的情话 “我一定会回来 ，别怕!”
　　那人在临死时都能没把他藏了几百年的心意告诉他 ，他一定不会甘心就这样离开 的 。

　　每次陷入过去了回忆中杜娜都会愣神儿 ，还是临时提醒了他二人才走下去见警察 。

　　算了吧，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

　　到了警局 后的过程却不是那么顺利 。
　　审讯室里的气氛一点即着 ，吕杨整个人都要气炸了，但临时依旧是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对所有的问题一律打太极 。
　　他们都已经在这儿磨了两三个小时了 ，还是没能取得什么实质性的证据 。
　　明明监控都已经准确的拍到那人提着箱子进了酒店 ，他居然还能找各种理由来搪塞 。
　　只见 临时手一插，懒洋洋地坐在椅子上，下巴微扬 ，派头瞧着 比他们这些警察都要大：“在我的律师来之前，我是不会说一句话的 。”
　　吕杨嘴角一抽 ，这人是忘了自己刚才吭哧吭哧就说了一堆话嘛 ！他都多久没见过嘴这么碎的人了 。
　　电视剧看多了吧 ！
　　总结一下，脑子有病 。
　　吕杨先从审讯室出来 ，从办公桌上拿起保温杯气呼呼的拧开，好像这样就能泄愤似的 。
　　旁边儿桌的小警察投来一个同情的眼神，贴心地递过来了一袋小蛋糕：“吕哥，吃点儿垫吧肚子 ，遇上这样的，可不就是倒霉吗 ？”
　　像这样不交代的犯人就是很麻烦了 ，他不说，警察还要跟着陪 ，又不是熬鹰，这谁受的住啊 ！
　　难怪说警察大多都是熬死的，要真说因为办案意外身亡的还是像缉毒警察刑警那样的比较多，像他们这样的片儿警 ，一般处理的都是家常里短的小车，真有什么大案，也都要转交市局 。
　　想到这儿，吕杨就气不打一出来，这么多年了，还没碰见这么难缠的 。
　　小警察收拾收拾，看来是准备下班了 ，还颇为妥帖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忍忍吧，吕哥 。咱们可是人民警察 ，为人民服务啊 。”
　　话到此处，吕杨的气也消了大半，只是刚好心情不好又恰好碰上个难缠的 ，说了这么一通 ，心绪也算是平静下来了 。
　　吕杨一挑眉，眼里闪着调侃的微光 ：“你小子这是要去接女朋友啊！”
　　刚才还故作老成的小警察脸颊 一下烧起了，点起了片片红霞 ，颇为扭捏地点了个头。
　　吕杨的表情转成大笑，声色里头染上愉悦：“你小子可以呀 ，可算找到对象了。”手一拍 ，像想起来什么似的 ，从抽屉里叮叮咣咣拎出来一个铁皮盒子，郑重地放到小警察手里，“咱们这行朝九晚五的 ，找个对象不容易。这你嫂子做的 ，原本说分给队里人尝尝的，先便宜你了。”
　　小警察的表情还呆呆愣愣的 ，直到人都走了半路了 ，才扬起手大喊一声 ：“谢谢吕哥 。”
　　一声怒吼从旁边传来：“谁呀？补觉呢，看不见吗？”
　　小警察吓得一激灵，连忙伸手把嘴捂住 ，惹得身旁一片哄笑 。
　　旁边胖胖的警察端着泡了枸杞的保温杯，面色平易地微笑着：“没事儿，小肖 。老许昨晚上查那个盗窃案的监控 ，一晚上都没歇 ，这会儿有点儿起床气 ，估计给你吓着了。”说罢，拍拍他的肩膀，“还不去陪女朋友啊 。”
　　这一句话可把人点醒了，慎重地点了点头，猴一般就溜了出去。
　　老警察看着他跑走的背影，不禁感慨道：“想当年我刚进来的时候 ，不也跟这小子一个样吗？看谁都是前辈 ，看谁都想给人家鞠一躬。”
　　大多人都在岁月里把自己磨成前辈的模样 ，用自己浅薄的经历指导着后人，不要重蹈覆辙 。

