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无悔选择 ...
-
“他为什么适合做剑修?”谢逢迎想起周岸清小时候被欺负排挤的事,握住剑的手上,骨节因过于用力而泛白,“你是比我清楚吗?!”
他不知道,几丝淡淡的魔气随着他的怒气在缓缓凝聚。就在快凝成实体时,一只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袖子,一下把魔气冲散。
谢逢迎也从情绪里出来,缓缓回头,拉住他的不是别人,正是周岸清。
周岸清从他身后走出来,与他比肩,轻轻道:“师尊,别生气。”
“我不生气,”谢逢迎把剑收入鞘中,“只是没想到,这么多年,竟还有人来质疑你是否配做剑修。”
“那……师尊,我是一个好剑修吗?”
谢逢迎打量着腰脊挺直犹有剑骨的周岸清,毫不犹豫答:“在我心里,你就是天生的剑修。”
言毕,犹觉不够,又道:“现在不够强也没关系,我会在你前面。别紧张,万事有我。”
周岸清忽地笑了:“师尊,你说的,我都信。”
“不过,”周岸清向前跨出一步,拔出本命剑,寒剑微震似如龙鸣,剑鸣九霄,“这一次,我想要站在师尊前面。”
本命剑上紫色的剑坠放出琉璃般的光彩,周岸清环视场中的新弟子、外围观看比赛的各峰内外门弟子、高台上的峰主掌门,缓缓抱拳:“献丑了。”
谢逢迎看着周岸清的背影,眸光闪了闪。那年夏天,他挡在周岸清前面,把说他不配当苍枫徒弟不配练剑的弟子全揍了趴下。
那时,小周岸清沉着一张脸,脆生生说,“我要成为最好的剑修,我想保护师兄!”
虽说如今并非大敌当前,仅仅只是一个小弟子的无知的挑衅,或是门派内一些弟子不服气的嫉妒,虽说他现在在他师弟眼里应是苍枫而不是谢逢迎,可他仍然有些眼眶发热。
他看着周岸清慢慢舞起了前几日教他的剑招,一式一划均似沟通天地,木属性与水属性的灵力如同海纳百川,从天地各方汇入周岸清的身体,灵力的光芒犹如白天的星子,这副景色像壮美的画一般。
有几个内门弟子忍不住喊道:“是、是剑招千峰一仞?!”
“不是吧!我记得这招最早的记录都是一两百岁!还是渡劫期!”
几个峰主也慢慢坐直了身体,史歌深口中默默念着些什么,似是入了神。
而庖辉已经双腿发软地跪在了地上,他前几日碰巧听见几个内门弟子在非议周岸清,今日又没被收徒,一时鬼迷心窍,现在已经完全清醒了,冷汗完全止不住,哆哆嗦嗦地重复:“对不起对不起……”
谢逢迎却已没了心思去注意庖辉,他静静看着周岸清舞动着第七式,有一种自家白菜长大了的自豪感。
周岸清看着手中的剑,心无旁骛,就在刚刚,他看着谢逢迎为他飞入空中,挡在他面前时,他一瞬明悟了。
那一瞬,他彻悟了从前师兄教他第七式的话,他仍欲念未净,可却已心无旁骛。
他师兄从前为何让他走开,如今又为何对他好,这重要吗?
只有他的师兄,会一次次站出来挡在他面前。
他管他师兄对他好是想骗他害他还是利用他,只要他师兄愿意只留在他身边,他都甘之如饴。
周岸清回头望向他师兄的眼睛,划出最后一道剑诀,天地在那一瞬无比清晰——
“千——峰、一仞——!”
天地似空白了一瞬,又好似没有停顿地,“轰”地一声巨响,剑气劈开空间,绿蓝色的灵力冲撞在一座高峻的上峰上,直直把那山峰洞穿,融成云烟。
而灵力仍然势如猛虎,冲过山峰后直行了百里才堪堪化作星子消散在空中。而山巅崩塌的巨大轰隆声仍然回荡在一整个缙云山派。
所有人被狠狠震住了,一时无人出声,唯余回音如同雷声轰鸣。
谢逢迎接住了耗尽力气而昏迷坠落的周岸清,留下一句“此次大会越雷峰不收徒,今日越雷峰造成的损失全部报我账上,”就迅速御剑而去。
至于接下来,刑赏台带走庖辉,分峰大会接下来的比赛,在场所有人震撼于周岸清的强大的呼喊,和史歌深怨念的“夙剑峰的陪峰,它没了、没了……”的声音,都与他无关了。
完全舞出缙云九峰第七式又谈何容易,谢逢迎是借着自爆的力气才完成,周岸清今日这一次,就得消耗多少寿元。
今日无法彻悟,还有明日后日,可为了那一次明悟就牺牲寿元,值得吗?
值得吗?
