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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狭雾山之卷 一 狭雾山上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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狭雾山地势向南,多阴多雨,环雾经久不散,于是各路水杉得天独厚,盖过了狭雾的半边天,西面尤甚。
冬末,呼出一口寒气。
钟鹄在山门前碰到真菰。
“师兄。”真菰叫他,声音和狭雾意境契合,清透如水,钟鹄早起的怨气一扫而空。
两人一齐进山,小姑娘的动作轻盈敏捷,每一道机关都闪避得当,钟鹄想要照顾的心没处使。两刻钟,从山腰到山顶往返一程,再回到山腰处的木屋时,遇到狭雾辈分最小的一位。
朝阳初升,身穿白色羽织的男孩身形纤瘦,模样不过十来岁,樱絮长发披散着,冷玉色的脸被身后的初阳镀了层暖。他腰间别着刀,正往这边走。
“夏树……”
“师姐。”小师弟朝真菰点头,径直冲进山林间,昨天亲爱的大师兄趁他洗澡顺走了他的衣服,气还没消。
“……我有事儿要说呢。”钟鹄讪讪收回手。
“谁让师兄总是调戏夏树。”真菰望着远去的白色人影,“再怎么转移注意也没用的,要接受一个人的离去并非易事。”
“况且泷一师兄一直待他最好。”
*
夏树躲过接连不断的机关陷阱,狭雾的大半年,他将这座山跑了个遍,哪里适合设置陷阱了然于心,三只铁箭擦着他的脸驰过,若不是提前预判了位置,至少会有一支命中右眼——机关的主人手法依旧狠厉高明,而跑山的人心不在焉。
“已经是十一月中旬了……”
最终试炼到十月末截止,藤袭山到狭雾山脚程最多两天,泷一师兄没有一点音讯。
去了藤袭山的人,没有音讯就相当于死讯,和那些东西战斗,若是输,连具尸骨都留不下。
往常泷一会跟他一起跑,这种犀利的攻击会被师兄挡下,已经是十一月中旬。
正前方一滚石直冲面门,夏树举刀竖劈,因姿势调整不及时,刀身卡在岩缝,震得虎口发麻。这大石头要带着他一起滚下去。
夏树手臂发力,狠狠地压下去。
*
吃过早饭后,钟鹄拎着食盒到竹林,夏树在练刀。
高耸密集的翠竹间一块空地,细窄的背覆着白衣,手握窄长的打刀,刀尖翻飞着浪沫,从水面斩到生生流转,不断挥舞着,浪花与樱发。
剑舞如人舞。
“我已经深刻地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钟鹄把食盒放到地上,取了盖,甜腻香气溢出,“下次不会再犯了,原谅我吧”
房间就在十步远,夏树席地而坐,端起了杉木碗,还热乎。
十来岁的男孩,张牙虎爪的年纪,夏树不知道从哪里生出一股淡然心性,不是说他性格沉稳不骄不躁,他也常常与钟鹄怄气,但不会发狠,不会红着眼嘶吼,只是不睬你,一哄就能好。即使钟鹄惹他生气也是一碗红豆圆子汤的事。
他的眼睛总是淡淡的清透的,如云如水的气质,仿佛浑然天成。
或许这就是小师弟那么快掌握水之呼吸的诀窍?