　　一个警察不慌不忙的拿着个面包边走边吃 ，走到吕杨面前才说“吕哥 ，嫌疑人家属把物品归还了 。受害人也说不追究了 ，好像是个误会 。 ”

　　吕洋冷静的面容一转，问道 “什么时候的事儿 ？”
　　小警察好像噎了一下 ，咳了好半天才回过神儿来“也没多久，就一个小时之前吧 !”
　　吕杨此时都想使出恶龙咆哮了 ，一个小时之前居然没有人来通知自己 ，让自己跟这个混子磨了这么久 。

　　于是严肃的转身问 “警队现在这么没规矩了吗 ？事情都处理好了，怎么家属还没来领人 。”
　　小警察挠了挠头，面色尴尬的说 “也不是啊 ，主要是他家里人说他比较闲，在里面待着也行 ，我先去处理程序了 。还说等会儿再来保释呢 ？”
　　吕杨一下就明白了 ，这是一个什么人嫌狗恨的货，自己不去陪娇娇软软的女朋友 ，居然在这人身上浪费时间 。
　　但也没办法 ，只好先去处理了这人的保释程序 ，和被害人协商一下如何处理 。
　　临时被杜娜领出警局 的时候 ，衣冠整洁，就像出去旅了趟游一样 。

　　临时不自觉晃了晃腰 ，又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觉得这世间的一切依旧都很美好 ，花在笑，鸟在闹，微风向他问好 。
　　不过这一切都在看见倚在车边上的洛随风时消失了 ，在他看来这人可是个十足的危险分子 ，他可不想再和这样麻烦的人有交集了 。
　　于是昂起了他高贵的头 ，满脸不屑地从洛随风身边走了过去 。

　　看他这副样子，偏偏又勾起了洛随风的注意 。
　　洛随风嘴角不自觉挂起一抹轻笑 ，配上他那缠着白纱布的头 ，奇异的产生几分喜感。
　　洛随风这些年东奔西跑 ，几乎没有闲下来的时间 ，临时在他眼里就是梦中情人一样的存在 。
　　少年时期的第一次情动也是因他而起 。
　　微风吹拂，带来树叶的清香，阳光挥洒在路面上 ，折起一阵微茫。

　　尤其是刚才临时伸懒腰的时候 ，不自觉露出的修长紧凑的腰身，更让他产生了一种想把他禁锢起来的感觉 。
　　不过看临时这样子对他恐怕是没什么兴趣 ，他也不打算就这么讨人嫌 ，自己时日就不长了，没必要再这样招一些风花雪月的事情 ，如果是从前的自己 ，恐怕会毫不顾及的扑上去追求临时吧!
　　他此生的风花雪月皆系于他身，只可惜他的倦鸟归林的太晚 ，错过了最绚烂的晚霞 。
　　他明亮的眸子中染上几丝 黯然，头不自觉地垂下，好像被人遗弃的小狗 。
　　临时看到他黯然神伤的表情有些懊恼 ，禁不住回头去望 ，嗓音都有些沉沉的 ：“他这情况不太好呀 ？要不咱们去道个歉 。”
　　杜娜跟人陪笑半天才把这个货给捞出来 ，看到洛随风时嘴角一丝僵硬的弧度已经维持不住，垮了下来。
　　刚立住了气势准备岔开要数落人，视线就漂到车门外的某人 ，杜娜的动作猝不及防的顿住了 ，视线好像都凝固在那里 。
　　有些人终究还是回来了 。
　　杜娜眼角都扬起一丝笑 ，微风中好像都吹拂而来甜甜的暖意 ，终于可以把临时这个累赘给甩掉了，耽误了她多少谈恋爱的美好时光。
　　可看到那人沉如古井的平静眸子，杜娜的笑意顿时被惶恐掩了下去，他该不会忘了吧 。
　　也是，都死过一次了 ，还不允许人忘吗？
　　他受的苦太多了 ，忘了也好 。
　　临时眼瞅着杜娜的脸跟个调色盘一样不断变化着表情 ，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她的肩膀 ，生怕她是因为自己而发怒：“你怎么了？”
　　杜娜这才晃过神儿 ，眼中的迷茫都还没消散殆尽 ：“没事儿，你刚说什么 ？”
　　“我问你要不要给那个我打伤的人送点儿东西。”
　　“谁啊？你认识吗 ？就随便送东西 。”
　　临时视线飘向洛随风的方向 ，目光正正地落到人身上 。
　　“是他 ？”
　　临时现在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闷闷地点着头。
　　杜娜现在恨不得拿把刀过来把自己砍死 ，当年就是闲疯了，答应他们俩这点儿破事儿 。
　　忘光了都还能勾搭上 ，这叫什么事儿啊 。
　　杜娜提起脚步就走了 ，临时只好认命地跟上去：“你这什么意思啊 ？我到底送还是不送 。”
　　杜娜跟安了脚刹一样 ，出溜一下停住，缓缓地转过身来，目光马上就要将人撕碎了 ：“这事儿我不管 ，你要送 就自己去 ，别找我事儿 。”
　　插手了还没有好结局 ，不如叫他俩顺其自然 。
　　临时被她逼的退后一步，无辜地哦了一声 。

