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有晴》好风如水

1、第 1 章

　　京城，六月，赵府。
　　“姑娘，老朽此番也是迫不得已。虽说那八王府是个……是个是非之地，但姑娘若是肯嫁过去，只要日后不把这个秘密说出来，替老朽解了眼前这个危机，老朽敢以阖府上下数十人性命做担保，姑娘后生无忧。”
　　说话之人看起来大概是到了知天命的年纪，头上隐约已可见华发。
　　他面上的焦灼不安无不昭示着眼下他确实是走到到了十万火急的两难之地，他走投无路了。
　　尽管如此，屋里除了他之外却再无别人开口。
　　女子此刻身穿一身嫁衣，正浑身无力的靠坐在一旁。
　　表面上看，她与寻常的新嫁娘无异，实则现在根本就口不能言。
　　回想起一天之前，女子不禁在心中自嘲懊恼。
　　一开始她还心存感激，庆幸自己没有被人劫走，庆幸自己遇上了好人，承蒙眼前这位面目和善的赵太傅所救。
　　可谁料到……
　　谁料到事情不过才过了一晚上，竟然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原来这个赵太傅昨日之所以会救下自己，竟是为了让自己来顶替他逃婚的女儿出嫁。
　　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自己这小半年来过得还真是……真是离奇又惊险、波折又坎坷！
　　真真是应了那句老话：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偏偏屋漏又逢连夜雨，自己又和依依走丢了。
　　至少，如果现在依依在的话，自己的境况远不至于糟糕到现在这种地步，无端端的成了替嫁新娘。
　　“若是姑娘同意，老朽定当竭尽所能为你详查江州一案。”
　　一听此话，女子那绝望到无力的眼皮突然抬了一下。
　　她的眼眸瞬间粲然，像是在黑暗中突然看到了一丝曙光。
　　这女子名叫薛晴，年纪不大，年初刚满十五，乃是江州富贾独女。十五年来过的日子在江州那个地方也算是无不顺心。
　　许是日子过得太顺心了，结果十五生辰过了不到两个月，她的家被抄了！
　　抄得还颇为惊天动地：谋反！
　　薛家的商船上查出了私藏的兵器，巡抚大人连夜领兵前来。
　　刀光剑影之间，死的死，逃的逃，一时间偌大的薛府血染墙垣。
　　要不是依依身手灵敏，趁乱把她带走，怕是薛晴也早就和他那父亲一样不在这个世上了。
　　明面上虽然如此，但薛晴怎么也不相信自己的父亲会是这种人。
　　她觉得这背后一定是有人在故意栽赃陷害，所以才会在商船上搜出了大量私器。
　　要想保命，江州她是回不去了，但总觉得父亲实在是无辜蒙冤，于是就暗暗打听了消息。
　　后来得知江州太守冯大人被押往京城打入了天牢，薛晴便决定带着依依一路跟在官兵后面，来了京城。
　　她觉得，若真是冯大人有心谋反，那么，父亲定是受他所害，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白白被人利用招了杀生之祸。虽不能凭自己的螳臂之力报了这血海深仇，但至少没让父亲死得不明不白。
　　若不是冯大人要谋反，那按着冯大人为官数十年在官场上的交情，身正不怕影子歪，一定会有水落石出、还他清白那一日。届时，说不定也能为枉死的父亲洗清冤屈。
　　听赵太傅刚才那么一说，薛晴在心中暗自取舍了一番。
　　赵太傅能走到今日这个位置，自然是个极善于察言观色、洞察人心的高手，于是他用眼角的余光示意了一下站在自己身旁的夫人。
　　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他夫妇二人的心早已是提到了嗓子这里。
　　眼看着时辰就快到了，往后一家老小的性命可全都看这一时了。
　　若是新娘子的事情现在不能妥当处理好，只怕明日这全府上下无一幸免。
　　想八王爷那个暴脾气，哪里受得了如此。指不定都不用等到明天下圣旨，可能只要等会儿没有新娘子上轿，阖府上下能不能再看见今晚的月亮都不好说了。
　　赵夫人上前走到女子身后，双手自然的搭在了女子的肩上，她慈眉善目温柔对薛晴说：“薛姑娘，我一看就知道你是个宅心仁厚的好孩子，今日……”
　　说着说着，这赵夫人竟是哽咽了起来。
　　她一边看向赵太傅，一边抹着眼泪：“只要你能答应，我家老爷一定会想办法替你查明你父亲的案子。若事情真如你昨日所言那般，薛姑娘尽管放心，你今日的大恩大德，我们一定会报答你的。”
　　这里是京城，各方势力自己也不清楚，想这赵太傅既是身居太傅之位，离圣上太子最近，他要是真能帮忙，说不定事情会有意想不到的顺利进展。
　　薛晴犹豫之际，赵太傅便是已经看出了这姑娘心中有所动容。
　　再听府外的动静，是王府迎亲的人到了。
　　留给他的时间是真的不多了。