分峰大会绝不是大场合,今日没有性命之忧也没有大敌当前,仅仅是一些弟子的流言蜚语,值得吗?
谢逢迎看着怀里嘴角带笑,像是正睡着觉做了个美梦的周岸清,忽然觉得答案不重要了。
他相信他师弟每一个选择。
修仙嘛,修的就是个心性。随心而动,不去后悔,潇洒自在。
如果一件事不做就一定会后悔,那就绝不要做会后悔一生的选择。
就像,如果问他,下一次听见庖辉诋毁周岸清,他是否还会站起身,谢逢迎仍是肯定的回答。
十月沧江阁已经到了,谢逢迎喂给他师弟几粒高阶回灵丹和固原草,又画下一个聚灵法阵将周岸清放入其中,用手掌抵住他的背缓缓输送灵力。
做完这些,谢逢迎自己灵力也差不多枯竭了,他撑着膝盖起身,忽然看见周岸清的剑上有一个闪着光亮的东西。
那是一个泛着雷元素的剑坠。
谢逢迎浑身一震,险些又跪下去。
这剑坠是周岸清刚开始练剑时,谢逢迎送他的,一直被周岸清挂在剑上。
可谢逢迎入魔后,周岸清再来找他决斗时,他发现他师弟的剑上已经没有这个剑坠了。
他当时几乎是绝望地问:“剑坠呢,是不在了吗?”
周岸清嘴角掠起个讥讽的弧度,不屑道:“虚情假意的玩意,早丢了。”
谢逢迎震惊地看着那盈盈发光的剑坠,心道,不是说丢了吗?
谢逢迎一时心情复杂,又气又喜,没忍住使劲扯了扯周岸清的脸,又点了点那上扬的嘴角,道:“不准笑,小骗子。”
或许是不满这个称呼,周岸清缓缓睁开眼睛,逐渐清晰了过来。
谢逢迎迅速收回了手,面不改色地看着他。
周岸清看见谢逢迎,眼睛立马亮了,喊道:“师…师尊!”
喊完,又摸了摸自己的脸,疑惑道:“脸好疼,这也是全力使第七式的后遗症吗?”
看着周岸清脸上两个明显的指痕,谢逢迎咳了一声:“不说这个,还有其他症状吗?”
周岸清摆头,扑过来抱住谢逢迎的腰,仰着头看着他,道:“没有其他症状了!师尊师尊,我今天厉不厉害!”
这模样简直像只讨赏的小狗,谢逢迎忍了又忍,还是把手罪恶地放在周岸清头上撸了撸,无奈道:“厉害。”
“我感觉我马上要渡劫期了!”周岸清把头往上蹭了蹭,“我有能力保护师尊了!师尊以后只用开开心心的就好了。”
以后吗?今天就是招魂第七天了,他和他没有以后了,谢逢迎心里一叹,语气却未变:“这种事情伤寿元,以后,不许再做。”
“我听师尊的,不做了。”
谢逢迎看着周岸清眸光闪亮,一脸乖巧的样子,忽然不忍再看,下了逐客令:“今天在大会上我们太出格了,去给掌门峰主们陪个罪。特别是史峰主,你可是削了他一整个山头。”
周岸清虽不情愿,但还是磨磨蹭蹭地起身了:“弟子很快就回来。师尊你等着弟子,好不好。”
谢逢迎手指微微蜷缩,用尽力气:“好。”
可惜等着的,不是他了。
看着周岸清远去身影,谢逢迎一下卸去力气,极其缓慢地画出一道招魂阵。
招魂阵泛出金色淡淡的光芒,谢逢迎念了几遍口诀,却都在最后颤抖着停顿了。
他这时才终于承认,他高估了自己的意志力,低估了他对他师弟的执念。
天色渐暗,他远远听见了分峰大会结束时敲响的悠远的钟声,周岸清也快回来了。
无论中途有什么插曲,分峰大会还是会完成,就像无论他怎么挣扎,他还是会永远离开。
谢逢迎默念口诀,眼神重新坚定起来,最后一语成,他打下一道灵力,招魂阵开启。
淡金色光芒明明灭灭,搜寻着游魂。谢逢迎捏了一把汗,可他等了又等,还是同往常一样,没有任何魂魄出现在阵中。
他不信邪,又念口诀,再次招魂,可还是没有。
三次过后,谢逢迎有些凌乱了,看着空荡荡的阵不知所措。
七日不回魂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已经魂飞湮灭,要么就是魂魄本人不想回来了。
苍枫一个渡劫期的强大修士,应该是不会在越雷峰出事的,那就只剩第二种可能了。
谢逢迎看着寂静的招魂阵,沉默了良久,直到察觉周岸清的气息从远处传来,他才双手合十,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谢谢”,然后一点一点用力地拭去了地上的法阵。
那一刻,有什么,好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