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四一十九》没在怕的

2、寒假（1） 李三思补习

　　“啥？补课？补啥？啥课？我不！”
　　我妈开完期末家长会之后带回来一个惊天噩耗：老班说我的英语成绩提升空间还很大，应该趁寒假好好努努力。苍天可鉴呐！我的英语成绩可是凭着自己本事掉到全班倒数的呀！根本没有进步空间呐！然而我的哭天抢地只换来了我妈一句：家教都帮你联系好了。
　　“啥？家教啊？”
　　“废话，大冬天的还能让你往外面跑啊？”
　　“诶嘿嘿嘿，妈你最好啦~”
　　“少来，这次给你找的是个大学生，不许欺负人家啊。”
　　“Yes,sir! ”
　　家教？大学生？温温柔柔的英语专业的小姐姐？想想就激动得想打一套王八拳，然而还没起势，门把手就被转动了。
　　“爸爸的贴心军大衣呐？看爸爸给你带了个多大的大猪头。”
　　“老李你是不是傻？谁家给闺女补脑用猪头啊？我看你像个猪头！”
　　“什么呀妈，人家猪正经时比狗聪明的动物呐。”
　　“那你是愿意当猪脑子还是狗脑子啊？”
　　“我这可是美人聪明脑子！”
　　“屁！赶紧吃饭。”
　　饭毕，我爸妈开始就本次家长会对我进行公开处刑。
　　“这可是姑娘最后一次期末家长会，你还不去听听。”
　　“对对对，都怪我，老婆你别生气，我给你揉揉肩膀啊，辛苦辛苦啦——静怡干嘛呢！站直了听领导训话！”
　　“哦。”我低下头作低眉顺眼状，准备听我妈至少一个半小时的唠叨。
　　“你们班主任说啊，这个——李三思啊——成绩是不错，就是英语偏科，剩下这半年无论如何也要好好努力啦——否则英语成绩上不来，耽误前途哇——”我妈学得惟妙惟肖，我低着的头笑得直抖。
　　“我的建议啊——就是这个——寒假一定要把握好你知道我意思吧李三思妈妈。”
　　“那老婆你知道他的意思吗？”
　　“我当然知道啊！他不就是想让我姑娘补习吗？”
　　我爸冲我挤了挤眼，意思是：你妈终于听得懂别人的弦外之音了，可喜可贺。
　　我也冲他挤了挤眼，意思是：我妈怎么可能这么善解人意，你别高兴得太早。
　　“所以我当时就说，班老师您放心，寒假我一定督促李三思抓紧时间补习英语，我这就帮她请家教！”我爸的脸一下子就僵了。
　　“唉要我说你们班老师对你还真的是不错，他还怕我给你太大压力，赶忙跟我解释哎呀李三思妈妈不是这样的不是不是……我义正词严：不行班老师，我宁可让我姑娘恨我半年不能让她恨我一辈子您就放心吧！留步，您留步！”我爸按摩的动作早已停滞，目瞪口呆。
　　关于这段对话我妈复述得十分还原，以致于我脑子里强烈的画面感一个星期都抹不掉。

　　晚饭后，我妈照例去了健身房，我爸照例在阳台上摆弄他的宝贝花草。
　　“爸，我不想补习。”
　　“那可不行，你妈都给你联系好家教了。”
　　“可是您明明知道……”
　　“我当然知道你们班老师就是想赚你的补习费，你以为你妈不知道么？”
　　“那我妈为什么还……”
　　“因为你妈觉得明着帮你跟班主任作对的话，太溺爱了。”
　　“您是说，我妈也不喜欢老班？”
　　“废话，你妈年轻的时候那是出了名的谁都不惯着，小脾气爆得呀……啧啧”
　　“那您是怎么忍……”
　　“爆到我心缝里了。”
　　得，明白了。我爸靠在窗台上，一脸陶醉地跟我炫耀。
　　“你妈现在这个状态啊，叫知世故而不世故。身边亲戚都说你妈脾气变好了，只有我知道不是，她只是换了一种迂回的处理方法，实际目的还是一样的。你妈这个人啊，有大智慧……”
　　“大胸襟大格局是不是？”
　　我爸没说话，笑着揉乱了我的头发。
　　“静怡啊，尊敬师长是美德，但是我们尊敬的是他们的德行和经验这种岁月沉淀下来的东西，如果空长年纪，那并没有什么好尊敬的。”
　　“就是！年纪大怎么啦？他死得还早呢！”
　　“你可真是你妈亲生的啊，啥都随她……不过人嘛，活一辈子总要遇见很多东西的，你要想得开，不要因为别人的不足伤害自己，还要学会处事。不过你现在年纪小，正是有资格直抒胸臆的时候，放手干吧姑娘，有爸爸呢。”
