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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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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如注,湿闷得很。
谢砚和谢裴一事传出去,街上人人都在谈论。
苏辞说:“那些人不懂其中来去到底如何,就这般嚼人舌根。都说要在赤潮活下去须得无心,可主人,那些人又哪里有心?父辈的仇怨,缘何要你来承受。”
谢砚轻抚茶杯,不讲话。
“主人,我们真的不动?”苏辞说:“要等多久?”
谢砚看向一边的人,说:“快了。”
苏辞对着“快了”摸不着头脑,没问,跟着谢砚的目光望过去。
谢砚压低声音说:“宫里来的人。”
那人虽穿着与普通百姓差不多,但在宫中多年,眼睛里练出来的那股精明劲儿却是遮掩不去。
那人讲:“你们听说李风了吗?从前在陈家做过下人的人,被皇上关在诏狱里,不出一日便离奇死了!”
周围一阵喧哗,说:“畏罪自杀!畏罪自杀!他定是在陈家做了什么事,现在被皇上找出来,怕被陈家捉回去折磨!”
有人说:“陈家这几年小动作这么多,怎么就是他自杀?没准,是陈家派人去杀的!”
有人拍桌而起:“皇宫里的消息,你又从哪得的?你可知这流言若是乱传,要砍头的!”
“砍头?呵呵。”那宫里人一笑,说:“信不信由你们!”
说罢,放下箸便出去。
来得快,去得也快,谣言不谣言没个查证,话只说一半,遮遮掩掩才是最好。足够了那些人继续谈。
两三个人这般煽风点火后,这李风的死便愈发蹊跷。
对陈家不利的话,迟早传到人耳朵里。
苏辞说:“诏狱守卫森严,李风怎么死的?”
谢砚摇头,看着他反问:“皇帝现在要做什么?”
苏辞一愣,说:“要……解决陈家,拿回右符。”
雨被风吹到,斜斜地打进门槛内,染深那一片。
苏辞恍然,“是皇帝杀的!”
*
萧罹进宫去见明德帝,路上碰见沈黎寒,他视若无睹,那人却直直朝他走来,避不开。
沈黎寒行礼说:“太子殿下。”
萧罹觉得这称呼不适,强忍下恼意,点头就要走。
沈黎寒叫住他,“殿下这是要去寻皇上?”
萧罹眯眸,不讲话。
“臣刚从昭阳殿回来,皇上身子似是不适,先行休息去了。太子殿下,还是不要去打扰的好。”沈黎寒面上含笑,对萧罹说:“殿下若是不急,何不听臣讲几句?”
萧罹:“你想说什么。”
沈黎寒说:“臣今日见到……陈老家主的随身丫鬟带了个太医回宫。”
萧罹一怔,视线凝聚起来落到他身上,上前眯眼说:“陈香蓉叫了太医?”
沈黎寒点头,“陈老家主岁数大了,叫太医不是正常的事?”他后退了两步与萧罹拉开点距离,淡淡地说:“殿下何必这般震惊?”
两人身边经过几位宫女,见到萧罹福身行礼。
宫女走后,萧罹盯着沈黎寒的目光才移开去,说:“沈二公子……”
沈黎寒应了声,“太子殿下有何吩咐?”
萧罹笑了声,说:“沈二公子真是生了双好眼睛。”
他从前并不知道,沈黎寒会是这般势利的人。见他成了太子后想要攀附上来的人不会少,但这里面,他从未想过会出现沈黎寒。
沈黎寒也笑了声,在太子面前,他这般行为倒显得与那些只会阿谀奉承的人不同,他行礼说:“太子谬赞。”
*
京都很大,却也比整个大梁要小得多。
流言一个接一个,却又一个盖过一个。
谢砚扶着发疼的头倚在墙上,手中紧攥着册话本子。
苏辞手上也拿了本,看到话本扉页上的画像,欲言又止:“这……主人……”
谢砚喊:“苏辞。”
“在。”
谢砚眯了下眸,低低地说:“……给我将那些话本子都烧了!”
苏辞立在原地,低着头瞟他说:“话本……太多了……”
话本名为《雪境》,讲的故事早在七年前便传诵出来,可就在近两日不知怎的突然火起来,成为民间人人手头都会吟上两句的话本。
更有甚者说,这《雪境》里讲的贵公子和小凤凰,其实就是当今的太子殿下和他那位情人。
至于情人长什么模样,那便只要翻开来,扉页便是。
那画像与谢砚一模一样。
苏辞说:“主人,太子他这般寻你……你为何不去找……”
“闭嘴!”撕拉一声,谢砚手中的话本被撕成两半,他冷声说:“真是瞎了他狗眼!”
*
萧然年少时发了烧脑子不好使,被人当成棋子用而不自知。以为有了陈家撑腰,萧罹又是个断袖,这太子之位迟早都是自己的。
皇帝这番太子口谕传下来,他有些坐不住了。
好在上天都要助他,萧罹如今成了太子,京都内却忽然又一次疯传起他断袖的传言来,甚至这回还有话本子出来。
前有萧罹命阿聋散播这谣言找谢砚,后又有萧然一把推,这话本子自然卖得极好。
萧然信心十足,觉得只要这样下去,太子迟早下台。那东宫的位置,早晚有一日是他的。
谢砚在气头上,好半晌才发觉有人在跟着自己。
苏辞说:“是太子的人。”
谢砚二话不讲就跑出巷子,要甩开跟着他的人。
萧然又一次被他撞上,整个人朝后一仰,跌坐在地上。
“啊哟!是谁?竟敢这般放肆?!”萧然不急着爬起来,先指着撞他的人一通厉吼。越指他越觉得不对,这白衣的背影——
是谢砚!
