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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惦记人心的狐狸(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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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回,白溯清修倦了,便在梨花树下睡熟了,落了满身的梨花。林为伸手去摘白溯发上的梨花时,只捏了一小瓣,便被握住了手腕。
“道长?”这一声出口,手上气力少了不少,白溯顺着手腕而下,握住了林为的手,十指相扣,他轻声道,“近日学了些事,想于你同为。”
他本就是阴险狡诈的狐,本就应该无所不用其极地去魅惑一个人,勾着他缠着他,终有一日要让他离不开逃不掉。
那日,以至那日后的两日,林为倦得没下床。
他将床榻上的人揽入怀中,吻了吻林为的鬓角,满腔的心事只剩下满腹委屈。
指腹轻轻碰了碰林为的唇角,他轻声道,“我想要你的心,特别想。”
特别想时,他声音几乎低哑到听不见。
林为从未下过山,不知情缘,从未知道欲念之事,也不知是意味着什么。他此举,的确卑鄙下流极了。
没想到怀中人眼睫微微一动,轻声应他,“好......”
自上了雾山。他总是纵着他做任毫无缘由的。
他将林为的手拉过,贴到自己的心口,认真又幼稚地道,“像这样的,会跳的。”
“可心一剜出,无论如何,都不会跳了。”
“是啊。不跳了。我这辈子也得不到。”他轻笑一声,“永远都得不到。”
“那……还想要么?”林为问。
“想要。”他低头,咬着林为,强制摊开他的手,十指相扣,近可相闻的清冷气息,他垂眸,含糊道,“很想。”
那回之后道士留信走了。
雾山的冬日比云山还冷。
他起身,重复着日复一日的习惯,推开门时,瞧见门口那棵格格不入的梨花树。只是这回梨花树下隐隐站了一人。
他捂着心口,忍住咽下嘴里上涌的血腥气。想起云山千年不变的长阶,和那长阶之清冷出尘的人。
“回来了么?”
他几乎是喃喃着,疑心让人听了去,缓步靠近时,又忧心是个幻影。
看着遍体鳞伤的道士捧着那古来传说的四方盒子在簌簌落下的梨花树下等他时,他真觉着又好气又好笑,他手指轻轻覆上盒子上繁复的花纹,轻描淡写地道,“我猜,这是用来盛心么?”
“是。”道士似乎嗓子也伤着了,声音喑哑,说罢后轻咳了几声。“给你盛心,会跳的。”
他扯住道士的袖子,将人整个拉入怀中,贴着他的耳朵,轻声道,“你的心不会跳啊。”
“是人都会心跳的。”道士侧过头,认真地盯着他,“我也是。”
“师叔师伯罚你了?”
“轻伤罢。”道士侧过脸去,垂眸。
“鞭刑,水刑,再让我仔细瞧瞧。”白狐嗤笑一声,声音又低下去,“哪伤着了?”
“不必了。”道士慢慢推开白狐,“你若不要这颗心,我便随意给个小妖。”
“你信得过么?”白狐捏了捏道士的脸,“再没有妖像我一样,为了一颗心,就能弃了这天下所有的血腥气。吃素向善,像个笑话似的。”
“我快死了,死了心就不会跳了,你尽快。”道士伸手,自然而然地主动捏了捏白狐的耳朵——这是他念了许久却没机会做的事。
白狐一愣,那素来流转万千的眸子像停滞的死水一般不动了,他轻轻低头,贴了贴道士的唇,“道长,住下罢。”他没等他回答,就吞咽下他每个字节。
葬下道士的那日,天不算好,下了雪。
白茫茫一片像是没有尽头。
白狐想起今日清晨,道士对他道,“我见到你时,你还是小狐狸。”
他应了一声,有些漫不经心地扶起道士单薄的身体。
推开他的手,道士凑上前,习惯性地亲了亲他的唇角,“你说你会吃了我。”
他习惯性地回吻,和道士缠绵相抵,最终喘了口长气。
“我快死了。”道士说的很平静。“心得快些掏出来,不鲜活是没法放进八方盒里的。你趁早些。”
“林为……”他好像还是第一回这么叫他,他低头轻笑,“不知你可知晓否,你我所行皆是夫妻之事。”
道士的眼睫颤了颤。
“报恩罢了,是么?”他还是想问清楚些。
道士胸口起伏激烈,猛地咳嗽了几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倒,靠在床沿上。
“骗子。”他说。他的指挑过道士的下巴,擦去道士嘴角的血,又说了一次,“骗子啊。”
“其实,我的心何尝不是给了人了。”他看着道士面露惊慌,伸手摸向他的胸口处,因过激的情绪反而让疾病越发严重,咳嗽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继续说,“给了你。”
道士惊诧地抬眸。
“鲜活的、会跳的。”
道士似乎明白了什么,也似乎并没有,他只是不住地咳嗽,眼中不住地流着生理性的眼泪,血染红了衣裳。
“下一世不要遇到我了。”他说,含着几分怨气。他总是能很恰好地拿捏道士的脾气的,此时他佯装,道士必然会来哄他,到时便可以趁机索求些什么,道士一向是软心肠,绝无例外的。
若是他求求他不要走。
若是……
他闭上湿润的眼眶,伸手抱起了床榻上气若游丝的人,他抱着他的道士,低下头,一滴泪就砸到道士的眼睑。
他听见道士很微弱的声音,说“别……”
什么呢?一如既往地。
“别……哭……”
原来他竟哭了,像个恬不知耻的小孩。他哭得更凶了,默不作声地,泪一滴一滴垂下,他跪坐在地上,低头去吻他一生也解不开的羁绊。
“下雪了,道长。”
可惜听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