　　“嗯……穆青就是想不开，他又没出前四十名，凭什么调班啊，要是我的话我非得留下气死老班！”
　　“哈哈哈……果然，我姑娘不需要鸡汤。”
　　“凭什么喝鸡汤？鸡肉谁给我吃啦？”
　　冬天的太阳走得早，现在窗外已是华灯初上。我回到客厅，看阳台上我爸摆弄花草的剪影，朦胧的氛围莫名温馨。
　　“爸，上次我把老班怼了，你又折了多少钱啊？”
　　“不用担心，反正他不会给你穿小鞋就是了，喻于利的小人而已。”
　　“叮咚——”门铃清脆。
　　“你妈又没带钥匙吧，别动别动，我去给我的大美人老婆开门门~”
　　我爸从阳台颠颠哒哒跑出来，开门跟我妈拥抱的样子，又结结实实地塞了我一嘴狗粮。
　　第二天一早。
　　“静怡起床啦。”
　　我闭着眼点了点头，思绪还没离开刚才的梦境。
　　“你爸回肉联厂了，妈妈现在得去一趟养老院，你快起床吃饭吧。”
　　我用被子蒙上了头，扭动得像一条蛆。
　　“待会儿给你补习的老师就要过来了哦~”这句话音量最小，但是作用最大。
　　“妈你怎么不早说！”
　　“现在不是告诉你了么？老师八点就到哈。”
　　我抬头看了一眼钟：7:50！
　　“妈妈先走咯，跟老师好好相处哦。”
　　我妈穿了得体的大衣，化了精致的妆容，顶着新做的发型，出了门，风姿绰约。
　　我身着纯棉家居套装，蓬头垢面，满脸肾虚。
　　难道第一次见美丽的小姐姐就要留下不好的印象了吗？啊啊啊——
　　我急忙换上了毛衣和牛仔裤，左手刷着牙，右手抄起梳子跟擀毡的头发进行伟大革命。
　　“叮咚——”门铃催命。
　　三思沮丧，三思绝望，三思想逃却逃不掉。
　　小姐姐，委屈你了！我一脸视死如归打开了门。
　　“啊嘞？”
　　门外是一件毛衣……啊不，高领毛衣……啊不，是个男人！
　　“你好，我姓冯，你妈妈找我来帮你补习英语。”
　　“额……冯老师好，请进。”三思木讷，三思痴呆，三思阿巴阿巴。
　　“不用叫我老师，我今年大三，是广海大学化学系学生。”
　　“哦……您请坐，我给您倒杯热水。”
　　“谢谢。”
　　我跑进了厨房无声尖叫，男的！他是个男的啊！一个男的穿得整整齐齐，我这也太给女孩子丢脸了吧！
　　我把狰狞的表情用手揉回去，端着水拿给了他，表面稳如老狗，内心慌得一批。
　　“谢谢。可以把你最近一次英语考试的卷子让我看看吗？”
　　“哦哦……好。”我回到书房，拿来了期末考试那张被老班批惨了的卷子。
　　“谢谢……你不要紧张，我只是想通过卷子知道你哪里比较薄弱，我们先从这些讲起。”对方声音清越，语气沉稳，我方战战兢兢，几欲撤退。
　　“别总是低头嘛，对颈椎不好。”啥？这是看完头皮屑想再看看眼屎吗？我纠结得手指几乎绞断，最后只能采用我最馊的主意了！
　　“啊……老师，我没吃早饭……胃好疼……”我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毕竟谁会大声讲谎话呢？
　　“那我送你去医院？还是给你吃早餐？”对方的语气没有一丝关切，极其平静。
　　“不用了老师……我可以解决……要不就请您先回？”
　　对方没作声。
　　“老师我真的疼……”这么多年，我的死皮赖脸狡辩大法就没有失灵的时候。
　　“小朋友，你这一套啊，我总在军训的时候见到，瞒不了我的。” 对方的语气带上了欠揍的笑意。
　　“那你想怎么样！”我被他气得抬起了头，才发现他这个人看脸更欠揍，尤其是笑出来的两个酒窝，真想一拳打得他满脸都是酒窝。
　　“你妈妈让我过来，我当然要对你负责，上完这一个半小时的课啊。”
　　“好啊，那我现在去扎个头发可以吗？”
　　“请便。”
　　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我破罐破摔了！我把油乎乎的头发扎成了上下两个辫子，又用几个夹子把碎头发固定住，最后祭出我的粉色荧光发夹，搂得我眼角上扬，然后我雄赳赳气昂昂得杀回客厅。
