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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鬼女面 寂寞泉台呼 ...

  •   寻摸城里的鲜事拖到了黄昏时分,一场午休睡得人身子瘫软。周檀越出门,在廊下握住了鹰,勾着头戏弄它,两绺鬓发掉下来遮住眼:“雪色海东青最为难寻,这可是传闻里的玉爪?”

      低笑随之落进耳侧:“赫连聿抵了自己的赤金臂钏,换了一筐鸡崽,若是玉爪,也算值当。”

      凉州的茶肆不同南郡,端的是陶碗,饮的是粗茶,煮沸的水里滚着葱姜薄荷,颇有些东混西混的风味。周檀翻翻匣子里的薄荷碎,夹着几片往水里丢,他砸着茶沫,眉眼一时隐没在蒸腾的热气间。赫连允抬手旋着尚热的风炉,半身隐在窗影下。

      脚夫在前店搁了担子去挑手巾,大汗淋漓地坐下:“吓死个人啰。”正生无趣的店家抛了客也要快走几步出门去问:“何事?”

      “大白日里见鬼了。”

      青天金轮昭昭挂着,嗤笑先在店中响作一片。北地风土有趣,鬼神之说似有似无,信者多,信的杂,嘲弄的声也不小。

      煨酒的小郎挥着巾帕讽笑道:“胡扯什么?天火一过,神魂皆散,那叫个干净,哪来的鬼?”

      “这便是你不知了。凉州城外,不兴火葬的风俗不是没有。喏,”人往山外一指:“那坟岗上,可是墓叠着墓。再说这城墙头上,几年前还战过,人头都堆成了堆。我看你是胎毛还没掉完,连平凉君侯那一箭都不晓得。”

      “嚯。”脚夫要伸着头挤进重围:“箭平凉州封侯平凉,这满街话本里讲的都有,年轻人怎么半点都不长进。”

      “嚯。”小郎学他呛声:“那话本里,大阏君还和南郡国主有私情纠葛,那能作数吗?”他拖了酒炉越下阶,扬起少年嗓音掐腰质问:“就算平凉侯有九个头,还长了三条腿,南郡那狗国主也入不得大阏君的眼。”

      附和声竟开始四面八方地起。周檀的笑险些抑不住,他捧住杯,又露出些疑惑:“只这大阏君,是何人?”

      “中帐的权位交迭并未昭告于众,来日你。”赫连允不再继续讲起,只是垂眼去取他掌中半扣的银茶匙。

      银茶匙铸得讲究,使的是玉川银,色泽比凉州银轻盈,纹路也走得巧,只是看着莫名生嫌,赫连允的思绪一时扯远。

      等了一时半刻,大阏君的拥趸停下了满口胡话,言论终于从“容色甚美”转向了“白日见鬼”,周檀倾身去听,眉眼罩着一片宁色。

      “昨夜的坟岗上有人听见鬼女哭嚎,一边哭还一边叫人名字,吓人得紧。我这大晴天里打那过,都还能听见声儿。”

      “怕是风声,那山上,风大得很。”

      “风声人声差大了去,再说了,那鬼灯,又红又黄地闪,还能有假。”

      周檀拨着碎茶望人,似乎起了些兴致:“寂寞泉台呼君遍,倒不知是哪家薄命女。”

      把戏不鲜也是把戏,错过也遗憾,他持起碗在指上饮,悄无声息同人对上眼神。好戏总得入夜看,今夜应景得很,连星月都半遮半掩不露面。黄昏时起了些风,穿林打叶啸声不断。

      赫连允着了轻衣借了灯火,停在半山候着悠悠披着外裳的人。依然是雪色的氅玉色的人,发冠也懒得去佩戴,鬓发一路走一路散,泼水似的。

      赫连允虚虚握住那一头散落的发:“怎么不戴冠?”

      “冠发齐整,不好见鬼。”他回个笑。

      走近了些,山头铺满的坟冢便看得清些,石碑不是家家供得起,香炉也不是每家都搁,有心些的剖木做碑,用朱砂涂上往人名姓,多得是无名坟头,一抔黄土。墓地总像是阴阳相交的地界,生死之隔,生人和死人名字挨着写,倒不知道是未亡人泪流得多,还是泉下人怨恨得重些。

      潮湿的土里泥水沾袜,周檀避着走,眼微微闭上一瞬,一时身上有些冷,连骨头缝里都吹风,好在身后人的热气伴着风来,张狂得压倒凉夜,他蹙起的眉慢慢伸展,再次去探听远处的杂声。

