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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观水云 似水似天 ...

  •   凉州城里光景正好。

      比不得南郡的缠绵南洋的热切,也总有些泼辣的眼光转在身上,掺着两岸南北交杂的风,卷出一派糅合了张狂与温软的春色。

      大君一早离了驿馆去凉州府议事,百无聊赖的周檀跨着马,在院外撞上了翻了一半墙的平凉侯,一时颇有些墙头马上的尴尬涌上心头。

      别家的痴男怨女,讲的是断肠的遥遥相望,不执手也要相看泪眼,这两人在墙角互相戳着看,却叫周檀想起了话本里姑嫂偷情的满篇废料。他张了张口,索性拨转马头向外冲。

      “公子,”平凉侯挂着一条腿也要高声喊:“你又往何处去。”

      “与你何干。”连马都甩着尾一路奔走。

      月笼纱织成的朱梅灯罩满街悬挂,销金窟里温柔刀也断人肠。姑娘的花名悬在玉牌上连成串地在春风里响,阵仗极大的花舫在含烟水上悠悠地行。世上的席面总归差不多,南郡的北地的,南洋的东海的,逃不离酒色财气,盘不出贪嗔痴妄。

      周檀侧身向楼阁下望,花舫正停,隐约听得见酒令与笑语,浑浑噩噩叫人醉。

      “凉州伎的盛名天下耳闻。这青菏姑娘生得甚美,只怕搁在南郡玉京城,也绝不失色。”

      “这是你不知了,青菏姑娘本是南郡女,自然是闺阁品貌。”

      这名姓陡然让人晃了神,周檀聚起些不知是怒是怅的心绪,眉心微微拧起。

      “清河”叫在有情人口中是软语温存,叫在父辈口里也是一腔绕指柔,叫在悠悠众口上早不知变了几分味。

      清河公主生得摇曳活得张狂,总叫满城姑娘又羡又怨,生男总想唤清和,生女便要青河、青菏、晴和地叫,无所不为地为后辈讨个彩头。文渊帝时的玉京城,宽松到避讳也不提,世家草莽男男女女,同席饮酒都是常事,直到新帝勒紧了这个散风的袋子,要将人言,一并勒紧了不许漫讲。

      满城池的清荷,早也不够莹绿了。

      “公主一生圆满,情场战场皆得意,儿女也能绕膝,为人父母,总归是想求个圆满。”

      周檀记起玉京城里的错杂人言,又在心底嘲弄出声:“惶惶之世,何来圆满。”

      他手腕舒展,长云佩越过满堂鼓乐觥筹错,一把击下了纹着芰荷的玉牌。

      举座皆静。

      赫连聿在后巷拔足狂奔,鹰隼一般逾过连串的墙头,跃进燕云楼的凉州部。

      遍地开花总该伪装,燕云楼在南郡唤燕云,进了凉州便要犹抱琵琶半遮面,叫声燕聿坊,只是取名风格万分的一以贯之,颇有些破罐破摔的懒于伪装。

      赫连允旋着指尖的匕,听着她在耳际喘,神思平静。舆图摊得平整,山川河道走得清晰,陈年纸张年份远,但总算是保存得尚可。

      赫连聿一手扶腰一手扯上桌案的角巾,革带在腰上缠,沉甸甸地一路晃,她摸出断得叫人分辨不清的刀剑残片,齐整地排上了桌案。

      “官府的做派,陆家的箭,这刀虽不能言语,但未免也眼熟得很。”

      三方汇聚,泥沙俱下,连北地的游民都掺进了半只脚,要拿这生疏的刀,去割南郡被推出的靶,铺自己不知所云的路。

      “士子门阀。”他略微嗤笑,不再接续。

      世家既然有满门悍骨的,也有藏污纳垢的,红凄凄朱门轰然一扣,里面何等模样,总归是外人看不清楚的一团。

      周檀隔着珠帘等了不多时,便有侍子持莲灯来。碧纱织就的帐幔卷得凄凄缠缠,十六七岁的小娘踱着莲池颤巍巍地走。

      青菏停在身前,抱了琵琶垂着头,玉葱翠峰一把细腰,撑不住一般,娇娇怯怯显得琵琶都重。缀珠子的覆面遮得面目不清,巴掌大的脸盘下颌削尖。

      她躬身称呼,在一边搁下扮得花哨的琵琶:“郎君今夜,想听些什么?”