“昨天有农夫上报,过两个山头的村子里有人失踪,不巧前几天师父出远门了。”钟鹄试探道。
“嗯。”夏树一口喝完剩下的汤汁,起身,从羽织内衫里挑出一根素红发绳,在脑后缠了两道,“现在就走。”
*
接连翻过两座山,才是正午,向篱前洗米的农妇打听过,朝雪山里迈去。高耸连片的树,树顶覆压的积雪,太阳照不进山里。
有些鬼没那么抗拒阳光,在阴天、雷雨天能自如活动。
环着山绕了些路,遇到了背着竹篓回家的女人和小孩,踩在厚厚的积雪中,钟鹄接过女人的竹篓,决定先送他们回家,夏树俯视着三头身的小孩。
“谢谢您!”男孩把竹篓交给他。
“孩子们,你们是来打猎的吗?熊都已经冬眠了哦。”女人注意到他们腰间佩刀。
钟鹄摇头,黑色长发束着高挑马尾,披风而动,笑了,“还有些比熊更凶的家伙醒着呢。”
风雪渐大,四人埋头赶路,竹篓里放着一些干柴,夏树把男孩拎进去背着。脚程依旧缓慢,要看不清路,“失礼了!”钟鹄拦腰抱着女人,点足加速,在雪雾中化为黑点,夏树提醒男孩坐好,发力追了上去。
*
灶门一家是这座山上唯一的居民,多年来靠卖炭营生,女人名叫葵枝,最大的孩子才六岁,为了让弟弟妹妹能记住他的名字,取名炭治郎,顺口好记。
父亲身体虚弱,孩子年幼,一家人生活的重担全压在葵枝肩上。
钟鹄说,在他的故乡,这种家庭比比皆是。
面容枯槁的男人坐在地铺上,三个孩子趴在两旁,男人讲述着有关母熊哺乳幼崽的故事,孩子不管听不听得懂都安安静静。钟鹄在帮葵枝捆柴火。
夏树立在简陋屋舍的门槛边,不时注视着男人戴于耳垂的,摇晃的花牌耳札,有些雪絮飘进屋子,在肩头落了浅浅的一层。男人不觉冷,却能察觉夏树的打量,以及腰间的长刀,他气息缓缓,道:“孩子,外面冷,请往里面些吧。”
“不,不会冷的。”夏树跪坐于床侧,观察着男人的气息吐纳,“只要正确的呼吸就不会冷。”夏树摆明了身份,会用呼吸法的人必然和鬼有些渊源。
男人微笑颔首:“我是灶门长十郎。”
*
日暮时分,动身向山的更深处。
临行前,炭治郎拉住夏树的羽织下摆。
“为什么要去伤害它们呢?”三头身的小孩不忍:“它们并没有伤害我们……”
“什么?”
“爸爸说,大哥哥们要去杀掉还未冬眠的熊。”
差不多,只不过他们要杀的那东西不该是去冬眠,而是该死,该永远消失。
夏树不欲解释,钟鹄蹲下身轻拍炭治郎的头,“小鬼头,有些东西是没办法和人类同存于世的,若我今日不去了结了它,明日说不定就会有人因此遭殃。”
“而这是绝对不能发生的事。”
*
大约是新生的鬼,一到天黑就控制不住食欲,它的力气或许很大,把拿起锄头反抗的男孩死死压制在地,指甲在脸上划开长长的一道,夏树将它一脚踹开,拔刀攻去。
钟鹄查看男孩的情况,并没有多严重的伤,只是半边脸开了花。
“已经没事了。”钟鹄蹲下身,给发色罕见的男孩擦拭脸上的血渍,“大晚上的你跑山里做什么?”
没有回答。
男孩表情怔怔,眼里生着银辉星碎点点,定定地看向与鬼缠斗的白衣男孩,衣袂翻飞,樱发飘洒,手腕翻转,水花空现于刃,银蓝的长刀挥舞出闪烁清光,在初识刀剑的男孩眼里恍若天人。
“怎么样?那家伙很帅吧?”钟鹄也同他一起看,露出欣慰得意的笑:“他的名字叫千手夏树,是我师弟。”
“夏树……”男孩低声喃喃。
“对,我们夏树可是狭雾最有天赋的,未来的鬼杀队最强!”夏树劈下鬼的一只手臂。钟鹄愣了一下,收敛笑意。
不对……
这么弱的鬼,以夏树的实力一招解决也不为过,说起来,这算是夏树第一次遇上这东西。钟鹄后悔拉他下山。
瘦小的男孩高高举起刀,朝鬼的颈侧砍下,却是斜劈,直劈下半个身体,血溅红白色羽织,分成两半的怪物还活着,愤怒地嘶吼,男孩背对着钟鹄,高举起刀鞘。
“等一下……”钟鹄向夏树伸手,想要拦住他,“夏树!”
铁制的鞘通体漆黑,从大张的喉头直穿过后脑,半截埋进雪地里,钟鹄目测雪的厚度,有一寸半直深入实泥里。面目狰狞的生物被死死钉在白雪之上,被分开的下半个身体却摇摇晃晃站起来,垂死挣扎——何其顽强,何其丑陋。
钟鹄推刀出鞘,斩断它的脖子,皮肉坚硬如岩的生物死后就只化为一堆清灰,风一吹,什么都不剩。
“你怎么了?”钟鹄拍拍夏树的头,他还紧握着刀鞘,细嫩的手背爬了几道青筋,不再稚气。钟鹄拉开他,使了十成十的劲儿把刀鞘抽出,“夏树?”
男孩淡色瞳孔被丑恶的生物占据,握刀的手克制不住颤抖,他感到心脏被道不明的复杂感情揉杂、塞满,他不明白这股要将他淹没的感情是什么,是因何种缘由出现。耳边似乎环绕着女人绝望的哭喊和令人作呕的咀嚼声,恶心得连心脏都要呕吐出来。
绑着绷带的手松了松,最终还是将染血的刀握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