“谢……唔!”萧然剩下话全被苏辞用手堵住,他死命在地上挣扎,憋得满脸通红,险些断了气。
苏辞小声:“你敢喊出来,这条命就别想要了!”
萧然疯狂点头。
苏辞看向谢砚。
一秒后,苏辞松开手。两人离开的同时,萧然喊出声:“谢砚!你别给我跑!”
此言一出,远处的人都将目光转向那二人。
苏辞跟上去说:“这能当上太子,才是大梁的不幸。”
萧然出来没带多少人,不一会儿便被甩下。叫人棘手的不是萧然,而是萧罹那些在找他的人。
那一声吼引来不少人,谢砚行踪被发现,两人绕了好几个弯才甩下去。
有人背对着他们站在前方,谢砚和苏辞具是一愣,停下了脚步。
有谁能比他们快?
谢砚心里有大概的答案。
待那人转过身来,看到他脸上凤凰花面具的一刻,谢砚开始发颤抖。
又是赤潮。
谢砚心想,他已经离开萧罹了,赤潮又来是做什么?
那人一句话没讲,顾自己朝一个方向跑。谢砚和苏辞跟上去,见到了赤潮宫主。
两人异口同声:“宫主。”
宫主转过身,走到谢砚面前,在黑袍下淡淡说:“皇帝要杀你。”
谢砚一愣,抬眸看向宫主,随后又将视线移向一边,没讲话。
是因为萧罹?
苏辞攥了攥五指。
宫主抬起手,摊开,露出里面的一个黑色瓷瓶。
谢砚视线落在那上面,动了动喉结,没接。
宫主一字一顿:“不肯?”
谢砚默不作声,手像是不受自己控制。
要他死吗……
赤潮为大梁所建,听从皇帝安排,他是赤潮的人,自然皇帝要他死,他也别无选择。
可他不想死。
谢砚抿了下唇,在或许即将来临的死亡面前,选择闭上眼保持镇定。
苏辞说:“宫主……”
话音未落,苏辞被赤潮宫主朝后打出几丈远,咳了好些血。
谢砚睁开眼看他。
苏辞受了伤,爬不起来,在远处看着谢砚:“主人……”
“想给他求情?”宫主低低笑起来,说:“你们莫不是忘了什么。”
谢砚怔然。
——是无心。
赤潮人人手下都沾着血。想要在猎杀时做到快狠准,就必须先学会无心,对谁都一样。赤潮的人也不能例外。
宫主走近谢砚,问:“你怕死?”
谢砚不答,只是身子微不可察地开始发抖。
这些年来对赤潮的恐惧,对面前这个人的恐惧,早已深深刻在了骨子里。
谢砚无法在这个人面前承认,说自己恐怕已经对萧罹动了心,说他那颗丢了二十三年的心,被一只疯狗叼了回来。
说他爱上萧罹了。
所以他变得怕死了。
宫主说得对,人心这东西,碰了要命。人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以前毫不畏惧的死,现在却也不敢面对了。
谢砚捂着脸苦笑,迟迟没接过那个瓶子。他不想死,却也没打算逃。
逃不过的。
整个大梁都有赤潮的人,他能逃到哪里去?
赤潮宫主一声令下,周围过来两个赤潮杀手将他按倒在地。
“砰!”
谢砚抬眸见到地上摔碎的瓷瓶,里面有一颗黑色丹药,被人捡了起来,随后朝他走来。
“不……”谢砚看着那向他靠近的身影,喉咙哽咽,恐惧充斥着瞳孔。他想起那个下雨夜,父亲也死于赤潮,至死都没能逃出去。
四肢被人用巨大的力禁锢,谢砚哑着嗓子挣扎:“不……唔!”
有人拉着他发丝将人往后扬,随后强行按住他下巴将药喂了下去。
谢砚掐着自己喉咙往死里咳,那药早已入了腹中,这些只是徒劳。
药效发作很快,谢砚捂着嘴,有温热湿润的东西从指缝间流下来,在地上溅开。
苏辞大惊失色:“主人!”他被赤潮的人带走,看到的最后一幕是谢砚两手捂着头,脸上和手上沾满了血。
他的嘴里喃喃着什么,却一个字也听不清。
苏辞喊:“主人!”
谢砚听不到苏辞喊他。头疼欲裂,大概也就是现在这般。他抖着身子,心里藏了遗憾,想:怎么就这么死了?
他刻下了赤纹,做完了任务离开赤潮,还有东西要去找。
这么多年了一直没想起来,可现在要死了,却好像突然想起来,自己是要去找一个人。
找谁?
男子女子?
还活着吗?
那人也在找他吗?
谢砚想不起来了,但事已至此,似乎已经没了可挽回的余地。想不想起来,他都不可能再离开赤潮了。
原来至死,他都要在这个宛如地狱的地方埋骨。
谢砚哽咽着笑,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说:“萧……罹……”
是这个人啊……让他成为了皇帝要杀的人。
但他不恨他。
他们两个人从相遇开始,谁都没好过过。
扯平了。
亦如七年前,两个人从第一次遇见开始,便注定了要纠葛一生。
谢砚想睡,他最后动了动唇,从喉间发出模糊的呼唤。
“萧……”
他有气无力地抓紧五指,说:“萧……淮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