      螺钿织成花,精漆上了一层又一层,盖不住的风月气随之漫了上来。

      花舫上人声虽响,真金白银堆出的上房却算得上安静。隐约约有缠绵的曲调沿着窗棂攀上来,周檀并不言语,错过她投来的切切眼神。反挑起卧在一畔的琵琶,扬手便轻巧地拨出了声。

      手腕走得快极,是杀乐。

      坐得委婉的小娘骤然僵住了身子,那是南地的乐曲,但绝不温和,反倒嘈嘈切切错杂地起,又刀剑万发般地落。那既非怨,也非凄,听起来狂傲得紧,连尾音都要戳破青云般地落。

      周檀垂眼,面色晦暗不清,只剩腕线上下动得流畅,千军万马拨了个透彻,直叫满堂风月都敛了眉。她捻着巾帕颤,指掌中藏住的绣针几乎刺进血肉。

      赫连允穿街过巷地走,幼鹰从楼檐上跌撞撞滑下,叫得啁啾。他在鹰舍间来回逛,最终还是托起了那只圆滚的白色幼鹰。

      阵前驯鹰,多半求的是迅猛善战,这只娇气,吃的也多飞得又慢,没一处讨得了好,但也被赫连聿供着养了不少时日,连肉条都得磨碎了一点点喂进去。

      平凉侯年少痴心错付,总喜好托着腮去看穿青衣的郎君,这一朝鹰啄了眼,大价钱买回堆鸡崽,好在总归有只扑腾腾的鹰崽,算是没埋没贩鹰郎君的一身青衣和苍松容貌。

      他掂着鹰脚往花舫上去,隔过轻飘飘的烟水纵身一跃,悄无声息没入其间。

      周郎君万事懈怠,除了一日三餐皆不过问,交托去向的事难得能挂在心上,今早恍恍惚惚地翻身下床,还要扯着外袍一路歪斜地走到前堂,丢一声“今夜花舫”,再摇晃晃瘫回床榻,睡到日上中天。

      南郡公子多得是风流人物,纨绔里情份混着金珠散,这人倒是乖巧,半脚踏进黏糊烟水,还要清清白白拎着袍角回。

      房内的琵琶声落了还有三分余味,周檀卸了力,原物归原主。

      裁了芰荷缀衣裳的姑娘颤得更甚,血珠连串地坠进脚下的罗裙和软毯。周檀扫过裹着厚重毛皮的床椅,轻声叹息:“凉州伎,江南音。姑娘到底从何而来?”

      青菏绞着牙仰头看,眼底红得灼人却不落泪:“东舟宋家,坐不改姓。”

      士子门阀的男女,似乎总是一心想着破了头,干净送命便是。

      总是不晓得这人心痴缠的地界,误入其间的干净人物,比本身生在泥泞的无望之人,更易被泼上满头粘腻的血与泥。

      “宋青文与你什么干系?”

      那双眼底的泪竟然开始瓢泼地落:“是我,堂兄。”她终于带起些希冀:“郎君可认得他?”

      “清河周氏,周檀。”他缓慢地应,剖掉了名姓。赫连允在听闻宋青文时难得地破门而入,几乎将”玉京”二字脱口而出。

      眼泪颤颤巍巍织成河,宋青菏拢着血流不止的双手,依然要冲他躬身示意。半遮面的金珠玉珠被她连串摔,在软毯上崩作四散的碎屑。

      活像个玉碎瓦也碎。

      她把血泪往回咽:“郎君可认得宋家的旁支?我沦落至此,全拜昌州府的宋文敬所致。他在玉川江上走船贩卖,被我得知,便要灭口。”

      线索被阴差阳错地穿起来,姗姗来迟的赴约人在门房前被菩萨蛮钳住了双臂。商蘅之油头粉面一路跳,把假胡子蹭得半落:“姑奶奶是中州商会的姑奶奶,放手。”

      周檀掩着面不做声,把脸往鸟羽屏后面放,依然被她一把绞住了袖:“周郎啊周郎,我不远千里来寻你,你倒是四处留情。”

      她揣着密函匆匆来,又被赫连允逐着慌慌地走,只留下半张函。中州商会纵横天下的情面落了一地,体面捡也捡不起来。

      花舫负着几重楼,距含烟水已远,似乎要贴心地游向江上,再晃悠悠地载着一船荡漾春情回程。

      宋青菏扫出的床铺派不上用场,她和衣卧在屏风后,软毯上横倒着被抛下的菩萨蛮。贵女软声软语地问:“你为何叫这个名字?”

      “大阏君所赐,我也不晓得何意,但听来是好。”

      “佛家慈悲,总是好意。”她若有所思地念,仰视着垂落的朱紫帐幔。

      舫顶的风吹得不算疾,周郎君一时兴起地要去观江色,便揣着两只酒壶攀上顶,裹着雪色氅衣卷成只球。赫连允由着他作弄,随着他卧进檐角间。

      醉后不知天在水,这人也,似水似天。

      寒烟江的水波荡得狠,周檀也荡着一双眼去捉身边人,整个身子歪斜地动。不等赫连允握住手臂稳住他,便摇着酒壶问出声来:“玉京?”

      他显然敏锐到捉出过些许裂隙下的情绪,要和缓也坦荡地去问。

      “我本有南郡名姓,你,”赫连允顿了些许,似乎不知从何讲起。

      名姓总是一段往事,周檀了然,只擦过他的指节,勾来那枚短佩刀,生辰金泛着碎光,缀成了“停之”二字。

      “停之。”他用玉京的公子腔慢悠悠地念。

      等到赫连允应了声,又要压沉了嗓音凑近了再唤一声“停之。”

      赫连允应着他勾出笑,忽然发觉那招人恨的头风,今日连来都不曾来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观水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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