      坟冢里当真有女声唤,啜泣声四面八方地来。

      周檀侧耳去辨认方位,踱着林叶穿行。掌上的灯火时亮时暗,风声也要捧场地吹,细丝入脑一样地缠紧了人的神经。

      他不觉紧张,更不忧虑,只是嫌风冷,去捉背上的衣。

      厚重的雾从地下浮起,像幕布架得更高,重棺的响也开始接连着来,嘎吱嘎吱连作一片,像雷又像狂风作。

      “前戏倒足。”周檀瞥着身侧人,从怀中滑出绘着柳色的扇。扇上缀金铃,他唯恐不乱一般,在风里摇起了三寸铃。

      赫连允一时会意,只钳住腰间的短刀,侧耳也听。

      鬼灯乍起。

      晦暗的光闪得快,伴着风声便如刀似箭。周檀的左脚落上了枝叶,竟听石碑炸裂,他收脚翻身,持扇做刀,带出道劲风。腰弓一折宛如开弓,他白衣不沾地,轻盈落进战圈外。

      石块蹦得碎裂,朦朦胧胧里泥土也破,一线桃花面缓慢浮起。他持扇默然,将那鬼女的面容收进眼中。

      称得上艳如桃李,只是烟灰落了半面,另半面还红艳艳挂着去不尽的血痂。像是素绢泼了血,人只看得见脏,看不见原先的素。

      女子在雾气里张手要扑,喉中压着尖利的喘叫,却被扇骨扣住了喉。

      “引我来此,做甚?”

      鬼女不言语,只轻声啜泣:“本是良家女,求郎君怜惜,代我手刃负心郎。”

      “何人负你,你自寻他去,装神弄鬼总是无用。”

      她捉着银簪仰着面,发丝散了满头,只在抽泣间垂头念着句:“二十四桥明月夜”念到后半时,竟嗬出些血,颤巍巍地蜷作一团:“玉人何处,教吹箫。”

      周檀在熟悉的江南音里看她,略微叹气:“罢了,带路便是。”

      一处摊子一处血,他擦过赫连允的掌,莫名厌倦起掌中的玉川银,索性一把抛进泥地:“无一处干净的。”

      “明日换凉州银。”那人低声说:“去赫连聿银柜上挑便是。”

      周檀又笑,连氅衣都散了大半,被人熨帖地扯起。这颗痣被掩得严实,半点风也都不透。

      鬼女拖着红裙在前引路,转了山间有三两白面女子接续而来,面上白得凄惨,眼珠也像黑洞挂着,眼下垂着红痕,不声不响一路跟。连灯笼都用白纸糊成,泼着血一样的朱砂。

      左边灯笼写“大宴在即”,右边灯笼写“皮肉入锅”。

      周檀同赫连允并肩走,步子都放得有些一致。

      去义庄的路不远,挨得近得甚至叫人想抛句“得天独厚”。这凄凄惨惨一把氛围,火候烧得正好,叫人感叹起幕后人的一把心思。

      这精工巧思,不去南郡里筹办花朝会月朝节,算是亏。

      宋青菏挽着裙立在门前等他,眼底不再云遮雾障,她不穿鞋靴,袜上沾满了新鲜的血,淋淋漓漓撒了一道。

      周槿途在熏风里醒,香匣子里囚着的春江花月正烧到旺盛,浓香像只地下的手拖着人浸入梦境。她按着头轻揉动,有侍子揭开帏帘垂头唤:“郡主,丽华贵人正候在门外,请您一见。”

      她拨着掌上的棋子,黑的用墨玉琢,白的用白玉雕,玲玲珑珑透着水相。“请贵人进来。”长指拂开面上垂下的鬓发,露出慵懒之余依旧清冽上挑的眼尾。

      贵人虽只是贵人,宠冠六宫也称得上,年岁不大的九皇子年初便封了王,虽不出宫别住,封号也足够。既丽且华,这名号搁在旁人耳中,像是帝王满心偏私的一点柔肠。

      又羡又馋。

      周槿途遥遥望她,望着她披霓裳,踱莲步,再过朱门。

      丽华贵人冲她施礼,佩了凤钗的发髻漠黑似云。

      宫禁大宴,柴火架得是,愈发高了。周槿途不做声,心上冷然。却不知该轮到谁被蒸煮个透。

      千里外水天连着混成一道色,昌州的夜终于散了雾,陆承芝抚着船栏望烟水。她穿医者袍,身上一水素色,面上也不施粉,打眼一看却白得面目模糊。

      煌煌灯火在江上游,商船板上九重楼,踩在僭越的死线上大言不惭地飘。

      中州商会的商船极稳,甲板也平整,虽是商用,却像海上楼船,一路避风也避雨,穿了玉川江往昌州陆府去。

      药炉悬在她身前,用长明烛煨着几片将近腐朽的菩提叶,她拍下指尖上的药息,捻着腕上的佛珠轻转。菩提子穿起的串,伴着细软的金丝线,在夜风里轻微作响。

      “小姐早些歇息,明日便要靠岸了。”

      “我知。”她轻声冲着商船上的随侍回应,竟没什么船近家门的喜悦面色。

      这人像是一滩夜雪散在船头,背影柔婉也薄淡,她举手将披散的鬓发束起,再用润透的闺阁玉簪缓缓穿,露出了伤痕未愈的额角。

      疤痕显眼,美玉里生了线红。反而像有了道缝隙,鲜活的诱人气息渐渐透了几丝出来。

      是个活人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鬼女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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