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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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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他人无法对自己正在经受的考验和磨难感同身受,这是赤司征十郎在九岁时便切身明白了的道理。
各人必须担负各人的苦难,而没有别人的帮助。
所有人都得在日常悲哀平凡的一举一动中反复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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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做梦了吗,昨晚?
赤司征十郎按生物钟醒来时,感到眼角带着些许湿润。
刚醒来的视线还没对上焦距带着点模糊,他伸手从一侧的柜子上拿起了眼镜。
按了按太阳穴,他顺手抹去了眼角的潮湿。
拉开厚重的窗帘,昏暗的房间明亮起来。
天正蒙蒙地亮起来,絮状的云上都染着融化般的奶油金色。
“叩叩。”是敲门的声音,“少爷,早餐准备好了。”
“好的。”赤司说着转过身,拉上了窗帘。
他出了房门,房间重归于一片暗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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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赤司征臣曾和他说过这些话,就在小时候母亲刚去世的那段日子里。
“没有变通的办法,这是每个人注定的结局。
“只是妈妈的故事在你我之前来到了终结。”
他记得自己是那样问父亲的:
“那我之后要怎么生活下去呢?
“没有了她,我要怎么办呢?”
他已经记不得当时父亲的神色了。
“她从此以后就在我们之间。
“征十郎必须要努力地生活下去,
“来尊重对妈妈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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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赤司征十郎接受这个说法。
但是切实实施起来却并不容易。
那时候赤司呼吸,他走路,他抬头,他发表演讲,他组织活动,他躲进洗手间来掩饰一时突发的难过心情——
然后又在教室里同学面前装得若无其事。
已经逝去的人们留在了过去的光影里,但被抛下的生者还得继续苟延残喘。
在这生者的世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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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里的雏人形的节日,这在赤司的记忆里,也是回想很多的日子之一。
那是旧历的三月,所以桃李都开放了。
有女孩子的人家,无论谁家都安置很大的雏坛,供起雏人形来,
现在的日子里越来越少见人和以往一样过这个节日了。
它就像其他的什么旧物被人们抛在了过去。
赤司家没有女孩子,但每年这时候,母亲就会把她在闺阁中的旧雏人形摆出来。
和最初代的雏人形不同,现代的雏祭的娃娃是可以代代相传。当嫁女儿的时候,母亲会把人形娃娃和新添购的家具作为嫁妆让女儿带走。
有些名门世家的人形娃娃历代相传,累积到几十数百个,摆饰出来相当壮观。
母亲从她的母亲那里继承了一套价值不菲的传统“七阶十五人形”,但有一个雏人形与那套“七阶十五人形”格格不入。
她总是作为单独的第十六个摆在一边,独自占有一坛。
那个雏人形是赤司征十郎至今所见最为精巧的,与其说是“栩栩如生”,不如说是——
“就像是真人缩小的一样,对吧,小征?”
那是母亲正在茶室里,父亲半个月前给她带来的宇治玉露正值品鉴的最好时间。
她跪坐在地炉前煎茶,与平常多见的——在人前时的——端庄坐姿不同,她坐的很放松,甚至是有些“懒散”的样子。
她伸手随意地拨弄这圆竹刷,带着的笑意的口吻:
“是小时候和露世殿一起亲手做的哦。”
“欸——妈妈又在提那位「露世殿」了。”赤司向前倾斜身子,凑近仔细端详雏坛上的人偶。
雏人形薄釉色的脸颊上带着浅浅的笑容,安静有温柔,蕴含着深沉的像海一般包容万千的沉静。乍看颜色并不鲜妍的十二单和服上用金线和银线交织勾勒出牡丹纹。
退回身,他看向母亲,掰着手指:“玲子奶奶,夕子阿姨,”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挺直了背,继续数,“景吾,爱之介……很多我见过的人,母亲很少提起,但最常提到的那位「露世殿」,反而是从来没有见过的。”
母亲淡淡地笑起来,但并不说话。
茶已经巡了三回了,现在的茶配上茶点是最好的。
赤司和母亲之间隔着一层朦胧的白雾,茶室内恬静又淡雅。
母亲把放着樱饼的小碟子推给自己年幼仅五岁的孩子。
赤司征十郎咬着樱饼含糊不清地说:“所以——祂到底是什么样子呀,妈妈?”
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我什么时候可以见到祂呢?”
母亲并没有指责他边吃食物边讲话的小任性,反而拉过孩子——婴儿肥的脸上面沾上了樱饼的碎末——用手帕轻轻地擦拭。
“总有机会的,”她是那样回答的,“只不过不是现在——”
她的神色恬淡又从容,“只是早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