　　那人看到我，居然一脸平静。诶等等，他姓什么来着？
　　“坐下吧，我大致了解了一下你的情况。”那人面带微笑，不卑不亢，我自暴自弃，昂首挺胸。
　　“你的完形填空都做对了，这说明你的单词量没有问题。那么阅读你就不可能读不懂，只可能是读不下去或者语法的问题，但是改错题又都对了，所以语法应该没什么大问题，所以你的问题是不是出在兴趣上？”
　　说得是很有道理，但是我不想听。
　　“对啊，我们英语老师也是班主任超级势利眼，所以我对英语一点兴趣都没有，一读文章就想睡觉。”我说得理直气壮。
　　“这样啊……”
　　“对呀，还有一个学期就要高考了，您看我还有机会么？”
　　他低下头笑了笑：“那我们先来看你错得第一道题吧。我觉得你在学校一定没有认真听老师评讲吧。”
　　切，说那么天花乱坠，不还是要像老师那样分析文章和题干？不过他说得对，我的确对老班的课左耳朵听，右耳朵冒。既然如此，那就让本美少女看看你这个小酒窝能讲出什么花吧！
　　9:30
　　“今天就到这里吧，你也快去吃早饭吧小朋友。”
　　“哎哎哎老师，那个雪球最后怎么样了啊？”
　　“诺，这个给你，自己寻找答案吧。”他从书包里拿出一本崭新的书递给我。
　　“你怎么知道今天会讲到这个啊？”我迫不及待地翻开那本《Animal Farm》。
　　“这个是我送给外甥女的，但是你更需要它一点。”
　　“啊？那怎么好意思啊？回头我让我妈按书的定价给您。”
　　“没关系的，我可以给我外甥女重新订一本，你先看，下次我会问你有关这个故事的问题——如果有下次的话。”他笑得轻松又温柔。
　　“嗯嗯，我会好好看的，谢谢老师，您慢走。”我乖巧地送他出了门，他有礼貌地跟我道了别。
　　我一身轻松地路过了客厅的镜子，一脸黑线地站定在了镜子前。我刚才就是用这个发型来跟他请教问题、认真听他讲故事并发出感叹和意见的？怪不得他一直盯着卷子，一看见我就笑出酒窝！我居然还以为是因为他对我的回答非常满意？！我现在真想回到七点钟，把赖床的李三思拖去用钢丝球洗澡！等等……他刚才说的“如果有下次的话”，会不会不是暗示我跟他续约，而是对他自己说的？苍天呐！大地啊！丢人呐！现眼啊！

　　“你是我天边最美的云彩……”电话响起。
　　“喂？大悦砸。”
　　“思思快出来去滑雪场啊！”
　　“肘！”我挂断了电话，匆忙洗了头发冲了出去。
　　没想到一起滑雪的不是穆青，而是宋林夕。哦……怪不得丛悦第一次来找我之后，宋林夕总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套话，原来如此啊。
　　“诶？班长，这么巧啊，你也来滑雪吗？”
　　“啊？啊……是啊，我是陪悦悦来的……”最后一句话的声音可以小到忽略不计。滑雪过程中，我不断伺机撞到丛悦，然后喊宋林夕扶她，成绩斐然——到了吃饭的时候，他们俩的脸已经红得快要熟了。
　　点完了单，我煞有介事地问：“你们有这么热吗？”
　　“没有啊，我……我挺冷的其实。”丛悦演戏演全套，还裹了裹外套。
　　“拉倒吧你，宋林夕可都告诉我了啊，快快快，从实招来，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听见了啊？”
　　“废话，我又不聋。”
　　“思思你听见什么了？”
　　“没什么啊，就是有个人管你叫悦悦，还说是陪你来滑雪的喽~”
　　“哎呀思思你都知道了还那样！”
　　“没办法啊，谁让我只管看热闹，不管人死活呢——哎呀别跑题，快说说，你们俩怎么回事。”
　　“就那天她来找你，刚好看见了我，她问我你在不在……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温柔的女孩子。”宋林夕的眼睛里仿佛有两颗小星星。
　　“接着交代！垂涎我们大悦砸美色之后又采用了哪些非常规手段？”
