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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回忆录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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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后。
这是弟子大比的最后一场,赢了便能夺得这届大比的桂冠。
场中的两名弟子,一个是剑修一个是阵法师。
谢逢迎坐在高台上,拿着个灵果一口一口抿,吃得很认真很小心的样子。
无他,这么好吃的灵果,一个亲传弟子就一个,谢逢迎舍不得吃完。
他旁边的楚红芷反而看不下去了:“欸,怎么还在吃果子,你那个小师弟有点危险啊。”
谢逢迎往场里看了一眼,嘴里吃着灵果含含糊糊小声道:“这种程度,不可能赢不了吧。”
楚红芷啧了一声:“那个学阵法的,叫娄岩,金丹晚期。而且你看他的玄业固鼎阵已经好了,这阵法是元婴阶的,你那小师弟要打破得有点难度。”
她说的没错,现在的战况非常焦灼。
周岸清一袭白衣,六年过去,少年像棵逐渐成长挺拔的树,脊背宽阔,眸子里看过了更广阔闪耀的天地,独属于他的风采也慢慢展现。
手中的玄冥水剑正灼灼发光,一下下劈砍在娄岩的玄业固鼎阵上,阵法不堪地发出一声声嗡鸣,但依然稳稳地保护着里面的娄岩。
这样看起来,是周岸清破不开阵法,等体力耗尽后,自然是娄岩胜利。
但正面和周岸清交锋的娄岩却满头大汗,完全不这么想。
那一次次劈砍的压迫力强到极点,只让他呼吸困难,每一次都觉得那把剑会落到他身上,可每一次那剑意最后都只轻轻一刮,一触即走。
所以,他总觉得,这个剑修根本没有使出全力,而且时不时就往看台上望,像是在等什么。
这僵持的情况便一直保持着,等谢逢迎终于含泪把果子吃完了,这才慢慢往场内看了一眼。
两人的眼神一下碰撞在一起,谢逢迎总感觉周岸清的眼神里满满都是哀怨和憋气。
还没等他想明白他师弟是怎么了,所有人就看见周岸清不再一下下劈砍,而是退后一步,剑花一挽,便是一个元婴阶剑法的起手式。
楚红芷在一旁疑惑地嗯了一声:“裂星逐月剑法?”
这剑法在元婴阶没有什么特别的,如果非要找一个特点的话,就是花里胡哨,好看。
整一个剑法就是在秀,但也是真的足够好看。
剑掠起的残影像是把天空颠倒,幻化出一轮胧月,而舞剑之人则如星子,凌波微步,围绕着月光,忽而一剑,似把星海斩裂。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禁被吸引,不少小弟子发出声声惊呼。
最后,只轻轻拿剑尖往阵法上一点,阵法就碎得一干二净。
娄岩喘了口气,做了个投降的手势,一半敬佩一半鄙夷的看向对面施施然站着的周岸清。
敬佩是因为强,鄙夷是因为,娄岩在心里疯狂吐槽——这家伙是看上高台上哪个姑娘了吧,不然怎么又是往上面看,又是炫技!
你礼貌吗!
周岸清倒是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份复杂谴责的目光,他仰着头,急切地想从他师兄的脸上看到点什么。
但是具体是什么,他又说不清楚。
一路上颁奖台,领奖品,他都急匆匆的,连奖品也懒得去看,只迫不及待地想去找他师兄了。
所以,当周岸清听到他得作为第一讲两句的时候,他几乎把那个扩音灵石捏碎了。
谢逢迎看着周岸清拿着奖品,高高站着,正面无表情演讲时,心里忽然涌出了一点奇妙的自豪感。
不愧是他,随便在学堂捡一个小崽子都是大比第一。
虽然,这最后的绝杀招裂星逐月他没教过,他有点心虚,但和他想炫耀有关系吗,没有!
于是,他用老父亲夸儿子的语气对楚红芷说:“师姐,看见没有,那是我的师弟。”
楚红芷敷衍:“是是,你的你的。”
谢逢迎又转头对史铮行说:“大师兄,看见没有,那是我的师弟。”
史铮行敷衍:“看见了。”
谢逢迎又扭头,对木引舟说:“三师兄,看见……”
木引舟直接答:“看见了,那是你师弟。”
谢逢迎满意回头,并且决定好好拷问一下周岸清,那裂星逐月是什么时候学的了。
主要是,若他师弟不用这招,他不仅能炫耀弟子大比的第一是他师弟,还能炫耀这些剑招也是他教的了!
正当他想着怎么拷问时,周岸清的发言竟然已经结束了,谢逢迎一下又懊恼了起来,后悔自己没有认真听。
他想,就等下半年的分峰大会吧,不出所料周岸清能当上弟子代表演讲的。
谢逢迎坐在看台上,远远就看见周岸清小旋风似地就往他这边冲了过来,脸上满是紧张和期待,像是成功把飞盘叼回来的灵犬。
谢逢迎很自然熟练地伸出手,果不其然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出现在掌心下方,少年用带笑的声音叫他:“师兄!”