　　虽说原本坐在这里穿着这一身嫁衣的该是自己的小女儿琬儿，并且在不少人眼中看来这桩亲事属实有些算是他们赵府高攀了八王府。
　　但说实话，赵太傅倒也并不是很看好。
　　毕竟，这八王爷与圣上的关系……最近几年是越来越叫人有些捉摸不透了。
　　而且，这桩婚事本只是当年圣上酒后的一句玩笑话，想借机试探一下八王爷，倒不曾料到八王爷居然应下了。
　　如果不是近年来朝堂之上的明争暗斗越来越剑拔弩张的话，其实赵太傅心里觉得这桩亲事倒也不错。
　　只不过，看圣上最近的意思，似乎他对八王爷的疑心早就有了，只是一直不愿意面对罢了。
　　若是让外面的人、尤其是八王府的人知道琬儿前两日已逃婚出走，只怕圣上期待已久的削权一事会先拿自己开刀，让暗流掀起轩然大波，然后水到渠成将八王爷手中的兵权收回。
　　朝堂势力之争，能避则避。
　　即便是实在避不开了，自己也决计不能去当了那马前卒。
　　赵太傅文人出身，能安安稳稳走到今日，全靠着心里的这份透彻心思。
　　此刻已顾不上什么面子不面子的了，赵太傅就差跪在了她面前。
　　他言辞万分诚恳的求着薛晴：“薛姑娘，老朽求你了。若是你肯答应我们，以小女赵琬儿的身份成了今日这桩喜事，姑娘的冤情，老朽定当万死不辞。姑娘，你若是答应，就眨一下眼睛。阖府上下数十口人的性命，今日……就全在姑娘你的一念之间了。”
　　来了京城这么多天，自己现如今又是地方逃犯，根本就找不到地方可以光明正大申冤，更找不到一个可以信任的人，而且昨日又和依依走散了。
　　到了现在这个地步，若是……若是赵太傅真的肯帮自己的话，薛晴心想，说不定父亲就可以沉冤得雪了。
　　缓缓阖上双眼，她在脑海中回想起从前父亲在世时的模样。
　　父亲他是个十分在乎名声的人，他在江州的名声一直很好，这个恶名决不能出现在父亲身上。
　　见女子终于眨眼了，赵太傅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
　　他抬手擦了擦额前的虚汗，随后便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的丫鬟喜婆也在这时候跟着一溜儿走了进来。
　　赵夫人在一旁不知是因为感激到热泪涕零，还是欢喜到终于找到了他们女儿的替身，一直拉着新娘子的手不放。
　　此情此景，倒还真有些真情实感到像是母亲舍不得女儿出嫁的模样。
　　不知不觉间，薛晴觉得自己手腕一凉，微微转眼一看，便发现自己的手上多出了一副玉镯。
　　赵夫人附身在薛晴耳边小声对她说：“薛姑娘，你的大恩大德为妇铭感于心。你放心，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女儿赵琬儿，这镯子算是我对你的一点小小的弥补。”
　　见丫鬟喜婆走近了，赵夫人这才稍稍站直了身体。
　　望着铜镜中的‘女儿’，她抹了抹脸上的泪痕，笑着替新娘整理了一下头发，嘴里还在不舍地说着话：“琬儿，到了王府以后可不能再像从前在家时那样任性了。你是我们的掌上明珠，我和你爹虽然舍不得，但终究是女大不中留。以后要是想家了，就给我们写封信，好让娘亲也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这一幕，在不知情的外人眼里看来定是万分伤感。
　　难舍难离的场景叫外人看了只道是母女情深。
　　屋里众人之中，除了喜婆之外，所有人都知道眼前这个‘琬儿’并不是真正的赵琬儿。
　　只不过，这掉脑袋的事，赵府上上下下数十口人还是拎得清分量的。
　　喜婆上前来，一脸欢庆的给她盖上了盖头，随后扶着新娘子慢慢起身，边扶着边赞不绝口地说道：“新娘子出身书香世家，又生得这般窈窕之姿，只怕那世子爷见了新娘子这弱柳扶风的样子，定是会如珍似宝一般疼惜的。”
　　新娘子被盖头遮住了视线，眼下根本就看不清脚下的路，加之她身上的软筋散药力未除，此刻自然是这般‘弱柳扶风’了。
　　……
　　花轿里，听着唢呐欢庆的声音，听着耳畔嘈杂的议论声，薛晴的心中不免有些担忧。
　　虽然赵太傅说这京城里真正认识赵琬儿的人并不多，毕竟是养在深闺之中的大家小姐，但这一路上薛晴的心里仍是会止不住的往最坏的情况去想：万一要是被那世子瞧出了什么，自己该如何是好？
　　听说那八王爷威仪赫赫，又有……有不臣之心，只怕那世子也不简单吧！
　　自己若是真的赵琬儿倒还好说，或许能因着赵太傅的身份过得安稳。
　　只是，如果一旦让他们发现自己不是真正的赵琬儿，只怕是会被他们给当场祭天。
　　不行，一定不能让他们看出来。
　　即便是纸包不住火，那也一定要等包到爹爹沉冤得雪的那一天再化为灰烬。
　　自己好不容易保住的这条小命儿，决不能折在这一步。
　　爹爹，你在天有灵，一定要保佑女儿，保佑女儿平安，直到为您翻案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