　　洛随风眼瞧着人在自己的视线里消失 ，才上车离开 。

　　清晨，街边叫卖的摊子早已开始了一天的忙碌 ，整条街道都显示出蓬勃的生机 ，鱼儿晃动着性感的腰身 ，似乎在引诱人来与它一同玩耍。
　　不过这一切显然和洛随风没有什么关系 ，他一直没有早起的习惯 。
　　这平静却被某些不速之客打破了 。
　　洛随风满脸不耐的看着在门口的临时，倒是被唤起了几分清醒 ，将要 脱口而出的骂意压了下去。
　　“临先生，有什么事儿吗？ ”
　　他之前在警察局 跑的时候 ，早就把临时的身份摸的透透的了 。
　　临时，三十二岁，大龄大型无业游民 ，也不知道这人到底是如何谋生的 。
　　他自知时日无多 ，也不愿空白耽误他的时间 ，二人就算从此刻处起，也只能算个露水情缘。
　　这不是他要的结果 ，他要的是与临时长长久久，携手过长街 ，共剪西窗烛 ，此后的岁月都该为他们停留。
　　那便……放下吧 。

　　只可惜临先生一向是木头 ，自然领会不了他心里的小九九。
　　临时面带殷切指贴在门上的招聘广告 “ 我是来应聘家政的 !”
　　洛随风心中沉寂已久的疑惑一会儿又被掀了起来 ，但还是颇为绅士的请了临时进去 ，边走边说 “虽然临先生是熟人 ，但还是要提前测试一下 。”

　　这时他已把临时带到了厨房门口 ，指了指里面说 “那么今日的早餐就作为了先生的试用期了。好嘛 ？ ”
　　看着洛随风漆黑的眼眸里倒映出自己的影子 ，临时有些不自在，但还是自信的拍了拍胸脯 “没问题，就等着我露一手吧 !”
　　说着临时便如已经预知自己将要胜利的将军 ，挺直了腰杆走进了厨房。

　　洛随风带笑的眼神在转身的时候便已消散殆尽 。他一向是个夜猫子 ，昨晚半夜两点钟才将那告示贴到了门上 ，都还没有来得及将消息发到网上 ，如今还不过四个小时 ，居然就有人来了 ？还这么巧就是临时。
　　是谁指使的他 ？谁连他都敢利用 ？
　　还是找个借口尽早将人赶走为妙，他怕自己忍不住 ，心一软，便要将他留下。
　　他有大好的时光 ，而他如今……也算是到了风烛残年 ，只有一副如同行尸走肉般的躯壳还在活动着，配不上这么好的他 。
　　他过往酝酿了数千年 ，甚至不敢堂堂正正的站在人面前问一声好 。
　　现在好不容易有资格 ，却没时间了 。
　　不叹生不逢时 ，但惜好景不常在，佳人难回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