“恭喜啊小岸,我就知道你是第一。”
周岸清蹲下来,双手环住谢逢迎的腰,抬头看他的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满是不安和热望:“师兄,我今天……表现得怎么样?”
他其实想问他师兄自己今天帅不帅的,毕竟最后那一招他偷偷练习了好久,但最后不知道为何,还是开不了口。
谢逢迎看了看旁边的师兄师姐,之前他炫耀得毫无障碍,如今他反而有些知道害臊了,他俯身凑到周岸清耳边小声道:“表现得很好…超级好。”
周岸清就笑弯了眼睛,耳际有些痒,但他没有躲:“师兄一定有奖励要给我吧。”
谢逢迎轻咳两声,拉着周岸清离开看台和人群,认真道:“既然你已经参加过弟子大比了,你就是个大人了。那我们就去干点大人该干的事当奖励吧。”
“嘭——”
是周岸清一不小心撞到了台阶,他有些艰涩的说道:“什…什么大人该干的事?”
谢逢迎带着他走过几条小巷,迎着山风走上山崖,最后从一棵树下挖出一坛酒,提着酒认真说:“当然是喝酒了。”
周岸清:“……”
他也说不清心里什么感觉,舒了口气的同时,又像是有点失望。
两人一同坐在悬崖边,喝着酒,静静看着底下缙云山的云卷云舒。
山风很大,两人的衣摆都随之翻飞、交缠。
云层棉厚,温暖,也跟着风缓缓移动着,变换着,让阳光从不同的缝隙里透出来,蔓延到山崖上。
谢逢迎偏过头说:“我第一次喝酒,也是弟子大比结束那天。”
他说,“小岸,你知道吗。我当时完全没有想到以后可以有个人陪我一起喝酒。我活着,他人也告诉我我很重要,但我并不知道我为什么活着,为什么重要。”
“但现在我觉得,我还是有点用的,”他笑,“至少我能捡到一个缙云派第一的弟子。”
谢逢迎的眼眸因为笑而温柔的弯起来,饮酒后的眸子充斥着朦朦胧胧的水汽,映照在眼睛里的云层也因此荡漾,云朵中的栗色的瞳孔就像是另一种引人追逐的明月。
或许是因为谢逢迎很少笑,又或许是周围的云层过于漂亮,日光过于温柔,风声过于缱绻,亦或酒太醉人,周岸清几乎立刻就陷在了那眼睛里,忘记了言语。
只是当时的他未曾察觉。
谢逢迎说得尽兴,便也喝得尽兴。
周岸清生怕他醉了,但又劝不动,只好自己跟着一口闷,心想,就一坛酒,他多喝一点师兄就会少喝一点了。
但没想到,他快醉了,他师兄却还像没事人一样。
“这么快就不行了?”谢逢迎看周岸清捏自己眉心,叹气,“这可是我放了好久的珍藏。”
人怎么可以被说不行呢?
周岸清几乎是立刻就撑了起来,嘶了一声:“我没醉,师兄。”
谢逢迎好整以暇的看着他,说:“别喝了。我带你下山玩。”
“我能喝。”周岸清憋着口气,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谢逢迎看着旁边少年不服气的眼神,忽然就明白了这小崽子为什么非得秀一手裂星逐月,大概是因为少年人的心理吧,谁还没一个意气风发的时候了呢。
喝完这杯后,周岸清见到了三个谢逢迎,他皱着眉思考了一会,喊:“师兄,师兄,师兄。”
一人一声,非常公平。
他的记忆停留在三个师兄带笑的三声回应,和自己脸庞上来自师兄大腿的温暖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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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起来,周岸清没觉得头疼,或许是因为修士的体质缘故。
他师兄似乎在和什么人聊天,他心里一下闷起气来,虽然他师兄经常性没有表情,但还是很多人愿意凑近,就很烦。
于是,他睁开眼,想看看是谁,就看见了他师兄正和窗户边那个树苗在说话。
这树苗是植物妖?
不对,周岸清一下愣住了,他没有从这树苗身上感受到过妖气,那就是——
和千年前飞升绣球一样的灵植。
周岸清立在当场,他眼睁睁看着谢逢迎转过头来,很自然地道:“醒了?”
谢逢迎又对着那树苗说:“该你自我介绍了小树苗。”
周岸清几乎是震惊地听完了事情经过,他只觉得心里被涨得很满。
他没有同等重要的秘密可以回报,他只能说出他这辈子最重视的东西:“师兄。”
谢逢迎就很自然的答:“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