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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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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携着遍野的明灭,朝我奔来。”
“我想,从前都是他绕着我,他为了我,细细想来,我倒从未为他做过一件,称心如意之事。”
——题记
他消失很久,约莫我吃了有三百三十五个野果,数了七十五场东升西落,打算将他彻底忘记时,他出现了。
这天,雾蒙蒙的,浓云泼了墨般压在山顶,摇摇欲坠,约莫又是一场大雨。
这几日天未明便会有一场山雨,每每都声势浩荡,来得快,去得也快。
我抬头望了眼快要倾轧下来的黑云,赶忙又顺着树干灵巧地叼下几只野果,胡乱抓进他送给我的小布袋里,往山洞的方向狂奔。
可今日这雨倒甚是稀奇,我跑了许久,它也只是兀自黑压压的,不见什么动静。
很不幸的是,我奔跑的过于急促,那个天空色的布袋,他留给我的最后一个物件,也就此夭折了。
布袋从底部中间裂了一道口子,其中虽还缠连着丝线,但那里面的十几只野果,早已漏了个精光,它也彻底失去了用处。
看着染上泥土的野果,我的心情可想而知。果子我是没地方装,拿不走了。我气不过,想着这袋子虽说残破,毫无用处,但再过几月便要入冬,数九寒天,约莫还能给我当个垫脚的。
这么想着,我又叼起布袋,只是步伐比以往缓慢了许多。此刻我正走到了离山道最近的一条路,以往萤火森森,如今却亮着比以往更盛的光亮。
那是一伙子穿得乌漆麻黑,来去无影的东西,因着全身上下被黑色覆盖,只露一双眼睛,因而我猜测那应当是人。
他们手里举着红泱泱的火苗,到处乱转,似乎在搜寻着什么,嘴里叽里咕噜说着我听不懂的话语,我并未自脑海中寻出一样与之相关的描述。
那些人训练有素,极为聪敏,凌厉的风吹开树丛,拂过我时,我还在愣神。
他们也已经知晓了我的存在。
跑,快跑。
我对上他们裸露在外的双眼,眼下只剩这一个念头。
那几双眼睛,即使要临近月夜,即使面前举着把焰火,依旧深如深渊,照不明,照不到底。这样的几双眼睛,是没有任何情感的,如同只听从指挥的提线木偶一般,被他们抓到便绝无生路可言。
我发动起毕生全部精神,利用这山形内里崎岖的地理优势,将他们狠狠甩在身后。
但这世上,最多的便是变故。
我万万没想到,我长久来唯一的变故,也来了。
我奔跑至山野一处隐蔽的小山坡时,他们还在穷追不舍,仿若永远不会累般,我却有些体力不支。我还未抄一处狭隘小道去往一处山野密境,便远远的,望见一个小小身影朝我跑来,
那一瞬,他似这漫山萤火般,携着这遍野的明灭,朝我奔来。
“阿澈!别过去!”远处还跟着一位追着他的青年,冲他大喊。
我们此时相隔也不远,约莫十丈以内,我此时本应该想,他怎么在这里,他身后那人是谁,他为何又回来了。
但我脑袋空空,因而当利刃穿透一切划破长空时,我听得格外清楚,连我往常最在意的布袋都没有管,动作格外快地便扑了上去。
他也很惊叹我朝他扑过来的动作,却听他身后那位青年一声喊叫,一方尖锐成功没入了我的身体。
我自半空滚落在地,雪白的皮毛彻底染上污泥,心里却庆幸,太好了。
我想,从前都是他绕着我,他为了我,细细想来,我倒从未为他做过一件,称心如意之事。
如此,便算还了他了。
尝试掀开有些混沌的眼皮,便见那青年抱起他便要走。我努力睁大眼,往他身上瞅,往他眼里瞅,想再看他几眼,却怎么看都是看不够。他今日穿得极为朴素深沉,眼睛也比以往肿多了,他往常便爱掉几滴眼泪,如今眼睛都是红的,比兔子眼睛都红。
不知为何,现如今我总是忍不住回忆旧事,长久来的清冷,终究抵不过他来的那几月。
“师叔,带上它吧。”他带着哭腔,“求你。”
被他叫做‘师叔’的人,与我一般,白色的发丝,只不过我是皮毛,约莫我化为人后,也应当是那样一头漂亮的白发,只是眼下腹部不断渗出的鲜红,打断了我的幻想。
“小狐狸,你再撑一下。”
“都怪我。”
“我还没带你去杨柳拂岸的玉京,还未带去看杏花烟雨的江南,我已经失去很多了,你不能再……失去你了。”他嗓音哽咽。
我惺忪的眼中,猛地落了一滴水,模糊了视线,要下雨了吗,我猜想。
感觉自己愈发无力,我张张口,想说我不…不怪你,但从未开口说过话的我,只能无力地张着血盆大口,不用想也知晓,约莫丑极了。
我终究泪眼惺忪的睡了过去,但我没想到,我会醒。
我倒在一处悬崖上,血腥味肆意蔓延,尸横遍野,是之前林子里的那些人,我胸口还压着一处软绵,不经意间抬手,柔软至极。
我太清楚那种感觉了,那是我自己。
抬眼再看,身旁还立着那个人,那个被他叫“师叔”的人,只静静的看着我。
我垂眸,暗沉的衣角,想出口的声音,熟悉的双手,我不知晓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什么都没说,我却想,我又欠了他的。
方才垂眸,想默默掩去满眼猩红。
天空依旧灰蒙蒙的,显然并未有风犀利吹来,我却觉遍体生寒,冷得分明,凉得彻骨。我忍不住曲起手指,死死攥住身上的薄纱,透过头顶弯弯绕绕的枝丫,望向那一场雾气朦胧。
恍惚间有什么,似是一抹温热,就是忍不住,自上而下,自眼角缓缓滚落下来。
面颊上的冰凉本来是一点,它顿了顿,半晌后越来越多,逐渐将我围绕起来,我也不急着跑,只呆呆地想,这雨还是来了。
我本来不知晓什么是眼泪的,但我眼角就是忍不住滑落了那么一颗,又咸又涩,我尝到了眼泪的滋味,也再也望不见落日余晖下,朝我迎面跑来的小小身影。
此后,我成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