　　“哎呀没有，他就总守在我们班门口找穆青。”丛悦说着还羞涩地看了宋林夕一眼，根据我对这厮的了解……我想吐。
　　“哎呀呀呀，穆青工具人石锤！”
　　“后来一节体育课，我不是扭了脚嘛。”
　　“原来你是被他送去医务室的啊？啧啧……这烂俗的小说剧情。”我一边吸溜着刚上来的奶茶，一边摇着头吐槽。
　　“那天我刚好去取试卷，这就是天意啊。”
　　“怪不得你这小妮子经常不跟我一起走了，原来是情郎有约啊~”
　　他们从第一次约饭回顾到昨天表白，狗粮像不要钱一样往我的脸上拍。等等，这隔着桌子的深情对视是什么！
　　“呕——你们俩够了！”我捂住心脏作吐血状“我应该在车底，不应该在车里，看到你们有多甜蜜~”
　　“哎呀思思你烦不烦！”
　　嬉闹之后，我们的菜也上了桌，饭间我们说起了今天的补习，宋林夕去了卫生间。
　　“哎哟你们都不知道我妈有多不靠谱，她居然找了个男大学生！我还以为能遇见个香香软软的小学姐呢……”
　　“男的啊？帅吗？”丛悦总算正常了一点。
　　“对嘛，这才是你嘛，你这人走不了温柔风格。”
　　“去你的，快说快说。”
　　“长得倒是挺对得起观众的，就是特欠揍——不过也还好，毕竟课讲得不错。”
　　“你这是……被对方的智慧给折服了？”丛悦一脸坏笑。
　　“就他？拉倒吧，学英语的我是不会考虑的，你看看老班，都学成什么样了。”
　　宋林夕回来了，还带了一束玫瑰花，在我面前上演偶像剧。
　　三思发光，三思发热，三思无处可逃。在我快要在脑子里完成从人类到古猿的退化时，丛悦才终于回到了刚才的频道。
　　“对了，那人叫什么啊，我打听打听有没有学长学姐认识。”
　　“不知道啊。”
　　“那姓什么啊？”
　　“额……好像是姓王？”
　　“那他多大？”
　　“大……一二三？”
　　“你记得什么啊！思思你就是猪脑吃多了！”
　　“我记得，他懂的特别多，一看高中的时候就是个学霸，讲一个单词能连出一串知识，英语发音也特标准，比老班那一嘴大碴子味可强多了。”
　　“听你说的好厉害啊，有点想看看他了。”
　　“那你跟我一起去补习……”
　　“哦，那算了，补习只会影响我干饭的速度！”
　　旁边许久没答话但满眼都是丛悦的宋林夕双眼又一次凝满了深情，我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悦悦，以后我可以帮你补习，我们一起考到西江大学！”
　　“好，我相信你。”
　　“我也相信你。”
　　呕——呕呕——

　　饭后已经下午四点多了，天也黑得差不多了。我挥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宋林夕率先上了副驾驶。
　　“你家跟我们不是一个方向啊。”
　　“没事，我先送你们回去，天黑了不安全，最近女孩子搭车总出事儿。”
　　没想到这句话居然惹怒了司机大叔，把他赶下了车。
　　“哈哈哈……司机大叔感觉有被冒犯到。”
　　我和丛悦笑得前仰后合，宋林夕尴尬得直挠头。很快他又拦下了一辆出租车，在小区门口下车之后，我抓住丛悦的手郑重地跟宋林夕宣布：
　　“我看你小子外形条件不错，性格也好，不至于让我儿子受穷，所以你们可要好好在一起啊。”
　　“去你的思思。”丛悦转过头跑向了小区大门，我也跟宋林夕道了别，回到了家。

　　“你是我天边最美的云彩……”电话是我妈打过来的，问我今天的课怎么样，告诉我最近一段时间她和我爸又要不着家让我照顾好自己云云。挂断电话，我的内心居然有一些小雀跃。原来那个老师姓冯，原来他没有嫌弃我，还跟我约了后天八点的课。
　　我洗完澡，迫不及待地去翻开了那本《Animal Farm》，一张卡片掉了出来：
　　妮妮，生日快乐！祝你天天开心，学业进步，中考取得好成绩！——小舅舅冯十九
　　好俗套的祝贺词……等等，我一个高三狗居然读别人初三该读的书？
　　再等等！落款是什么？冯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